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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 1月第 15卷?第 1期东 北 亚 论 坛NortheastA sia ForumJan.,2006Vol?15?No?1东北亚历史与文化?大陆小道 !木山捷平人生中一段狭窄的路于 长 敏(吉林大学 外国语学院,吉林长春,130012)摘?要?大陆小道 以伪满洲国首都新京(今长春)为舞台,以作者本人为主人公,用写实主义手法记述了1944年 12月至 1945年 8月作者所亲身经历的一切。笔饱墨酣地描绘出生活在 新京#的日本军人、职员及各层人士的反战思想、厌战情绪、思乡情结、求生本能,揭露了日本军国主义统治的残酷性和日本失败的必然性。关键词 反战;厌战;思乡;求生中图分类号 I313?064?文献标识码 A?文章编号 1003-7411(2006)01-0121-04收稿日期 2005-03-03作者简介 于长敏(1951-),男,吉林辽源人,吉林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文学院博士生导师。?大陆小道 是日本现代作家、诗人木山捷平以二战末期中国的吉林省长春市(当时的伪满洲国首都新京)为舞台创作的长篇小说,这是他创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发表于 1962年,翌年获文部大臣艺术选奖。作品没有波澜起伏的情节、惊天动地的事件,却深深打动着读者,唤起人们对那段悲惨岁月的回忆和心痛的感觉,同时,还能帮助我们没有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中国学者和读者进一步了解二战结束前的长春和居住在长春的包括日本军人、军人家属以及各阶层的日本人的情感和心理,是一部很值得介绍给中国读者和深入研究其历史意义的作品。值此纪念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和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 60周年之际,笔者愿以此文为引玉之砖,使我国学界能进一步了解和深入探讨、研究木山以及木山的作品。?一、大陆的小道?木山捷平(1904!1968)生于日本冈山县的一个农民家庭,家有大片的土地和山林。据定金恒次考证,其父木山静太对汉诗造诣颇深,曾受到朋友赞誉:君有诗才,他日文坛驰名#1。在家庭的熏陶下,捷平自幼喜爱文学。可是,1922年当他准备报考早稻田大学文学部时却遭到了父亲的强烈反对。父亲打算让他进入师范学校,毕业后做一名乡村教师,工作的同时还可以帮助父亲料理一下农田和果园。作为长子,他难违父命,于 1922年进入姬路师范学校第 2部,所谓的第二部似乎带有速成的性质,仅学习 1年就毕业,并当上了小学教师。1925年,捷平背着父亲辞掉公职进入东京的东洋大学文化学科学习,并开始发表诗歌。不过,他的诗歌创作并不是在这个时候才开始的。早在中学时代他就写过短歌、俳句,向杂志投稿并且入选。1929年重返东京,开始了职业文学生涯,并出版了第 1部诗集?野 。1931年出版了第二部诗集?盲人与瘸子 。1933年作者 29岁时,发表了处女作小说?出石 ,同年又发表了短篇小说?揽活儿 、?给孩子的书信 ,以此奠定了既是诗人又是小说家的坚实基础,并且不断地有新作品问世,有诗歌、小说,还有大量的随笔。1942年曾来中国东北旅游,1944年 12月,他作为伪满洲国农地开发公社的特约嘱托员只身来到当时伪满洲国的首都新京(长春),主要工作就是向媒体公开报道日伪政府领导下的开发公社的 开发业绩#。!121!无疑,这对于他开拓视野、收集素材、从事创作是十分有益的。然而好景不长,1945年 8月,即日本宣布投降的前夕,来到中国刚刚 8个月左右的木山,应征入伍,成为一名 41周岁(作品中说 42指的是虚岁)的老兵。?大陆小道 写的就是作者从 1944年 12月起到 1945年 8月苏联红军攻入长春前一天晚上为止的这一段经历和见闻。小说的主人公木川正介即是作者本人木山捷平,这是一部用第一人称写成的小说。日本投降,他所属的新兵营被解散,刚当上两天半的老兵木川又成了难民,靠收破烂、倒卖白酒勉强度日。1946年 8月,他终于死里逃生回到了日本,从 1945年 8月到 1946年 8月这段生活经历,便是他另一部长篇小说?