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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松柏
(一)
一九七二年的寒冬腊月间,灰蒙蒙的天空几乎整日不见阳光。蜀犬吠日,自十冬腊月来,时淡时浓的雾便浸漫了整个秦岭南坡的大巴山区,没有阳光,狗自然是不会叫的。冬小麦已施过草肥了,正在湿雾的浸润下油油的熬冬。散落在山谷坝子的村庄静谧的如冬眠的夜猫子(猫头鹰)。村民们也大多是足不出户地在家里窝冬。若非是几只不识趣的大公鸡在雾气弥漫中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还真不知道这白云深处有人家。
秦家坝百十来户人家就散落在嘉陵江上游这样的一个白云深处的河谷坝子中。
发源于陕西省凤县秦岭主脊——代王山——的嘉陵江,在陕西省境内河段称为古道湖,流入四川盆地后称嘉陵江,在重庆市境内,嘉陵江古称渝水。
嘉,善也、美也。陵,大土山也。滋养万物、秀美俊丽的大土山分布两岸。林青木茂,清泉叮咚,悠悠嘉陵江水孕育了川北山区的灵秀。
秦家坝就位于这灵秀的嘉陵江畔。
秦家坝背靠小秦山。小秦溪蜿蜒穿村而过,汇入嘉陵江。小秦清溪两边层层叠叠的梯田沿着小秦山顺山而下,到小秦山脚底,便铺开展一个方圆数十里的坝子,便是秦家坝。
像秦家坝这样的河谷坝子,在嘉陵江畔比比皆是。因为坝子里秦姓人家居多,故名秦家坝。
坝子缓缓而下,数十里斜铺下去,就连着嘉陵江水岸了。缓缓而下的斜坡形成的数千亩良田沃野,养育着秦家坝百十来户人家的数千儿女。
小秦溪一年四季清泉叮咚,除了浇灌着秦家坝数千亩良田,还滋养着秦家坝万千子民。
时值寒冬,秦家坝数千亩良田都种着清一色的一望无际的冬小麦。绿油油一片铺展开来,好似一个巨大的、天然的、不规则的绿毯。绿毯上突起的黄墙青瓦的民居,恰似点缀在这绿毯上的饰品。
小秦溪就犹如一条彩带,将秦家坝分割开来,并将两岸百十来户民居串了起来。如果站在小秦山山顶、小秦溪源头俯瞰秦家坝。就如同一个仙子牵着一条彩带,秦家坝就如是一个巨大的绿毯飘在空中,又好似浮在嘉陵江上,秦家坝的乡民就犹如位列仙班,在这雾气迷蒙的寒冬就尤为真切。
(二)
这个时节,秦家坝的乡民都窝在自己的仙宫里窝冬,只有秦大川一家忙碌着。
秦大川是秦家坝村五队的队长。按时令,农活早已忙完,开春又还尚早。秦大川这个队长也应如所有的村民一样,呆在家里窝冬。
秦大川忙的是自家的事,秦大川的媳妇就在这腊月里要生孩子、坐月子了。
一进入腊月,秦大川的媳妇我就躺在床上不能下地了,算日子,应该是在腊月初二、三临产。可明天就腊八节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腊八节,照例要忙碌的。各种五谷杂粮、刚腌制好的腊肉、新鲜的大白菜……
秦大川的娘从早上天刚朦朦亮,就开始熬这传了千年的秦家腊八粥。
粥一熬好,娘就盛起两碗凉着,秦大川刚从雾气弥漫的门外回来,娘就叫他吃了一碗,而后叫他将另一碗给他还在床上待生娃儿的媳妇端去。
兴许是秦家腊八粥的特有香味的诱惑。秦大川的媳妇早就坐了起来,等着秦大川送来的秦家腊八粥。
秦大川的腊八粥一送到,媳妇就狼吞虎咽般哧溜哧溜地喝了起来。
也兴许是喝腊八粥用力太猛,兴许是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填饱了肚子。总之,腊八粥刚喝了一半,秦大川的媳妇就说要生了。
那生娃儿也跟喝腊八粥一样来得特别快,哧溜一下,孩子就掉地上了。
又是一个小子。
整个屋子里都是腊八粥的味道。
娘进来剪断脐带,用自己你身上的棉袄包了那小子。乐呵呵地说:“满身都是腊八粥的味道,还真是个腊八郎,那就叫‘八郎’吧。”
秦大川说:“‘八郎’、‘八郎’,又不是杨家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八个儿子呢。”
秦大川媳妇一眼看着那还剩一半的腊八粥,一眼看着这么巴巴实实(四川话“舒服、称心”的意思)的儿子,浅浅的笑着说:“腊八节生的,又长得这么巴实,就叫‘巴郎’吧。这样也不违了娘的欢心。娘,你说呢。”
“‘巴郎’,‘巴郎’,‘巴郎’好,鲢巴郎。我孙子是这门前嘉陵江里的鱼,寒冬腊月的鲢巴郎可珍贵了。”
秦大川笑笑。
整个屋子,整个四合院,整个秦家老宅,整个秦家坝是乎都是腊八粥香浓幸福的味道。
(三)
“还不快去给你媳妇盛腊八粥,娘吃饱了,我孙儿才有奶吃呢。”秦大川的娘怀抱着孙子对秦大川说道。
“粥有的是,今年的腊八粥全归他了,秦大川拿着碗走向灶屋。”
“娘,今年的腊八粥咋这么香呢。你又用了什么料呀。”秦大川端着给媳妇送来的腊八粥走进屋来。
“问你媳妇,这秦家腊八粥我已全传给她了。”大川娘满脸得意的看着躺在床上的大川媳妇。
