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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渡人"的人生——怀念远去的父亲母亲
作者:老田 文章来源: 《天涯》杂志
人生就是"人渡人",这是我母亲对于人生的看法。这个看法不是她的首创
,而是在老家一带故老相传的一种概括。这个说法把人生岁月比作是要趟过一条
河流:每一个人在最开始的时候要接受别人的帮助,后来则有责任帮助别人,大 家相互搀扶着、帮助着完成这一段旅程。这是一种过程叙事,没有意义评价,似 乎只是一种冷冰冰的描述和一个贴切的比喻,没有任何高调和为伟业献身的情怀 。对于人生,许多古圣先贤、名家巨匠都发表过精彩的看法,我渐渐都忘记了, 只有这一句话始终回响在我的心头。我想伟人和圣贤对于人生的看法,也许格外 受到特定时间和特定人群对于时势的感受,特别是表达出各种不同的对驾驭时势 的热望,而我母亲转述的看法,反而是芸芸众生在亿万斯年的劳作生涯中间提炼
出来的,在一个平凡年代的平常人生存状态中间,更容易得到印证。
中国已经无可逆转地走入工业化时代,这是一个"千年未有之变局",个人
主义似乎在高扬。但是个人在今天的社会中间控制自己命运的能力却比任何世代
都趋于下降。我自己也是这个过程中间的一员,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我都强烈地 接收到了。我越来越不明了未来的世界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父母亲的人生观 是不是永远地被人们所忘却。我的父亲于十八年前离开了我们,我的母亲离去也
已经好几个月了,但是这个"人渡人"的看法在我的心里却格外鲜明起来。我写
这篇文章的时候,原本思绪是有意识思考别的问题,结果被这个意念给打断了,
强行回到这里了,于是我再次动手来写下心里的想法。
"人渡人"的人生观,也许与我们家几代人的艰难生存经验有关系,在最近
的一百年中间,几乎是所有的中国人都经历了一个巨大的变革,我们家也是这样
。我家的传奇故事,在长辈的口述里,是以高祖父为起点的,据说高祖父身高力
壮,人称"大晓服子"(意思就是块头很大) 双手能放"千把斤力",在陈姓 ,
大地主家里"卖功夫",当了"大板锄"(雇工的头头) 地主家的"二板锄" 。
只能出"七八百斤力",心里很嫉妒他,在一次老地主出殡的时候暗害他,高祖
父受了内伤呕血死去。传奇故事中间,往往掺入了故事讲述者自己的视野和眼界
,不断被重复讲述的故事,会折射一代代故事讲述者自己的人生愿望,故事就这
样成为集体创作的成果。我想,从一个为生存而出卖劳动力过活的人眼里,"力
大无穷"显然是一个确凿无疑的优越条件,对于高祖父的大块头和大力气,是否
经过了长辈们的放大,我已经无法确知。
近代中国农村由于地少人多,因此土地价格贵而劳动力价格贱,地租高居不 下而劳动工资很低。黄宗智教授依据华北平原的情况做出的分析是,一个农业雇 工的工资是无法养活一家人的,通常情况下是不会有家的,我祖父定下的是童养 媳,可能就是穷人的应对措施。我知道的情况是,高祖父死后,高祖母无法生存
而 "下塘"——改嫁去张家,留下祖父兄弟二人。祖父以做木匠活为生,祖母是
童养媳;二祖父则靠为地主"打长年"过活,最后是在民国二十七八年的时候,
投军走了,从此没有再回来过。大约是抗战期间老家接到他的死讯,说是在"湖 南宛南县"留有后人。后来学习中国近代史,知道二祖父参军的大背景是日本进
攻武汉的前夕,我老家那个县处在从安徽到武汉的长江边上,那时国军在日军进
