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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柳永
在中国诗空的灿烂群星中,你是那十分耀眼的一颗,虽已垂世千年,却依然璀璨瑰丽,放射出夺目的光彩。柳永柳永,柳的永远,永远的柳。
你诞生在风景秀丽的武夷山畔崇安,钟灵毓秀的大自然孕育了你诗人的气质,儒学官宦的家庭又营造了浓厚的学习氛围,使你打下了深厚的文学功底。象中国许许多多的读书人一样,你怀抱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热衷华山一条路的科举。但你走得并不顺利,屡试不第,终于愤而写下了一首《鹤冲天》,不幸里面那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不满之词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从此你与功名彻底绝缘,即便你后来中了进士也罢,宋仁宗再把你的那句词回敬你:“此人好‘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词去。”你也不客气,接过皇帝的“圣旨”,打出“奉旨填词”的旗号,成了北宋的专业词人。这一结果对你来说固然是痛苦,但对诗界来说却是福音,你要是真成了官僚恐怕也写不出这么多这么优美的诗句来了。
我接触到你的第一首词是《雨霖铃》,“寒蝉凄切,对长亭晚······”这是我读到的第一首也是以后读到的最伤感的词,一读就被你征服,里面“杨柳岸,晓风残月”一句就是你的招牌了。我读到你的第二首词是《蝶恋花》,里面“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是争诵的佳句,此句也被国学大师王国维选中,作为他论述治学的三境界之一。一句爱情誓言的诗句居然也可以作为治学的座右铭,令我佩服之至。我当然也要去寻找你那首得罪皇帝的《鹤冲天》,果然是写得怨气冲天,但回肠荡气。后来又读到了你的大量佳作:《八声甘州》里的“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昼夜乐》里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玉蝴蝶》里的“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浪淘沙》里的“那堪酒醒,又闻空阶,夜雨频滴”,《戚氏》里的“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采莲令》里的“重城不见,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村”……真是美不胜收啊!更叫绝的是你的《望海潮》中的描写杭州之美的诗句“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被金朝第四位皇帝完颜亮读到,竟然勾起投鞭渡江、立马吴山之志,他当即写下了“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的诗句,并于隔年率六十万大军南下攻宋,一场民族的灾难竟是因为你的诗句引起!
接触到你的大量作品后我会联想到有些文人骚客的幸运,他们仅凭一首或一句诗就流芳千古,象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象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象谢道韫的“未若柳絮因风起”等等。所以,像你这样的多产高质的作家是值得人们特别的尊敬的。
古今的评论家公认你是婉约派的代表,在婉约派的四大旗帜中号为“情长”,与“闺语”的李清照、“别恨”的晏殊、“愁宗”的李煜并起并坐,而“豪苏腻柳”的美称又似乎让你把另外三个也代表了,这是你的第一最。宋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载:余仕丹徒,尝见一西夏归朝官云:“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宋时天下有多少井是数不清的,可见你在当时的名气之大,词作的流传之广。从你词作的通俗化口语化风格来看,你就好比是当今歌坛的流行歌手,其实你就是北宋词坛的流行歌手,而此前还没有你这样的歌手出现 ,这是你的第二最。你大力创作慢词,从根本上改变了唐五代以来词坛上小令一统天下的格局,使慢词与小令两种体式平分秋色,齐头并进。你一人创作了慢词87首,最长的慢词《戚氏》长达212字。慢词篇幅体制的扩大,相应地扩充了词的内容涵量,也提高了词的表现能力,这是你的第三最。在两宋词坛上,你是创用词调最多的词人。在你现存213首词中,用了133种词调。而在宋代所用八百八十多个词调中,有一百多个调是你首创或首次使用。像《笛家弄》、《红窗听》、《西施》、《集贤宾》、《婆罗门令》、《尾犯》等,都是我们以前闻所未闻的,这是你的第四最。将“铺叙衍展”手法成功地运用到词写作中,突破了小令由于篇幅短小,只适宜于用传统的比兴手法,通过象征性的意象群来烘托、传达抒情主人公的情思意绪。有了铺叙衍展,就可以有慢词的出现,或直接层层刻画抒情主人公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或铺陈描绘事情发生、发展的场面和过程,以展现不同时空场景中人物情感心态的变化,这是你的第五最。你还有太多的最:是北宋第一个专职词人,是最工于写羁旅行役题材的词人,或许是最早将笔端伸向平民妇女内心世界的词人,也是最有女人缘的词人……
本以为你一定过得很潇洒很滋润,看你的词写得那么出色,神州大地到处都在吟诵你的词,再说宋仁宗只是断了你的功名之路,并没有断你的写作之路,你尽管放心大胆去搞你的词创作好了,一个流行歌手在我们现在的社会可是日进万金啊!可是我们错了,封建社会实实在在是一个官本位的社会,考取功名,进而治国平天下既是当时每一个读书人的理想,其实也是每一个读书人求生存的唯一出路。宋时可没有那么多的事业单位,那么多名目繁多的职称,可以去靠局一级、处一级的。若不谋得个一官半职,就跟百工之人没什么区别,而读书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去当百工之人既不甘也不会。再看看你同时代的诗人欧阳修、王安石、晏殊、范仲淹等,一个个都做了挺大的官,词也不见得比你写得好,你能不郁闷吗?