长春五马路 的内容。?大陆小道 是作者回国后不久便开始构思,前后花了 15年时间完成的作品。全书共分四章,第一章?海的小道 于 1947年 1月发表在?素直 上,第二章?雪原 1949年 12月发表在?文艺公论 上,第三章?白兔 1950年 4月发表在?文学界 上,第四章?花枕 1957年 12月发表在?小说新潮 上,到1962年才由新潮社作为单行本出版发行。这部自传体小说,第一章描写了作者从日本来到 满洲#最初阶段的感受和见闻。1944年的日本没有任何言论自由可言,而且整个社会笼罩在一片军国主义的恐怖之中,作者来到新京有一种逃出精神牢笼之感,还有一种新鲜之感。然而,满洲#也不象他想象的那么自由,加上刺骨的严寒,使他这个患有神经痛和哮喘症的生长在日本南方的中年人日夜饱受疾病折磨,只能靠酒来镇痛、催眠,每天酒瓶不离手,甚至引起了别人的误会。从第二章到第三章,按时间的先后叙述了他的工作、生活、去鹤立(可能是今天的鹤岗)旅游及被迫参军、接受临战前特殊训练等内容。主人公木川正介于 8月 12日晚 18点在 新京#的 儿玉公园#(今长春胜利公园)入伍,到苏联红军攻入长春为止,仅仅两三天时间,作者却用了大量笔墨,详细地记下了黎明前的这段黑暗。而第四章则笔锋一转,回忆起 1942年在中国东北旅游的经历和见闻,与前 3章并不衔接,可视为一个独立的中篇,由此足以看出和第三章在创作时间上的间隔。只是在结尾的两三页作为全书的收尾,写苏联红军已守在长春郊外准备攻城那种大战前的气氛。笔者认为,这几页可能是把分别在不同时间不同杂志发表的四篇作品串起来成为长篇时后加上去的。如不加上这部分,首尾不照应,作为长篇未免会给人以没有结局之感。?二、苦难的岁月?日本古代著名诗人山上忆良曾做歌曰:天地虽广兮,于我何其窄#(?贫穷问答歌 )。对于作品主人公木川正介来讲,大海何其宽,大陆何其广,然而他却只能在一条狭窄而又令人窒息的小路上步履维艰地前行。无疑,这一切是由军国主义者的高压政策造成的,是军国主义者所发动的战争造成的。?大陆小道 充满了对战争的反感和批判,对军人的蔑视和厌恶。有人认为,所谓的 大陆小道#指的是那种 不自由与混乱,不合理与荒废交织的时代#,能够 不受社会束缚#,在 黑暗的山谷中#走出一条人行的小道#2。笔者认为,走出一条人行的小道是一名正义的知识分子的良知所致,也是人的求生本能所致,但这条小道正是黑暗的社会所逼出来的,是不得已而行之的。这一点,只消细读一下原作便会了然。首先,主人公木川正介来中国固然是受到农地开发公社的邀请,但他能接受邀请也是想换一种生存环境。当时的东京频繁遭到空袭,军事管制越来越严,市民纷纷到乡下避难。木川出国前曾回乡下向独居的老母告别。见老母每天象牛马一样地劳动,向政府交粮食、木材,甚至交白薯。这些均是政府按户摊派的,无论是家中有十口人,还是只有一个老太太。当木川听老母亲唠叨完了之后立刻气愤地骂道:让七十岁的老太太干这种苦差事,战争能打胜才怪呢。#吓得老母亲赶忙制止他:说这种非国民的话是要被警察抓去的!#木川到了 新京#,前来接他的是一个叫千马的转业军人。千马偷偷地告诉他,自己前后 3次入伍当了 7年半的兵,宝贵的青春已彻底荒废了#。所以,自己才决定离开日本来 满洲#。这些只言片语,足以道出木山本人以及周围的人对战争的厌倦和不满。战争已接近了尾声,日本战败已成定局,木山作为一名文人对当时的战争形势已十分清楚,偏偏这个时候,一道入伍征兵令将他变成了一个老兵。按当时制度规定,征兵年龄的上限为 40岁,而在战败前不久军政府把上限提高到 45岁,因此他便成了一名 41岁的老年新兵。紧接着便开始了军事演习。年轻的军官给他们这些老弱病残的新兵#每人发一只木枪,木枪上面绑着菜刀。还往啤酒瓶里塞满炸药做土炸弹。用这种幼稚可笑类似于小孩游戏的方法去迎战苏联红军,木川觉得又可笑又可悲。并且谁都清楚,今夜苏军攻城之时就是他们死亡之日,而脚下的城濠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挖城濠时,因为只会拿笔写作而又患!122!有肋间神经痛的木川根本就不会使锹,而被年轻军官大骂 混蛋#,拳头差点儿砸在他的头上。木川在去厕所时,一边小便一边在心中诅咒:啊,天啊,我与天皇陛下几乎同龄,和那个见习士官年龄如父子,他竟然要打我。这个流氓士官,请你惩罚他吧。#这些话看上去十分不雅,如同一个乡下泼妇在骂街。但是这正说明了一个中年作家气愤到极点已找不到更合适的语言表达自己的心情了。而且笔者觉得 我与天皇陛下同龄#这句话是有目的写进去的,是这段话的关键。