“还不就是祖传的那几样,不过,娘,今年的腊八粥确实与往年的都不一样。自我嫁进秦家来,还没吃过这么香的腊八粥呢。娘,你得可教我。可不能让这秦家腊八粥毁在了我手上,那我可就成了秦家的罪人了。”
“呸,呸、呸、呸。你可是我秦家的大贵人,前面已给我秦家生了个“儿女双全”,现在又给我秦家添丁进口,要是来年再给我秦家来个锦上添花,再给我秦家生上一个幺妹儿,那就十全十美了。”
“娘,我全听你的。来年定给我秦家锦上添花,再给我秦家生一个漂亮的幺妹儿。那你快告诉我,今年的腊八粥是怎么熬的,又加了些什么?咋这么香呢。”秦大川媳妇急切地说。
“自己想,料什么也没加,还就那老几样,记住,我秦家腊八粥是熬出来的。”
“熬,熬,熬。娘,我记住了,我秦家腊八粥是熬出来的,是我秦家的女人用心熬出来的,是我秦家的女人用一辈子的命熬出来的。”秦大川媳妇躺在床上深情地说。
娘会心的笑了。
午后,秦家坝各户人家的腊八粥都熬好了,整个小秦溪都流淌着腊八粥的香味。
秦大川家添丁进口,乡人们都来大川家讨口喜庆的腊八粥尝尝。更何况,整个秦家坝就数他大川家的腊八粥最香,最有味道了。就数他大川娘最和善了,就数他大川媳妇最能干了。
大川娘一手抱着巴郎,一手将一碗碗腊八粥亲自受到送到村民手中,当然也给村民瞧瞧自己的小孙子,还不停的说:“叫‘巴郎’,鲢巴郎,我孙子是门前嘉陵江里的鱼。”
当然,村民们除随口说些祝贺秦家添丁进口的祝福的话外,还都啧啧有声的惊叹:“你家今年的腊八粥,特别香,特别有味。”当然,男人们说这些话时满是羡慕,女人说们这些话时就有些忌妒了。
(四)
秦大川家坐落在整个秦家坝的中心。是一座典型的川北四合院老宅。
在秦家坝,秦大川家可说是纯正的名门望族,祖上中过进士,是典型的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秦家老宅的堂屋正中央,现在还悬着“晴耕雨读”的牌匾。秦大川的父亲秦文良是晚清的秀才,曾在秦家老宅设馆授徒。大凡秦家坝识文断字的子弟,无不受过老先生的启蒙。
前年老先生仙逝,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前后荀余。从秦家坝走出去的在外乡工作的官家人,有的因误了出殡良时,也先后赶在老先生坟前,叩上几个响头,捧上几抔新土。老先生出殡当日,整个秦家坝人都聚集在小秦溪两岸,抬花圈、举黑白丈。送葬的队伍一字长蛇,漫游了二三十里地。
秦大川也自幼受父亲启蒙,熟读四书五经,只因是独子,才没有象秦家坝其他那些识文断字的子弟,离开秦家坝,入了公家门,谋生在异地,或享受在县城。
秦大川留守秦家坝,倒也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晴耕雨读,农忙时出耕,农闲时便与父亲讲经论道,成就了满腹诗书。解放初期,秦大川是秦家坝第一个去县城上高中的秦氏子弟,在那个缺少文化、百废待兴的时期,秦大川本也可以在县城谋个一官半职。可为了照顾日渐年迈的双亲,毅然决然的回到了农村,回到了秦家坝。
秦大川的媳妇何秋月,是嘉陵江对岸扬子桥村的何村长的女儿。何家在羊子桥村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是书香世家。何秋月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却也是知书达理,贤淑温良。自嫁入秦家以来,侍奉公婆,从未在公婆前说过什么不敬的话。从来都是温声细语,体贴入微。公公在世时,农闲时与丈夫谈古论今,她都端坐在一旁,做着针线活,听着公公与丈夫谈笑风生,时不时送上清茶一盏。或与婆婆倾心相谈,学些迎来送往,人情世故的礼数。再加上何秋月高挑的身材。难怪秦大川与她独处时,老是满脸得意的说她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知道那是《诗经》里的诗句,她喜欢那样的称呼,更满足现在这样的生活。
(五)
何秋月春天时嫁入秦家,来年正月便给秦家生下了长孙。公公仰慕松、竹的风格,再加上小秦山上满山遍野的苍松翠竹。公公便给长孙取名为“松风”,还兴致大发、一发不可收拾地为未来的孙子孙女们取下了好些名字:竹雨、松涛、竹馨、松寒、竹青。并说再生下的孙子孙女,就让秦大川从这些名字中挑选。
第二年何秋月生下女儿,秦大川给女儿挑名为“竹雨”。
松风、竹雨,多有怡情雅致呀。
现在的三小子,巴郎,那是小名,学名丈夫还没选呢。松涛、松寒,都是有骨气的,就听丈夫的吧。
婆婆说来年还要再给秦家锦上添花,生个幺妹儿。好像是说生下第四个孩子后,就不要再生了。只是祈福老天,明年能如愿生下个女儿,遂了婆婆的心愿,也正好两个“儿女双全”,只是这“竹馨”的名,她更喜欢“竹青”些,“竹馨”太雅,不易合群。
巴郎满月的那天,秦大川告诉何秋月说:“‘巴郎’不适合做学名,就选爸爸生前取好的‘松寒’作巴郎的学名吧。”
