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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的典范━━苏轼
任何艺术都是通过特有的艺术符号——意象来营造意境,诗歌尤其如此: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这是苏轼因“乌台诗案”受新党排斥,遭贬黄州后,作的二首诗。诗中阴霾的意象如小屋、空庖、乌衔纸、坟墓……渲染出一种沉郁、凄怆的意境。表达出了作者时运不济谪居黄州的灰暗烦闷的心境。
这两首诗放在苏轼三千多首诗词中,并非是其上乘之作。而当作者换用另一种艺术形式——书法表达出来的时候,那淋漓多姿、意蕴丰厚的书法意象酿造出来的悲凉意境,遂使《黄州寒食诗帖》成为千古抒情经典。
首起三行“自我来……又苦雨,两月秋”,笔调沉稳而不乏流转、匀净,结字略小,行距较宽,透示出一种疏朗与平静;接下四行笔触增强,字号放大,折笔横冲,线质变得扁而厚重,作者的理智开始动摇,浮动的无奈心绪溢于纸上。这七行是情感的第一段落,从着笔的平静到“病起须已白”之收笔,苏公已是唏嘘有声了。当转入书写第二首诗“春江欲入户……”时,笔势直转而下,侧笔、折笔纵横摆阖,结字忽大忽小,线条厚重偃蹇,似乎在发泄着作者心中全部的怨愤;“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或拘促或开张或滞涩或流走的字迹及强列的空间节奏变化,已使人心境震荡、义愤填膺,竟至目瞪口呆,“帋(纸)”字长长的一竖笔晃如仰目而望的一只乌鸦口叼一片黄纸,预示一片凶相;继而转入急促的哭诉:“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侧笔的纵横胡涂、线质的扁平乏味、“墓”字的丑陋捺画、行间距的模糊、末两行字的头重脚轻,无不使人感觉到理智完全丧失了的长哭不起的悲哀。
这就是东坡贬谪黄州后的心境。当摆脱这样情感的纠葛,从头到尾重读作品并再一次审视它时,你会惊诧:这种不可预计的抒情品格,不正是《兰亭序》、《祭侄稿》的再一次翻版么?
这种来自传统的抒情性,正是宋人“尚意”书风的特质所在。苏轼终归是苏轼,无论在何种情感的低谷,永不失那种豪迈的“游然于物外”的士大夫气质。表现在作品中则是苏字中一种特有的文人气,书卷气,这恰是执一代书坛大纛的东坡迥别于传统的个性所在:通篇布局气韵生动,运笔提按顿挫循循有矩,点画盘带连结不越绳规,了无粗野狂乱之笔。结字的平淡随意,不入俗媚,章法不作纵横扭动之态,去除雕琢,一任自然,一任“天真烂熳”。这也就是那情感炽烈的《黄州寒食诗帖》沉重中却不失潇洒的原因。
因而可知,“吾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这全是骗人的把戏,这是苏公对历史的看法,是其对传统的“否定之否定”。正如人们熟知的他的语录“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之前,尚有一句定语是“厚积而薄发”。
王羲之说: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
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我们都是在自觉不自觉中运用现代的美学思想去看待历史,苏轼亦然,即尊重传统、否定传统——譬如余光中的诗,处处让你感到传统的氛围,却难以找到传统的直接表象。因而,其书法内容是古典的,其书法形式,则是现代意义的。在宋代,东坡走向了前卫。直至今天,人们还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表达着对这样一个于诗文书画皆领一代风骚的旷代奇才的爱戴:苏堤,苏轼纪念馆,东坡巾,东坡帽,东坡肉……这些不正是对“穷且弥坚”、于困境中写出千秋豪放词章“大江东去”的艺术家的深切怀念吗?不正是“吴越之民,相与哭于市;其君子,相与吊与家;讣闻四方,无贤愚皆咨嗟出涕;太学之士数百人,相率饭僧惠林佛舍”(《东坡先生墓志铭》)悼念东坡行动的延续吗?
东坡是万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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