因为作品中还提到,在前一天,一个和木川一起入伍年龄比木川稍大姓曾根的人也说,我和天皇陛下同岁,属牛的,都有孙子了。这无非是暗示着什么为天皇而圣战,和天皇的同龄人却在为天皇送死。为天皇而战死是光荣的,灵魂可安置在靖国神社内,这是当时军政府的宣传。到海上作战,宁战死于海;到山上作战,宁战死于草中,为天皇,战死光荣#3。今日起,义无反顾走向前,为保卫天皇,愿把毕生献#4。这些古代和歌在二战时曾被谱上曲由军人们来唱,以此鼓舞士气。而小说中的木川正介来到中国后在给他妻子的信中却写道:儿子长大后做什么都可以,无论是当农民、木匠、泥瓦匠都行,就是不要上士官学校,不要进军校#。这封信写完尚未寄出时,征兵令下来了,他在信的末尾又添上:又及,我要上前线了。想要见我的话到靖国神社来吧。#第二天,紧张的备战开始了,木川利用休息时间去厕所里想再写张纸条寄给妻子。想起昨天给妻子的信的空白处写道:想要见我的话到靖国神社来吧。#那是说谎。只不过是怕信遭到检查人员的检查为掩人耳目而写的。一想到愚钝的妻子不解书信的真意,果真带着孩子坐着火车到靖国神社去,啪啪地拍手祈祷的光景,心里就觉得恶心。然而,木川连一个字还没写成集合的时间就到了,新兵集合!#一阵喊声打乱了他的思绪。从上面的介绍和分析不难看出,作品中充满了士兵们的厌战情绪和作者本人的反战思想。把征兵年龄的上限提高到 45岁,让那些老年新兵练习阻止苏军坦克,其实是要用这些人的肉体去垫坦克的铁链,是一种垂死的挣扎、最后的顽抗。这一点,这群年老的新兵已看得一清二楚。而那些关东军将领们在这紧要关头是怎样做的呢?他们当满州变成战场时,偷偷动用军用列车,首先把自己的妻儿子女送到安全地带去避难。坐在舒适的列车里靠着车窗吃冰淇淋 与此相比,普通的日本移民只能在这里等死,军人和民众的反差何其明显。该作品创作、发表于言论自由的战后五、六十年代,全世界都在控诉批判战争与侵略。在日本写反战小说的作家不止木山一人,但是,木山捷平的反战思想绝不是在战后才产生的,他的声音也不是在听到众多批判战争的声音后才发出的。在战前那种毫无言论自由可言的时代,他的反战思想就比较明显。1943年,木山准备出版他的诗集?路旁的春天 。当时一切出版物必须经当局审查,结果,该诗集的出版非但未获批准,而且原稿全部被没收。诗集的内容因后来也未曾出版而不得而知,但仅从手稿全部被没收这一点来推测,一定有许多不利于当局统治、不利于战争的言词。还是在中学时代,担任国语和法制经济课的一位叫平贺春郊的老师曾在课堂上对天皇的?教育敕语 提出了婉转的批判,而木山捷平在回忆春郊先生的小说?盒饭 中对春郊先生的人格大加赞赏,很明显,这是对春郊先生的观点表示共鸣。在木山的书稿被没收后,他约太宰治在东京高圆寺的一家酒店喝酒,并借酒劲儿说:到战争结束为止,我不再动笔!#5无论战前的作品还是战后的作品,无论是小说、随笔或是诗歌,都不难发现木山对战争的批判和对当时社会的不满,只是战前委婉,战后直白;战前隐讳,战后明显而已。?三、无奈的轻松?大陆小道 文风飘逸、笔调潇洒,行文比较轻松,甚至充满了幽默。但是,那是一种无奈的轻松和苦涩的幽默。人当预感到死期将至之前反而能放下一切束缚去面对,木山描写的就是这样一种心态。小说的主人公木川几乎每天去酒馆喝酒,在一个中国人开的简陋的酒馆喝酒的场面是这样的:坐在摇摇晃晃吱吱做响的木椅子上,混在异国的流浪者中间,以油炸的鸡蛋做下酒菜,一边咬着大蒜一边喝酒,有一种飘飘然欲升空之感觉。那一句也听不懂的外国语言混杂在一起,丝毫不比舒伯特的交响曲逊色。#他的朋友劝他不要去那种地方喝酒,非常危险,他却并不在意。他的另一位朋友醉酒后的闹剧更独特,酒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只觉得脚上的棉靴有千斤重,于是象踢足球一样把它向明亮的月空中踢了出去。第二天,发现自己的双脚肿得比足球还要大,竟然十多天没能上班。毋庸赘言,这种幽默的背后是借酒消愁的苦涩心绪,木川是在用酒来驱走对死亡的恐惧。木山在写中国人赶的马车时,说印在泥中的马蹄印儿如莲花一样美丽,长鞭啪啪,马蹄嗒嗒,每辆车有 3匹马,7辆车共 21匹马,象载着凯旋的将军!123!一样向北朝着新京车站方向驶去。#当木川从医院回来,瓶里的药水滴在雪地上留下茶色的痕迹,看上去竟然会象 70岁的老太婆滴嗒下来的小便#。这些幽默、滑稽、奇特的描写反衬的是内心的痛苦与绝望、悲哀与无奈。小说第三章的题目?白兔 ,出自上古时代?古事记 中一则家喻户晓的故事。故事说小白兔被洪水冲到海中一个孤岛上,想回到故乡的小白兔骗鳄鱼说,要和鳄鱼比一比,看白兔和鳄鱼谁的伙伴多。