何秋月笑笑说:“‘松寒’,好,腊八节生的,当然寒冷了。不过说好了,明年我如果生下女儿,那就叫‘竹青’吧。”
秦大川说:“都听你的,只是这几年你接二连三的生孩子、坐月子,苦了你了。”
就在巴郎刚刚蹒跚学步的春天,何秋月果真生下一个女儿, 遂了婆婆生一个幺妹儿的心愿。也遂了何秋月的心愿,幺妹儿取名为“竹青”。
(六)
松风、竹雨,已在秦大川的引导下开始识字了。松风已背完了《弟子规》,现在正在背《百家姓》和《千字文》。竹雨也在哥哥引导下背《弟子规》了。
秦家坝同年龄段的四五岁的孩童,要么成天在小秦溪疯玩,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天黑就上床睡觉,日上三竿还没有起床。
可松风、竹雨兄妹不一样,虽然也跟小伙伴们一起在小秦溪里摸鱼捉虾,但总是斯斯文文的。天黑回家吃了晚饭,奶奶和妈妈总是将它们洗得干干净净,再送回到父亲的书房,父亲便要他们背诵出当日的经文。背不出,也不责罚,叫他们接着背诵,背好了,再教背诵下一篇。每日里绝不停歇,秦大川如果外出不在家,则由母亲何秋月检查背诵。每天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兄妹两就已在院子里背诵经文了。
下雨天,秦大川如不下地劳动,松风、竹雨就要将前一段时间背过的经书在父亲的监督下,全都要温习一遍。每每这样的下雨天,秦大川就象当年父亲设馆授徒一样,当起了私塾先生。两个小家伙小手背在身后,端端正正地站在父亲面前,轮流着背书。
母亲何秋月则在灶屋里你忙前忙后,准备一些让人眼馋的小点心。
秦家奶奶则看着两个小的——松寒和竹青。
一家人其乐融融,温馨而雅致。
耕读传家、晴耕雨读、书香门第莫过于此。
秦大川含笑的微闭双眼,听两个孩童稚嫩纯真的朗朗书声。
奶奶慈祥地对着两个牙牙学语的幼儿微笑。
母亲在灶屋忙前忙后的身影。
屋檐下雨滴梧桐叶的声音,绝美之极。
一个田园般的童话王国。
(七)
在松风和竹雨的读书声里,巴郎和幺妹儿也到了背书的年龄。
也不知为什么,可能是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吧。秦大川对巴郎和幺妹儿的背书,比对松风和竹雨更为上心。当然也严厉有加,特别是对巴郎,更是疼爱之极。
当然,巴郎背书也特别有天资。秦大川只要教过一遍,第二天,巴郎便会准确无误地全然背出,从不出错。奶奶和妈妈也在父亲的赞扬声里,敏感的发现:秦大川把光耀秦家的希望,放在了巴郎身上。
巴郎也却没有让父亲失望,在上小学前就已背完了《弟子规》、《千字文》、《百家姓》、《论语》、《大学》、《中庸》、《孝经》、《心经》。
巴郎七岁入学,入学的第一天,巴郎拿回小学语文课本,当天晚上就当着秦大川和奶奶的面,一口气把书里的文字从头到尾念了个遍。奶奶开心地笑了。秦大川却若有所思,因为他看到了巴郎的高傲的小脑袋和不屑一顾的眼神。
入学后的第一个月,重阳节前后,秦大川和何秋月正在田间劳作,准备播种冬小麦。远远的看见村小学的老师领着巴郎朝他们走来。何秋月很是担心:天哪,该不会这臭小子在学校里闯什么祸了吧。欺负同学了?不会,这小子,从小就温文尔雅;破坏公物啦?也不会,这小子是慢性子,做什么事都斯斯文文的。那又是什么呢?何秋月心惊肉跳的看着秦大川。可秦大川倒是一脸的淡定,似乎知道是什么事一样。待老师走到跟前,何秋月仍不知所措的呆立在田间。秦大川则满脸笑意地迎了上去,跟老师寒暄了几句后,才发现巴郎低垂着小脑袋站在老师身后,一双白白净净的小手,不停的揉搓着衣角。
秦大川送走老师。拍了拍巴郎的头说:“都怪爸爸,没教好你的算数,不怕,我们就从头开始吧!走,回家,爸爸现在就教你。”
秦大川回头告诉了何秋叶原委,原来,巴郎第一次算术考试得了零分。班级里三十二个小朋友,三十一个一百分。
就这样,巴郎在此后十几年的读书生涯里,数学等理科考试从来都是高分。语文虽未得过高分,但所有教过他的老师都说巴郎的语文素养极高。这一点,秦大川是绝对相信的。
就这样,巴郎和他的兄弟姐妹在书香里长着,在中国古典文化里浸润着。
(八)
到了小学三年级,秦大川便开始让巴郎看四大名著了。
秦大川先让巴郎看《西游记》。不出一个月,巴郎就看完了《西游记》。并对秦大川说:“《西游记》一点儿也不好看。”秦大川大张着嘴巴:小孩子不都喜欢看《西游记》吗?这小子怎么说《西游记》不好看。难道没看明白,难道这种文白夹杂的文字不会看?秦大川笑着问道:“说说看,《西游记》怎么不好看了?”巴郎淡淡地说:“那样的奇思妙想,谁不会呀?我想象得比吴承恩还要更神奇,还会更合情理。”秦大川无言以对。
又一个月,巴郎看完了《三国演义》后,对秦大川只说了两个字:“计谋”。
再一个月,巴郎看完了《水浒传》还是只对秦大川说出了两个字:“狭义”。
《红楼梦》已经看了一个月了,这小子怎么没话说啦?
