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观设计的伦理学视野.pdf

JIANGSU URBAN PLANNING江苏城市规划2010年第6期 总第187期图1沈阳建筑大学稻田校园景观刘小钊晏 楠景观设计的伦理学视野【摘要】全球化的环境危机迫使伦理学将人与自然的关系拉入道德范畴。在新的世界思维体系下，基于环境伦理的景观设计暗含着新的契机与挑战。中国古代蕴涵着丰富的生态哲学,其中有许多与现代环境伦理思想惊人的相似之处,这就需要我们认真梳理、发掘和重新审视中国古代环境伦理中所蕴涵的与当代社会具有相通性的思想资源,并赋予它更多的现代意义的阐释。【关键词】伦理化美学；环境伦理；景观设计1引子稻田中的“思考”设计伦理观念由美国设计理论家维克多 巴巴纳克（VietorPaPanek）提出，它极大地深化了设计思考的层面，设计的目的不仅仅是为眼前的功能，形式目的服务，更主要的意义在于设计行为本身包含着形成社会体系的因素。在新的设计语言下，有一个例子是值得我们深思的沈阳建筑大学的稻田校园，这是一个用水稻、农作物和当地野草，用最经济的途径来营造一个校园环境的案例。直线型的混凝土通道垂直交接形成方形空间，其中填充水稻，再用遵循“两点一线”最短距离的斜线路网将之打破，形成新的参与路线。同时又运用比例、色彩、对比与空间使原本作为竞争对手的强烈现代主义语言和乡土材料结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自由而富有变化的空间。（图1）在稻田景观中，设计师关注的不仅仅是场地本身及临近事物，而是把建筑、基础设施与景观放在一个不断发展的、宏大的、由所有的人造事物与自然事物所组成的系统中去考虑问题。以人与自然的伦理关系作为设计核心，这就使美的产生过程发生了变化，美来自于内而不是外。也许这种伦理化的美学第一眼看上去很陌生，像很新的或外来的事物一样，一开始它会让人感兴趣，但并不一定让人感到美。在很多时候，美是部分地通过大量的重复与提炼的循环，最终使事物熟悉化和舒适化而获得的，这 种 美 学 被 基 朗 与 蒂 伯 雷 克(KieranTimberlake)称作伦理化美学。在这一美学前提下,景观与环境的整体性关系不仅是伦理的需要,同时也是美学的对象。基于自然系统的伦理化美学和基于主流社会的传统美学基准存在着矛盾，这往往将设计师推向尴尬境地，是妥协于大众还是向传统挑战？这也是稻田案例最受争议之处，水稻这种普通的农作物竟然被拿来作为景观设计的主创材料，更有趣的是我们的景观还有生产功能，这不禁让人想起“园林结合生产”这个曾经被我们摒弃的观念。我们暂且不谈这种景观是否“完美”，但它却能引发人的深思。稻田景观的背后深藏的竟是设计师在面对中国严酷的人地关系危机和粮食安全危机所持的直白态度。如果避开水稻夏季容易滋生蚊蝇以及可能存在的病虫害、稻田的日常管理等问题，这个宣言式的作品还是给予了我们丰富的启示，因其引起的广泛争论也让我们更多地从伦理学的视野来探讨景观设计的内涵。从这个角度上讲，稻田中的“思考”和基于现实的意义远远超过了作品本身。2现实反思与设计伦理的扩张在当前的全球化时代背景下，快速城市化进程大大提高了人们的生活质量，但客观上也带来了环境危机和文化身份危机。在激烈的文化碰撞中，中国的景观出现了一些不良现象，我们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巴洛克式、罗马柱式的景观设计LandscapeDesign27江苏城市规划JIANGSU URBAN PLANNING2010 年第6 期 总第187 期图2感受“城市失忆症”，风靡各地楼盘的“欧洲风情”小区异域风情，或是一知半解的仿古园林（图2）。在一些非社会主流价值观的影响下，设计师甚至沦为庸俗审美的帮凶。日趋恶劣的生存环境把人类再一次推向道德边缘，人类被迫重新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这一古老而又现实的问题。伦理不再局限于人与人之间的道德约束，大自然用它独有的方式提醒人们它也应该受到尊重。作为传统伦理学的补充，环境伦理学从20世纪40年代酝酿发展到70年代成为一门独立学科，至今不过40多年时间。