于是海中的鳄鱼排成了一长队一直到岸边,小白兔边数着边从这只鳄鱼身上跳到那只鳄鱼身上,一直跳上岸,回到家乡。作者以此典故为第三章命名,显然是出于死亡前对故乡的怀念。当木川正介收到征兵令之后,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到昨天为止我一直看着的地图上日本与满洲之间的海,今天却好像突然变宽了几千倍几万倍。古代,小白兔骗鳄鱼时的心情,我现在能体会到了。可是,我现在连那只小白兔的智慧都不具备。#可以说作者是用一则轻松有趣的民间故事道出了沉重无奈的思乡之情。当然,飘逸、幽默是木山捷平的小说乃至诗歌的一贯风格。这一点似乎已得到公认,但把这种风格运用到这种内容的作品中,收到的却是另外一种效果。小说的结尾是苏联红军攻入长春之前的那一短暂的宁静,木川正介等一群年老的新兵默默地看着一只公鸡带着一群母鸡在落日的余晖中向自己的家走去。曾一度停止的风又刮起来,今夜将会有一场特大的暴雨,这种氛围再一次笼罩了亭子的四周。#这便是这部长篇小说的最后一句。后面的结局怎样了呢?作品没有交代,但是所有关心和了解那段特殊历史的人都已经十分清楚了。木山捷平在长春生活的时间并不算长,但经历的却是一个四海翻腾、风雷激荡的年代,面对的是生于死的考验。因此,在他的心中有着深深的中国情结,并创作了一系列以长春为舞台的小说、随笔,除?大陆小道 、?长春五马路 等长篇之外,还有?苦涩的茶 等众多短篇。这些作品,都不同程度地对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给予了批判。他的作品,写反战、厌战的同时,还重点描写了人性及人的本能,其中包括生存本能、思乡本能,甚至性的本能等等。除极少数狂热的军国主义者外,大部分人的这些本能都是没有泯灭的,也是不会泯灭的。作者把这种本能与反战思想巧妙地融为一体,构筑了独特的木山文学的世界,将在现代日本文学史上留下了永远令人难忘的一页,也为被日本占领时代的中国东北地区的文史研究提供了宝贵的资料。参考文献:1%日&定金恒次.木山捷平研究 M.日本:西日本法规出版社.1996.78.2%日&木山捷平.大陆小道附录:胜又浩.作家导读 A.日本:讲谈社.1990.290.3%日&窪田章一郎等.和歌鉴赏辞典 M.日本:东京堂出版社.1983.176.4%日&久松潜一.万叶秀歌(五)M.日本:讲谈社.1984.4373.5%日&定金恒次.木山捷平研究 M.日本:西日本法规出版社.1996.119.%责任编辑?李英武&?TheContinent and a Path!Kiyamasyohei sNarrow Path in HisLifeYU Chang-m in(Foreign College,JilinUniversity,Jilin Changchun,130012,China)Abstract:The novel?The Continent and a Path is staged in the capital-Xinjing,M anchukuo(Changchun).The hero of the novel is the author hi msel.f He describedwhat he experienced from December 1944 toAugust 1945realistically.H e described vividly about the anti-war though,t thewar-weariness and the homesickmood and theinstinct for survival of the Japanese soldiers,clerks and people at different levels.H e exposed the inevitability ofJapanese failure and the brutality of Japanesem ilitarism ruling.The novel can help us to know that period historyand the Japanesewho lived in Changchun in that special ti m e for another perspective.KeyW ords:Anti-war,W ar-weariness,Homesick,Seek to survival!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