秦大川这才发现:巴郎开始看《红楼梦》后,整日里少言寡语,吃饭走路都痴痴的、嘴里还念念有词。
两个月、三个月、半年过去了。秦大川发现:巴郎变得沉静了,当然也更有书卷气了。
问他,他便常常背出一段《红楼梦》的原文来,佐证自己的见解。
一直到小学毕业,那本红楼梦就一直放在巴郎的床边。
进入初中后,哥哥松风已考入了县城里的师范学校。说是毕业后当老师,主要是面向本县的乡村小学。哥哥说,师范学校里课业负担不重,还兼修音、体、美。平日里,没有事就看课外书。学校图书馆里近现代小说多得很,可随便借阅。哥哥每个周末回家都会借一本书回家。什么《家》、《春》、《秋》、《子夜》、《围城》。还有第一届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品《芙蓉镇》、《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都是些中国近现代的新小说,哥哥把书一带回来,就被巴郎要了去,有时整日整夜不离手。
那时哥哥还带回来一本刻字油印的小说——《第二次握手》,巴郎深深的被小说中的情节和科学家们浪漫而有责任的爱情感动着,也深深的被小说里知识分子的世界引诱着,更是深深的被小说里富有情感的文字感染着。
巴郎看新小说,秦大川是知道的,也是允许的,让孩子开开眼界也好。只是在巴郎看新小说的同时,秦大川让巴郎更系统地读了父亲设馆授徒时留下的四书、五经、诸子散文、《史记》,还有唐诗、宋词、元杂剧的经典。这期间,秦大川还让巴郎读了《圣经》。这些书里的经典段落,巴郎很多都背给秦大川听过。
(九)
也就是进入初中后,巴郎的身体开始疯长,到初二时,巴郎已长到一米七零。只是偏瘦些,秦大川便叮嘱何秋月,要给儿子补充营养。
其实,那不是何秋月给巴郎补充的营养,而是门前的嘉陵江给巴郎增加的营养。
发源于莽莽秦岭群山的嘉陵江,一到夏天便进入汛期,小汛日日有,那是流域内的某个支流区域有了降雨。十天半月则有一次大汛,那是上游的好几个支流区域同时降雨。
最神奇的江汛,那便是嘉陵江的“药王汛”了。
嘉陵江一流出陕西,便进入四川省广元市境内。在广元市境内,有一方圆数百公里的药王山。药王山上满山遍野都生长着一种叫“闷头晕”的草药。这种草药,是制作麻醉剂的上好材料。而这种草药极为神异的地方:就是药性最强的时候,偏偏是这草药刚刚从泥土里冒出来长出两三片青叶的时候,而这时候药性也极易生发,经过雨水泡上几小时,那药力就溶在水里了。所以,世代居住在药王山的村民总是感恩上苍厚德,在“闷头晕”出土生长的时节,药王山山区是从不下雨的。这样药性就永存草内,到了“闷头晕”成熟采割的时节,那药性就要像其他中草药一样,放在滚烫的开水里才能煎得出了。
但是老天也不总是永远眷顾着他的子民,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
一九八六年的盛夏时节,药王山就下雨了,而且那雨却又不是盛夏里特有的雷阵雨:猛的下一阵,一两个小时就过去了。那年的雨就是那么特别,淅淅沥沥的倒像是秋雨,一连下了两三天。而那却正是药王山山上的“闷头晕”生长出两三片青叶药力最强的时候。那漫山遍野的闷头晕,经过这两三天、几十个小时的雨水浸泡,药力就全溶在水里了。那些药水又汇成涓涓细流,汇入嘉陵江。
而偏偏此时,嘉陵江的其他支流区域,无一处降水。
从药王山上下来的药水,源源不断地汇入嘉陵江,一两天里,整条嘉陵江就成了一条麻醉河了。
而这,就是那嘉陵江百年不遇的“药王汛”了。
这样的江水,人畜喝喝还是没有事的。可就苦了那些江里的鱼虾了。先是小鱼小虾功力太浅,晕头晕脑地漂浮在江面上。一两天后,功力再深的千年王八,也受不了了,昏昏沉沉的漂浮在江面上。
秦家坝人有一条公家的可装载三四十吨煤炭的大货船,偏偏在这百年不遇的药王汛时空船停靠在秦家坝江边。
队长秦大川一声令下,秦家坝十几个会凫水的高手,在队长秦大川的亲自掌舵下,将船驶进了波涛汹涌的嘉陵江。见着那些漂浮在江面上的鱼虾,有选择地打捞:小的不捞,专捞大的;刺多的不捞,专捞肉多的;不好吃都不捞,专捞营养价值高的。
一天后,大货船从下游拉回了秦家坝,满满一大船的大鱼大虾,还有千年的乌龟、万年的王八。