为了生计,诗人有时也会低下高贵的头,到处宦游干谒,以期能谋取一官半职。这看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一个写出傲气冲天的《鹤冲天》的人居然同时又是一个到处宦游干遏的人!以致有本《中国文学史》说你傲视权贵不如李白云云。我却不这么认为,李白果真是个一傲到底的诗人吗?大家都知道他在《梦游天姥吟留别》的诗里有“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一句,说得痛快淋漓,俨然一个清高有骨气的诗仙。但如果我们再去看一看他写给荆州长史韩朝宗的信,其阿谀奉承的话也会令人作呕。例如信的一开头“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这不是十足的奉承吗?他识韩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想弄个万户侯,溜须拍马的文字这封信里还有不少。连我们最公认的傲头李白尚且如此,难道我们还能苛求别人吗?其实我们也用不着来贬低李白,在当时的社会,谁都一样。陶渊明够清高了吧,他的《归去来辞》写得够潇洒了吧,当了八十几天的彭泽令,挂印归田。但许多人不知道,他其实当了十三年的小官,要是他年年晋升的话,我看是不会归田的。
那本《中国文学史》对你还有一贬,说你“高洁理想不如陶渊明”。你高不高洁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陶潜是否高洁。至少在陶挂印之前我觉得你们二人没有区别,实际陶在污黑的官场里混的时间比你长。陶掌印之前不算高洁,挂印之后就高洁了,我就不懂,难道隐居就等于高洁的理想吗?其实中国的读书人的轨迹都是一样的,始则怀着强烈的入世济世愿望,碰壁以后就“退则独善其身”。你看李白那么狂浪不羁,一旦唐玄宗诏他进京,便禁不住吟出“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得意之情溢于言表。风流才子唐伯虎开始也是热衷科举,只是因为朋友行贿考官漏题一事败露受到牵连入狱,这才离科举考试渐行渐远。以蔑视权贵著称的徐渭也一直读圣贤书写八股文,一直考到三十多岁未中,这时傲骨才显露出来。再拿入世的和出世来比较,你说陶隐士高尚还是造苏堤白堤的白居易苏东坡高尚,还是被称为“柳柳州”的柳宗元高尚?我们怎么会得出出世的高尚入世的龌龊的结论? 我不知道为什么许多学者对李陶如此宽容,对你却如此苛刻。
也许是你功名不就又与妓女们过往甚密引起士大夫对你的不屑和侧目,虽然,他们还是不得不承认"群妓合金葬柳七"是一段佳话。杂记里说你死后身无分文,有妓女为你出资安葬,为你披麻戴孝。出殡之时,东京满城妓女全都出动,半城缟素,一片哀声。不仅如此,每年的清明节,歌妓都会相约赴你的坟地祭扫,并相沿成习,称之“吊柳七”或“吊柳会””。一个男人在死后如此的风光,古今中外可是没听说过啊!这真是你的一个大亮点,可惜我们在读文学史的时候只看到点点滴滴,半遮半掩的叙说。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魅力啊!我们说才子风流,女子爱才,这是常态。你柳永也风流,你有一二知己是不足为怪的,但几乎每个妓女都钟情于你,这就怪了。你生前受到女子们的青睐,这也不算为奇,但死了也受到女子们这么深的情义,这就奇了。你不光是生前的,而且是生后的,不光是个别的,而且是群体的,在你面前,妓女们变得多情了,变得仗义了,变得高尚了,这简直叫人难以理解。
你会不会长得很漂亮?想想你大概比不上中国的第一美男潘安,他行走街上少女都会掷果与他而果满盈车;你也比不上被誉为“璧人”的卫玠,他肤色如玉引来人们争睹以致被看死了。如果比得上,一定会有人在史书里提上一笔的,但我们没看到。也肯定不是钱的原因,因为你功名不就,又不是当今的流行歌手,偶尔靠填词换些小钱早被你浅斟低唱了。也许是因为你的浑身才气,名妓谢玉英把你的词恭恭敬敬用蝇头小楷抄写成册并成为你的知己,当时的教坊乐工和歌姬每得新腔新调都求你为之填词,这些都是明证。
但好像又不全是,因为同样十分有才的人都没有你那么荣幸,像“豪苏腻柳”中的苏东坡一生前后也就三个老婆,才高八斗的曹子建只有一位“洛神”甄氏,而贵为天子的李后主号称诗词第一人,死后可有一个宫女、妓女为他披麻戴孝?
不是貌,不是钱,也不全是才,那还会有什么呢?也许还有我们无法知道的其他秘密。现在我们的研究者已经指出了左拉《陪衬人》中用丑女陪衬美女能突出美女的原理的错误,揭开了巴格尼尼拉小提琴出神入化是因为他患有“马凡氏综合征”的秘密,让我们的社会学家、心理学家、性学家也去破解你这个谜吧。
男人有时往往不如女子惜才佑才,他们手握如椽的大笔却不曾记下你的生卒年和安葬处,我们无法确切知道你这位重量级的诗人究竟生于哪年卒于哪年,只是给你估活了66岁,而关于你的安葬地的说法竟有五处之多。但这些并不是太重要,太重要的是你的词作,是你的213首优美的词作,假如没人记下这二百多首瑰宝,那倒是个大问题了。
你是一个众说纷纭的诗人,世人对你的行为举止多有议论,但没有一个人不叹服你的文学才华;你是一个白衣卿相,正史里没有你的名字,但人们却记住了你而忘掉了许多帝王;你是一个幸运的男人,官场失意,情场得意,你那带着荷尔蒙的诗篇就像你家乡的满池白蕖,年年盛开,永远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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