攻面前节节败退,沿途吸收新兵。这样看二祖父参加的肯定是国民党军队,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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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在湘西某地,考虑到他有能力成家还留有后人,可能已经是国军的一个下 级小军官,归属于陈诚统辖的第六战区系列。但是,小时候长辈提到二祖父,则
必定一口咬定"是参加了红军",这不可能是真实的,长征之后红军就不再可能
在老家附近公开招兵了,抗战期间也已经没有共产党军队在湖南了。
高祖母改嫁之后,在张家也生下另外一个男丁,在父辈的口述中间,这算是 我的三祖父了。二祖父参加了国军死于战场,三祖父那时年龄小,后来在本地参
加了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老百姓称为"四老爷",后来死于刑场,为汉奸伪保
长熊黄所杀。近代中华民族的艰难生存环境,明确地反应到我的祖父一辈身上,
人均土地少,穷人在个体层面上获取生存资料的欠缺,并非唯一的限制;在民族 总体层面的生存危机,以及面对危机的反抗,其代价十分巨大,两个方面都共同 影响了我祖父那一辈兄弟们的生存机会。祖父三兄弟中间,只有他一个人是寿终 正寝的,他病危时我还小,父亲引着我去他的床前探视,他故世后,我拿着青竹
棍以"长房长孙" 的身份,跟着很多人一起送他的灵柩上祖坟山安葬。
祖父和祖母感情不好,年轻时通常是远赴他乡做手艺,不常在家。父亲这一
辈有兄弟三人,还有两位姑姑,生存非常艰难,缺衣少食是免不了的,在我听故
事得来的片断记忆里,记得母亲对我说起过父亲小时候"晚饭只有一个芋头"、
"一把别人给的炒黄豆"。母亲认为这样的困境主要是祖父"不顾家",外面的
收入没有全部拿回来。祖母只得想尽一切办法来维持艰难的生涯,把父亲他们拉
扯大,后来祖母操劳过度早早去世了,我出生时她就已经离开了人间。今天的社 会学研究中说,穷人总是费心维持一个亲友圈子,在里头取得维持生存的资源和 帮助,但是穷人的亲友圈子也是很稀薄和无力的。祖母是小脚,不能下地,整天 在家里纺线织布到深夜;每年秋冬天的时候,祖母就去高祖母改嫁的张家,帮助
他们纺线织布,然后得点年货回来。
可能是1940年代的某一年,祖父在外头待不住了,终于不得不回来了。事情
的起因是这一年格外旱,祖父做木匠活的"市处"所在地旱情尤重,许多人生存
不下去了,要联合起来"吃大户"。祖父恰好就落脚在那个大户家里,那些贫民
提前通知了我的祖父,说晚上要过来,叫祖父最好是回避一下。祖父晚上就回住
家收拾东西预备外出,主人家就问怎么回事,我祖父不善撒谎,就一五一十说了 。大户家的主人就说,你平时住在我家里,怎么有难了就走开?这不好,要求我
祖父留下,然后杀鸡打酒,祖父"驳不开面子",晚上就拿着大棒子帮助对付贫
民,晚上吃大户的人群过来之后,被我祖父连续伤了数人就退走了,大家都知道
是我祖父干的,走的时候留下话来:"老田(祖父当时已经被人称为老田),我们
知道是你,他们家没有这样的'耙子手'(意即力气大、下手狠) 以后不得 ,你
好死。" 那个大户也知道危险,就垫付了祖父的全部工钱,连夜雇船送祖父过江
,此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我母亲讲述到这里的时候,总是要加上评论,说祖父
应该居间说 "和",让大户借些粮食给穷人度荒,而且尤其不应该拿着大棒子打
伤人,这样大家都结了仇不好。革命也好,阶级也好,都化解在母亲自己的人生
经验和评判标准之中了。我总因此怀疑有些把宣传和舆论说成是多么了不得的高 调,怎么做人才妥当,不是宣传文章说了算的,至少在我母亲那种数以亿计的平
凡人那里是不成立的。