那样的时节,嘉陵江畔谁家还用得着买鱼买虾。三四十吨鱼虾,秦家坝人便按人头分了下去。乡人为褒奖秦大川的英明决断,除了特地的将一条一百二十多斤的鱼王奖给了秦大川,按人头分的时候还尽挑营养极高的、通体金黄的鲢鱼、和脸盆般大小的乌龟王八。
盛夏的鱼虾是放不久的,大川娘和媳妇何秋月,就将那些鱼、虾、乌龟、王八像腌制腊肉一般腌制了起来,装了满满的几大缸。
而就在这药王汛的一年,正是巴郎身体疯长的一年,也正是秦大川叮嘱何秋月给巴郎补充营养的一年。
就这样,巴郎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天天都有鱼虾吃。特别是那鱼王,脊椎骨就有手臂那么粗,毛刺也如手指般粗细。何秋月每日里或割一块鱼肉,放在盘子里,再放在锅里小火蒸上四五个小时,蒸得那鱼肉乳白,象豆腐上浇了一层牛奶;或拿出一块王八肉,放在灶间的瓦罐里炖上小半天,那汤汁也如牛奶一般乳白醇浓。那营养就不用说了。
在这样的营养下,巴郎和他的兄弟姐妹一个个出落得高高挑挑,健健壮壮。非但巴郎的兄弟姐妹如此,那个时节的秦家坝同龄小孩,也一个个强壮高挑。所以,巴郎虽然瘦削,四肢却是精壮有力。
(十)
也就是到了初二,巴郎爱上了自由和山水。
上学期间,一到周末,巴郎就会沿着小秦溪而上,听溪水歌唱,看溪底水草微笑,和蓝天白云低语。爬上小青山,听松风涛声阵阵,沐竹雨淡淡清香,或一个人站在山间听风响,躺在林间看云卷云舒,日子过得像风,像雾,又像梦。
也就是在此时,巴郎就会对爷爷的满腹诗书油然而生敬意。也会理解父亲为什么舍弃城里吃官家饭的舒适工作回到秦家坝。枕着小秦山的清风而眠,听着小秦溪的欢歌而作。松风、竹雨、松寒、竹青,这些名字里寄托着爷爷对小秦山、秦家坝的爱,也希望自己的子孙能爱上山水,象松竹一样立于风、霜、雨、雪中却永葆本色。爸爸秦大川、母亲河秋月,名字里都有自然。有水就有了灵气,有月就有了情怀。也难怪父亲虽是一介村夫,去书卷气浓,识文断字,德高望重,受秦家坝村所有人敬重。母亲何秋月,虽身居乡野,却依然保持着书香女子的典雅,说话温声细语,从不生气发怒,知书达理,相夫教子,深得乡人爱戴。想着想着,巴郎就会无不得意的微笑。生养于这样的家庭,巴郎是何等的幸运。也就是这样的幸运心理,巴郎万般敬重秦氏家族、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以及秦家坝所有的村民。也因为这样,巴郎暗下决心:读尽天下文章,光耀秦氏家族耕读世家之风。
巴郎爱上自由和山水,父亲和母亲非但不阻挠,却是万般欢悦的。山有魂,高山仰止却无语;水有灵,水善万物却不争。爱上山水,在山水里成就大气。爱上山水的自由,在自由里学会独立思考,养成超然脱俗的灵魂。巴郎走进山水,用自己的阅读去阅读山水,在山水的阅读中去阅读自己的阅读。在山水与诗书的阅读中,巴郎渐渐形成了沉稳如山、心如止水的性情。秦家坝最美的时节不是百花齐放的春天,也不是林木俊茂的夏天,更不是收获金黄的秋天,却是雾气迷蒙的冬天。但雾气迷蒙的冬天却也不是巴郎的最爱,最令巴郎神往的是秦家坝满天飞雪的时节。
(十一)
嘉陵江夏秋两季的洪水,给秦家坝临近江边的河滩堆积了肥沃的潮泥。黑油油的潮泥里满是蚯蚓,在太阳的暴晒下,那黑油油的潮泥滩象海波般微微浮动,那是潮泥泥土下的数万条蚯蚓在蠕动。如此肥沃的土地,是上苍对秦家坝人的馈赠。秦家坝人自然也是不会辜负上天对他们的恩赐,他们用他们特有的智慧开发了那片肥沃的潮泥滩,也就成就了巴郎的最爱,完善了巴郎的灵性。
秦家坝人知道什么时候是嘉陵江一年中的最后一次洪水。至于乡民是怎么知道的,巴郎无从考证。只是巴郎觉得:要么是秦家坝人对嘉陵江水有了灵性,要么是嘉陵江水对秦家坝人有了灵性,要么就是秦家坝人和嘉陵江水心有灵犀。可不管是什么?从巴郎记事起,每年秦家坝人在潮泥滩上种上包心菜苗后,就从不会再有洪水了。
最后一场洪水一过,秦家坝人就都会不约而同的聚集在江畔的潮泥滩上劳作:松土、修垄、栽苗。巴郎七八岁的时候,村里是集体大生产,父亲是队长,一声号令,全村男女老幼,全都聚集在河滩上。可巴郎上初中以后,秦家坝人也都包产到户,各种各的地,不再需要父亲这个队长的一声号令。但乡民们却依然着魔似的,在最后一场洪水退去的某一天,倾巢而出,涌到潮泥滩上。再后来,秦家坝去外地务工的人,虽远在他乡,也都会赶回来,在某一天涌到潮泥滩上。在巴郎看来,那是秦氏家人的聚会,那是秦家坝人的家族大会。