它研究的主要是人与自然的道德关系，学科发展经由人类中心主义环境伦理观、非人类中心主义环境伦理观和可持续发展环境伦理观阶段。由于比我们提前进入后工业时代，也更早的尝到工业文明遗留下的生态环境问题的苦果，这期间西方社会涌现出大量的优秀文艺生态著作。比较具代表性的如蕾切尔卡逊（Rachel Carson）的 寂 静 的 春 天(1962)和 巴 里康 芒 纳（BarryCommoner）的 封 闭 的 循 环(1971)，比尔麦 克 基本（Bill Mckibben）的自然的终结(1989)等等，这些巨作在警醒人类重新审视人与自然关系的同时甚至改变了整个世界的思维体系，对景观设计的影响自然不言而喻。而对设计“伦理化”行为予以直接指导意义的是美国设计理论家维克多巴巴纳克（Victor Papanek）于20世纪60年代出版的在当时备受争议的设计理论著作 为真实世界而设计，强调设计工作的社会伦理价值，认为设计师应该认真考虑有限的地球自然资源的使用问题，并为保护地球的环境服务。这些看似由西方社会带来的新理论思潮，其实在我们祖先那里早已有了智慧体现。中国古代环境伦理思想虽然比较朴素,没有达到理论化、系统化的程度,但它蕴涵了这样一种思想:全部道德规范不仅仅是约束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应该把它们扩展到生物界,用道德的纽带把一切有生命的物质联系起来。中国古代环境伦理思想受到各国研究者的普遍认同与高度评价。国际环境伦理学会主席、美国学者罗尔斯顿指出:“环境伦理学正在把西方伦理学带到一个突破口,所有伦理学都正在寻找对生命的一种恰当的尊重对生命的尊重需要一种新的伦理学。西方传统伦理学未曾考虑过人类主体之外事物的价值在这方面似乎东方很有前途。”3景观设计伦理视野的历史探求中国古代长期处于农耕社会,农业生态环境的好坏与庄稼收成的丰歉关系着历代王朝的兴衰与子民百姓的生计。因此,保护农业生态环境和生物的再生产能力,不能不成为历代君王与百姓的大事。中国古代的环境伦理思想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产生的。中国古代虽未形成环境伦理概念,也没有系统的环境伦理学论著,但散见于儒、道、法、佛等各家各派著作中的环境伦理思想却相当丰富。其中一些朴素的伦理观，却值得我们在景观设计的实践过程中认真梳理、发掘和重新审视，以挖掘其潜在的重要价值，并赋予它更多的现代意义的阐释。3.1“天人合一”“天人合一”的思想既是我国古典园林造园精神的溯源也是古代哲学思想的主旨，追溯其历史，早在西周时便已出现，这一命题经先秦至明清,为中国历代哲学家所宣扬、遵从、解释和发展,成为代表中国哲学基调的主流思想。“天人合一”的思想源于上古的原始农业经济，因而必然会深刻地影响人们的自然观，即人应该如何对待大自然这个重要问题的思考。它包括两层意义：第一层意义，人是天地生成的，人的生活服从自然界的普遍规律：第二层意义，自然界的普遍规律和人类道德的最高原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因此，人生的理想和社会的运作应该做到人与大自然的和谐，保持两者之间的亲和关系，天人合一的思想便又有所发展而衍生出“天人和谐”的思想。这就是说，既要利用大自然的各种资源使其造福于人类，又要尊重大自然、保护大自然及其生态，即易大传所谓：“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这种思想感情又赋予人们以朴素的保护环境意识，同时对中国古典园林的风景式发展方向也定下了基调，园林作为人与大自然隔离的补偿，里面的花草树木、鸟池虫鱼当然也要尽量保持“自然”状景观设计Landscape Design28JIANGSU URBAN PLANNING江苏城市规划2010年第6期 总第187期态，不可能像欧洲规整式园林那样出于理性主义哲学的主导而表现的“理性的自然”和“有秩序的自然”。“人与自然和谐相处”是现代环境伦理的哲学基础，而早在两千多年前,中国古代哲学家就以朴素的形式阐述了这一问题。尽管说法不一,但基本思想是一致的,即人与自然是统一的。在生态环境问题日趋严重的今天,昭示着人与自然和谐关系最高境界的“天人合一”,愈来愈显示出它巨大的生态伦理价值，对于解决当今世界由于工业化和无限制地征服自然而带来的环境污染、生态平衡破坏等问题,具有重要的启迪意义。