祖父回家之后,生存的艰难依然日盛一日。迫不得已,开辟了一口小水塘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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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再开辟一小块水田出来种稻子。后来,因为水塘地势较高,渗水影响别人的 房基,只得重新回填,弃置不用。这个时候,父亲兄弟都慢慢地长大了,也开始
学做木匠手艺为生。
国家大的政治形势的根本变化已经在望了,国民党政权处在风雨飘摇之中, 对于这一点,地主比贫农更注意,他们更主动采取了适应措施。本地大地主陈骢
安(就是我高祖父为他家父辈干活的那一家地主) ,开始大量抛售土地,我祖父
觉得好机会来了,他利用从"牙齿缝"里面省下来的钱,找中人去说合买地,陈
骢安比我祖父在政治上更敏锐,在心理上也特别善于把握,他假装不相信我祖父
有钱的样子,假装不太热心交易的样子,对我祖父使出激将法,我祖父顾不上谈
价钱,就从一口装粮食的大缸背后拿出钱来给他看。事情当然成交了。直到1970年
代我开始记事的时候起,我祖父仍然对我重复过当年这一幕,在我祖父的心目中
间,有几亩水田,是生存的根基,国家大势和其它的种种问题,与这个压倒一切 的愿望相比,都处于次要地位,不值得考虑。我至今清晰地记得祖父对我讲述买 田经过时的表情,充满着欣慰感,也许还有几分自豪感。后来学习党史和近代史 ,知道祖父买田的钱,积攒得很慢,但是那几年的通货贬值速度却很快,他所说
的"两大捆钱",并没有多少实际购买力,地主的种种做作,实际上是唯恐不能
成交,并非刻意计较代价多少。但是对于一个长期在生存道路上艰难跋涉的人来
说,除了足以支持生存的田地之外,没有其它东西好考虑了。
因为买进了几亩水田,在土改的时候,我们家的成分就成了中农,而不是高
祖父时期的纯雇农地位。根据土改政策,只有贫农和雇农可以参加分"胜利果实
",中农就只有象征性的参与机会了。我父亲作为代表出席乡里面的分果实大会
,分给一个"破茶壶",一个"破夜壶"。我父亲说,他在散会的路上,假装摔
倒,左手拿的破茶壶摔破了,右手拿的夜壶也是粉碎,农会干部亲眼目睹了他的
行为,气得脸色铁青。我父亲很诚恳地解释说,确实是不小心摔了,不是故意的
。
土改之后,中国产生了历史上空前多的小农业生产单位,几乎一大半农户都 缺少农具,我父亲和祖父是木匠,恰好可以大显身手。一般来说,老家那边做木 工活都是按天算工钱的,这个时候的供求关系严重失衡,特别有利于供应方,连
计算工钱的方式都变成有利于木匠的"计件工资"了。我父亲说到土改后木匠的
兴旺时期,他讲他和祖父一起每天都要赶夜工,但是人家请干活的还是排得满满
的,每一天可以装多少具犁耙耖子,每天可以得到多少斤稻谷作为工钱,他谈到 这个时期总是眉飞色舞。确实,父亲从小时候开始,甚至从高祖父开始的生存艰 难,就此一劳永逸地结束了。我父亲对于未来的信心,对于好生活的乐观,都体
现在分果实大会上对于"果实"的不在乎当中。他确实没有要跟农会冲突或者藐
视新政权的意思,但是他对于未来人生的乐观态度,也是他完全不想掩饰的:那
一点点果实算得了什么?
合作化运动之后,农村生产单位稳定在生产队的规模上很多年,由于农具使 用效率的提高,很多农具变得过剩了,甚至闲置起来了。我记得小时候就看到很 多龙骨水车,被高高地挂在生产队仓库的房梁上,据说从集体化之后,全生产队 常年使用的水车只要三五部就够了,多出来闲置的水车倒有七八部。第二次农具 需求的暴涨,是在分田到户之后,由于集体农业持续了一代人的时间,新一辈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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