巴郎不明白,问父亲。父亲不说,只是笑。
巴郎想:可能父亲在笑他,成天只知道闲看山水,静读诗书,却不识稼穑。这都不知道:最后一场洪水退后,时令到了,自然就该种包心菜了。可父亲哪里知道:巴郎不是不知道包心菜下地的时间,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数以千计的秦家坝人会在每一年都不同的同一天涌到潮泥滩上。
同样不明白这个近乎疯狂,却又分外平静的不期之约的,还有秦家坝的几户外姓人家。
秦家坝只有几户外姓人家,都散居在秦家坝近山靠水、坝头坝尾的角落里。而秦姓人家则是聚居在分布在秦家坝中心地段的大小不一的院子里。
一个院子就是一个王国,那个院子里的人都特别亲。父亲说,他们都是一家人;或者说他们的祖上都是亲兄弟;或者说他们祖上的祖上是同一个人。
父亲还说,分布在秦家坝四处的各各秦姓院子里的村民,也都是叔伯兄弟。每个院子里的祖上,还都是兄弟。
至于那些分布在秦家坝四边角落里的几户外姓人家,其实也都是我们秦姓人家的姑表亲戚。
巴郎就想,这么说来,整个秦家坝人不就都是亲戚了吗?是亲戚了可能就有约定吗?
可无论怎么想,巴郎还是不明白:秦家坝的秦姓人家为什么会在每一年的某一天,朝圣般地涌到潮泥滩上。
(十二)
巴郎被秦姓人家的神秘感应困惑着。
有好几年,巴郎也跟着父亲、母亲穿行在潮泥滩上,总想穿越时空,梦回前朝,寻觅那亘古之秘。也有好几年,在那个朝圣的日子里,巴郎独自一个人爬上小秦山顶,鸟瞰秦家坝,秦姓村民在嘉陵江边蚂蚁般来往穿行。洪水退后,秋高气爽,澄明亮白的嘉陵江如一条玉带,环绕着秦家坝。数千黑蚂蚁一般的村民,活动在江边。秋收后金黄的稻草铺满秦家坝,蔓延到小秦山脚,从小秦山脚一直到小秦山顶巴郎脚下的,则是满山苍松翠竹形成的一坡青绿。
一条玉带,一抹黑纱,一片金黄,一坡翠绿,再衬以头顶的蓝天白云。
色彩鲜明,泾渭分明。
天、地、人、自然融合为一体。
好一幅巧夺天工的山水画。
每每此时,巴郎就热血沸腾:天就在头顶,地就在脚下。
嘉陵江、秦家坝、小秦溪、小秦山、以及秦家坝所有村民都臣服在巴郎脚下。
巴郎心头掠过一丝不敬的意念:他就是秦家坝的王,他就是秦家坝的先人。秦家坝所有村民都是他的子民,所有秦姓人家也都是他的子孙。
也就在此时,一幅辽远的雄浑的画面出现在巴郎眼前:金戈铁马、锦旗招展、万马嘶鸣、尸横遍野。流民鼠窜、慌不择路的逃离以咸阳、汉中为中心的关中地区。
一位满腹书卷的文弱书生,带着妻子儿女,翻越秦岭,俯下巴山,来到一水草丰茂的河谷之地。
结草为庐,锄草为耕,繁衍生息。
自封姓为秦,赐脚下河谷为秦家坝,赐门前溪流为小秦溪,赐背后大青山为小秦山。
每每此时,巴郎就会神秘地一笑,然后郁郁下山。回家后蒙头便睡,在睡梦中,梦回那幅远古的画卷。在梦中,巴郎有时自己就化为那文弱书生;有时是父亲是那文弱书生,母亲就是那妻子,自己就是那画卷中的孩子。
(十三)
就在巴郎这样的梦中,秦家坝嘉陵江畔一望无际的包心菜,绿油油的铺展开来,十月开始卷心,冬月就成盘状了,菜行与菜行之间,包心菜外层的老叶相互向上斜斜的交织,密密匝匝。这样,一望无际的包心菜的上半部分紧紧密密地连成一片,而这成片卷心菜的下半部分,在菜行与菜行之间,便形成了一个个网络密布、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而这些温湿、食物丰富的地下通道,就成了野兔们天然的繁衍生息之所。
似乎这些野兔也知道和秦家坝人和谐相处,它们繁衍生息、活跃在这些地下通道之间,却从来不咬食这些为他们遮蔽风雪也遮蔽猎人视线的包心菜。他们专吃同样鲜嫩、肥硕的酸草。那些喜阴、在潮湿的菜行之间长得极其旺盛且多汁、还带着淡淡的、酸酸的味道的酸草,是野兔们上好的佳肴。
父亲说,那些酸草曾救过秦家坝人的命。
一九六几年,天灾人祸横行,潮泥滩上的酸草却无视天灾人祸铺天盖地、自然而然地绿了又绿。乡人们割下酸草顶部柔嫩的部分,放在滚烫的水里一煮,放点盐,连草带汤吃了、喝了。那来自自然馈赠的纯天然的酸草,既是杀菌的上等良药,又是填饱肚皮充饥的绝佳食品。在那些营养不良的饥荒年月,秦家坝人却无病无痛。在那些饿死人的一九六几年,秦家坝人却安然无恙。