这种将社会经济生活与自然环境联系起来加以考虑的睿智，也与今天人们所提倡的“可持续发展”思想与“和谐社会建设”有着非常相似的理性态度。3.2“兼爱万物”在朱熹之前,西汉董仲舒就已明确主张对动物应该采取仁爱态度,张载的 西铭 篇,以家庭中父母兄弟的关系来说明人与天地万物的关系，并由此推论出他的“民胞物与”与“兼爱万物”的伦理学说。明代王阳明从“大人与物同体”的角度,论证了人仁爱鸟兽草木瓦石的合理性,明确地把仁爱原则进一步推广到非生命界。吕氏春秋 中认为破坏大自然是一种不祥的举动,它必将召来灾祸,使那些象征吉祥的动物都销声匿迹。“覆巢毁卵,则凤凰不至；刳兽食胎,则麒麟不来；干泽涸渔,则龟龙不往”。同时只有爱护、珍惜大自然,使各种生物各得其所,生物界才会出现生机勃勃的繁荣景象,“水泉深则鱼鳖归之,树木盛则飞鸟归之,庶草茂则禽兽归之”。这都是要求人类对自然资源在爱护和珍惜的前提下有度的使用,不能使物种灭绝,才能保持其持续存在和永续利用。正如朱熹所说:“物,谓禽兽草木。爱,谓取之有时,用之有节”。这种要求人类之间相亲相爱并爱及万物的主张，伴随着人类对自然万物的崇敬与关爱，对大自然的感激之情，正如道家的物无贵贱的价值取向，深刻包含着人与万物平等的生态平等主义思想和生态价值取向。不论是利奥波德的大地伦理学、还是以汤姆雷根为代表的“动物权利论”，正是从人和自然万物平等性的基础出发建立自己的理论基础。可以说，这些朴素的哲学思想观为今天的环境伦理学提供了客观的理论依据。甚至从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现在城市规划、景观设计中普遍遵循的保护生物多样性原则的雏形。在现代社会经历了生境破坏，物种濒危等危机之后才提出的“生物多样性保护”原则早在中国古代就已经有了社会实践。3.3“节用”崇尚勤俭节约,反对暴殄天物,历来是我国重要的传统道德规范。在中国传统环境伦理思想上则体现为一种对物质享受的节制和对自然资源的珍惜与爱护。道家讲求“知足”,在对待物的态度上,提倡以实际需要利用万物,淡泊财富和节制有害的物质欲望,“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在道家维护天地万物和谐秩序的思想前提下利用自然资源,就应该对自然资源进行爱护,适度利用。老子认为,对自然资源的利用不应过极失当,应效法“道”的和谐、有度的法则“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敝不新成”。只有懂得适可而止,对可能破坏自然循环的行为进行一定的限制甚至禁止,才是对自然资源的保护之道。儒家在人的生活态度上并不反对求富,但是认为应该遵从一种“合于义”的节俭的生活方式。孔子认为,财富并不意味着幸福,精神上的充实,情感上的满足才是真正的幸福。儒家的另一位学者荀子也认为“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本荒而用侈,则天不能使之富”。节俭不仅顺应天地的自然规律而且可以抵制自然所带来的灾害。中国传统环境伦理思想中“节用”、“兼爱万物”的生态实践观对现代人类的生活态度、生活方式以及生产方式仍然有重大的指导意义。人类必须摒弃现在追求物质的生活态度和高消费的生活方式,才能更好的和自然和谐共处。这与我国近几年提出的“构建和谐社会”、“建设资源节约型 环境友好型社会”等城市建设方向有着质的契合，同时这一生态实践观很切合现代人类提出的可持续发展的理念,人类的发展只有建立在资源的永续利用和对生存环境保护的基础之上,才能既顺应自然规律又符合人类长远的发展利益。3.4“圣王之制”中国传统的环境伦理思想不仅仅停留在伦理道德领域,而且向法制领域延伸和扩展,形成了渗透生态伦理思想的法制理念,从而使环境伦理思想深入到社会生活中发挥更强有力的作用。管子说:“为人君而不能谨守其山林苴菹泽景观设计LandscapeDesign29江苏城市规划JIANGSU URBAN PLANNING2010 年第6 期 总第187 期草莱,不可以为天下王。”把王道的政治理想与环境伦理思想结合起来。荀子则把维护生态平衡的制度与措施称之为“圣王之制”。孟子把保护生物资源与王道、仁政联系起来，并建议圣王即有德之君,将保护生物资源作为一项制度确定下来。