在秦家坝人的精神里,那些酸草和那些铺天盖地的包心菜都有一样的地位。秦家坝人从不将它们根除,这也倒成就了野兔,也成就了包心菜,更成就了秦家坝人自己。因为庄稼人都知道,拔了酸草,断了野兔们的食物链,它们就只能吃这嘴边的包心菜了。
秦家坝人就是如此的智慧,又对自然如此的敬畏。
(十四)
得天独厚、丰衣足食的地下通道,让野兔们疯狂的繁衍生息,疯狂的生长。到了包心菜收砍的腊月底,两、三个月时间里,野兔们不但数量惊人,而且只只膘肥体壮,肥硕得很,足有三四斤。
腊月的野兔,皮毛光滑柔顺,手感极佳,且极为保暖。风干的野兔毛皮,是秦家坝人抵御严寒的上好的材料。在这大巴山区,阴冷潮湿,终日不见阳光,是极易生关节风湿的。
勤劳能干的秦家坝男人,能将野兔皮剥得薄如蝉翼,不带半点儿血丝。风干后的野兔毛皮,光洁如洗,纯白亮丽,没有半点儿油污,且极其轻盈。
同样勤劳能干的秦家坝女人,将这些风干的野兔毛皮做成大小不一,又与家人极其合身的夹衣:坎肩儿、肚兜、护膝、鞋垫。穿在身上,垫在脚下,非常保暖,且极轻便。
所以,在秦家坝,是从没有人在冬天穿着厚重的棉衣的。寒冷的大冬天,秦家坝人也从不畏畏缩缩,依旧敏捷,清爽自如。也不知这传习千年的生活习惯与秦家坝人处事机敏、精明能干有没有关联。
(十五)
巴郎钟爱秦家坝的冬天,绝不只为了肥硕的野兔,更不会为那爽嫩可口的野兔肉。只为那漫天飞雪下秦家坝男人围猎野兔的壮观场景。
进入腊月,野兔正肥的时节。来自西伯利亚干冷的寒风,总会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里,翻越秦岭,奇袭大巴山区。这些肆虐、干冷的不速之客,与长期居住在这大巴山区的温暖、湿润的气流相遇、相拥、相融成晶,化为漫天飞舞的雪花。而且,这来自北方的风吹多久,这雪就下多久。这似乎是这大巴山区、这秦家坝人的待客之道。你北方来多少客,我主家就有多少粮;你来多少干冷的风,我就有多少温湿气流候着;你北风吹多少天,我雪就下多少天。
纷纷扬扬的雪花飘洒在这雾气迷蒙的大巴山区,江山一笼统。
整个秦家坝,雪花飞扬,瑞气升腾,寂静得令人窒息,好似大战前的蓄力。
秦家坝所有的男人都在家里做着准备,结实围捕时用到的围网,打磨剥兔皮的尖刀。秦家坝所有的女人也都在忙碌着,修补御寒的坎肩、护膝。准备着未来几天的吃喝用度,因为围猎开始后的数十天里,她们就没有时间生火做饭了。所有秦家坝的孩子也在忙碌着,一边忙碌着写功课,一边忙碌着瞪大眼睛望着风住雪停,雾消雨霁。
秦家坝人绝对知道风住雪停、雾消雨霁的日子,就如同他们知晓那最后一场洪水一样。
(十六)
围猎野兔必须在雪停的前一天进行,雪花飞扬,会闪了野兔们的眼。它们一旦被从地下通道赶出来,在漫天的雪花中,就只能眯着眼,要么四下里瞎撞,要么呆卧着一动不动,束腿就擒。
围捕行动开始了,无需号令,无需分工,秦家坝男人就像潜伏数日的狙击手,从自家战壕里出来,到达无需指定的指定位置,开始沿着菜行与菜行之间的通道放网。
这时候,整个秦家坝犹如一幅神异的星宿图,出现在巴郎的眼前。
巴郎站在自家阁楼的窗前,朝江边望去,漫天飞雪中,无数个秦家坝男人在一望无际的白茫茫的潮泥滩上,犹如夜空里的星点。但这些星点的排列却是非常的有规则,横列竟然,纵横交互。
两三个小时后,通过这些星点的往来移动,白茫茫的潮泥滩被这些星点的往来移动用两三尺高的围网分割成大小大致相等的网格。围网经过处的菜行通道已被这些星点的往来穿梭踩出一条条小路来。刚落下的雪花在这些地方是积不起来的,原本白茫茫一片统一的白色世界,就被秦家坝的男人们分隔成一个排列规律的黑白世界,犹如天人布列在潮泥滩上的棋盘。
每每这时,巴郎的耳朵里总会响起《三国演义》里刘备去卧龙岗访诸葛时听到的那首喻世童谣:“苍天如圆盖,大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荣者自安安,辱着定碌碌。”
秦家坝人也一样,你别看村民们在种苞心菜和围猎野兔时,大家是荣辱与共,统一行动。秦家坝人也是龙分九种,荣者自安,辱着定碌。
巴郎啊巴郎,你将来是秦家坝的荣者还是辱者。
每每想到此,巴郎原本穿着兔毛坎肩的暖和的后背,突然间感到一股寒气袭来,直透心凉。
这些黑白分明的网格世界形成之后,秦家坝的男人们就都默然移到江水边,准备为即将捕捉到的野兔剥皮。
就在男人们往江边移动时,另一只潜伏的部队鱼贯而出。秦家坝的女人们背着背篓,开始从自家屋里出来。来到这个黑白世界里已被自家男人分隔开来的方格世界中。沿着菜行一行一行地踩去。
那些潜形在这原本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的野兔们,此时只能走向断头路。一被赶出地道,要么触网,要么呆卧在雪地中一动不动,要么在积雪上蹦哒几下。深深的积雪,此时犹如沼泽,兔门蹦达不了几下就会被陷住,一边喘着粗气,呆卧在雪地中不动了。女人们轻而易举地就将这些呆卧在雪地里的野兔提了起来,起手一扬,便将它们仍进了背上的背篓里。一个方格踩完,一般都会踩出八、九、十只野兔来。这些在背篓里活蹦乱跳的野兔旋即就被女人们送到了江边自家的男人们手中。
(十七)
剥兔皮是秦家坝男人们的绝活。背篓一到,只见男人们有力的大手在兔门的颈脖处一拧,兔们的颈脖便折了,就再也不动弹了。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原来兔子们的命门在颈部。男人们的双手在女人们的背篓里摸摸索索约莫一分钟后,女人们就将背在背上的背篓一顷,八、九、十只兔子便哗啦啦地掉在了水边的卵石滩上。女人们倒完兔后,便背着背篓走向下一个方格。
男人们剥兔皮的手法如出一辙,俨然是师出同门,从兔唇到兔尾,在兔腹中间用尖刀轻轻一划,那力道全在手上,不轻不重,既破了皮,又不伤及肉,兔血是一点也不能流出来的。否则,那皮毛就沾了血污。秦家坝男人倒不是因为毁了一张兔皮,却是因为倒不起霉,丢不起那脸,如果那个男人在某年剥出了带血的兔皮,那是会被秦家坝男人笑一辈子的,秦家坝的女人们从此也不会再拿正眼瞧他。
一手扣提着兔唇,一手用力向下滑,不足一分钟,一张完整的兔皮就在风雪中飞舞了。
女人们踩完所有的方格,男人们差不多也就剥完所有的兔皮了,
兔皮极好,但兔肉是决不能就此丢弃的,那可是秦家坝人待客的佳肴。
男人们开始清除兔的五脏六腑,那些全都丢进嘉陵江里,那都是鱼们的佳肴,秦家坝人只要兔身。
女人们就在风雪中,将男人们刚清理了五脏六腑的兔子身,摸盐腌制。刚刚还冒着热气的兔肉在女人们的眼明手快中均匀地摸上盐后,才冷却冻硬。
婆婆说婆婆的婆婆告诉秦家坝的女人们,这样在风雪中腌制的兔肉极鲜。风干后,来年蒸煮待客时,才有鲜嫩的口感。
男人们清理完野兔的五脏六腑,女人们腌制好野兔,天也就快黑了。
这时秦家坝所有人都沉浸在丰收的欢喜之中,女人们拿出前几天就准备好的食物,男人们斟上自家酿的米酒,看着满屋子四处摆放着的兔皮、兔肉,醉心地笑了。
(十八)
这时巴郎依然会站在阁楼的窗户前凝望,早晨还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河滩,现在却是黑白相间的杂乱无章,原本风雪中亮白升腾着雾气的嘉陵江水,此时已被野兔们血淋淋的五脏六腑染成浅红。
黑白两道,红白相兼。
此时巴郎完全没有像秦家坝其他小孩一样,随着父母丰收的喜悦而欢喜。
而是有点蔑视秦家坝人这近乎于图腾崇拜又近乎于疯狂的行动:这无异于一场大屠杀。
当然,秦大川和何秋月也看出了巴郎的异常。
知子莫如父,秦大川对巴郎说:“那些野兔是老天对秦家坝的馈赠,就如同秦家坝收受嘉陵江河水的馈赠,形成了秦家坝肥沃的潮泥滩。肥沃的潮泥滩又滋养了酸草、包心菜。酸草、包心菜又为兔子们的成长提供居所。才有了野兔们对秦家坝的牺牲和献身。这是秦家坝理所应当得到老天的厚爱,这也叫物竞天择。
巴郎没有认同父亲的看法,却从他背过的经典中找到了解脱:天道有常,道法自然,一切都有它存在的合理性。
如果秦家坝人不围捕这些野兔,任由他们存在,那潮泥滩上的包心菜收砍之后,它们又去哪里呢。冬小麦还浅,藏不住它们。没有了酸草,他们吃什么呢!唯一的结果是,他们就只有躲藏在秦家坝的麦田里,咬食冬小麦。
秦家坝人势必会枪杀它们。它们还不是一样被秦家坝人剥了皮,开了膛,破了肚,清除了五脏六腑,皮毛被风干,肉身被腌制。
这样被围捕,既选择了一种造福他人的方式,又落得了秦家坝人的同情和感恩。
巴郎就这样在秦家坝的风日里长着,就这样在自由的阅读中生养着,就这样在山水的浸润下滋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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