为了使生态环境保护发挥其为政治服务的功能,历代颁布了不少法令、法律。西周时代就专门设立了管理自然的官僚机构,在中央政府中设天官冢宰和地官大司徒,把制定森林管理的政策和法令作为他们的职责之一；设有“山虞”、“林衡”等官吏,分别负责森林的管理和日常巡视。同时,还制定了森林保护的政策和法令,包括:“斩材有期日”,“窃木者有刑罚”,“仲冬斩阳木,仲夏斩阴木”等,在规定砍伐的不同季节里,只准砍伐规定的林木,禁止破坏和损害生态的行为。不难看出早在先秦儒家学说中就已经有维护大自然生态平衡、保护植物和动物的简单的片段主张。这些融合了中国传统环境伦理思想,闪烁着先哲们智慧之光的法令不仅在当时发挥了积极有益的效用，同时也对当今我国乃至世界的生态环境立法和景观设计有着现实的借鉴作用。4基于环境伦理学的景观设计方向以崇尚自然为基本精神的中国传统文化不仅蕴涵着深刻的自然生态观,同时也体现出以关注自然界中的人为鲜明特征的生态伦理精神,这与当代环境伦理学所阐述的思想具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作为传统伦理学的补充和扩展，环境伦理学倡导“具有相同特征的非人类存在物也有资格获得道德代理人的道德关怀”，研究的是人与自然关系的学问。在建立了人与自然的道德关系之后,人们可以借助道德的力量来约束个人行为和寻求关于自然生态方面的社会性对策。这些听起来曲高和寡的理论实际上已经悄悄渗入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改变着我们的生活方 式，比如 奥 运期 间 的提 出 的“绿 色 出行”“骑自行车上班”以及“机动车单双号限行”，“少开空调多开窗”，上海世博会向全社会倡导的节能环保、健康生活的城市生活新理念等。而包含各种社会元素的景观设计行业也渐渐多了伦理关怀，如可持续设计，生态设计以及节约型园林建设，可以说这些都是从不同层面上对传统的资源无节制掠夺的反思。景观设计必须对应于所处的历史语境。传统的景观设计以满足人的视觉享受与心理需要为第一要务，而面对新的世界思维体系，新的环境问题需要我们重新审视自己的作品，景观设计不再仅仅是美化环境，不再仅仅是被狭隘强化的“以人为本”，而是包含逻辑与非逻辑的价值判断和各阶层的利益诉求,是具有浓厚伦理色彩的复杂的社会实践过程。中国古代环境伦理对当今景观设计面临的种种问题与挑战无疑是一笔宝贵的思想遗产。也许我们早已习惯跟在西方世界后面捕风捉影，这些“土生土长”的“原生态”理论大多被我们束之高阁，然而，“我们也许并不需要某种新的哲学，而是重新唤醒那些非常古老的哲学，重新唤醒我们对地球的智慧的理解”。中国当今景观设计未来的出口究竟在哪里，在我们祖先那里，似乎早已有了答案。【参考文献】1史蒂夫 基朗，詹姆斯 蒂伯雷克.走向伦理化的美学J.世界建筑 2005(4).2邱仁宗.国外自然科学哲学问题 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3 周维权.中国古典园林史M.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1999.4吕氏春秋 应同.5吕氏春秋 功名.6朱熹:孟子集注卷十三.7庄子 逍遥游.8老子 十五章.9荀子 天论.10王树义,黄莎.中国传统生态伦理思想的现代价值J.法学评论 2005(5).11管子 地数.12 徐少锦.中国古代生态伦理思想的特点J.哲学动态,1996(7).13陈六汀.景观设计的伦理关怀J.观察家,2006(6).14D eval l,Sessi ons.D eep Ecol ogy:Li vi ngasi fN at ureM at t eredM.Sal tLakeCi t y:Peregri ne Sm i t h Books,1985.【作者简介】刘小钊，江苏省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园林市政所主任工程师，高级工程师,注册城市规划师，硕士生导师晏楠，南京林业大学城市规划与设计专业 07级硕士研究生景观设计Landscape Design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