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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的葡萄.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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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的葡萄 斯坦贝克 作者 斯坦培克 《愤怒的葡萄》的原作者约翰・斯坦培克,本世纪初(1902年)出生在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萨利纳斯山麓。他自小在乡间生活,又在牧场看管过牲 口,对于山区的自然景色和贫苦的农民牧民都很熟悉。斯坦培克受他母亲的 熏陶,十分喜爱文学,读了不少古典的和现代的文学作品,长大以后,他从 事过许多职业:摘过水果,捕过鱼,当过筑路工人,还做过助理药剂师、报 贩和新闻记者;跟劳动群众有着广泛的接触。 十二岁上,斯坦培克就学着写小说。二十七岁(1929年)出版了第一部 作品,书名叫做《金杯》,写的是十七世纪英国的海盗享利・摩尔根的传奇 故事。接着又发表了《天堂的牧场》和《献给一位无名的神》两部小说,都 没有引起重视。后来,他开始走自己的路,把他熟悉的山区农民的生活作为 小说的题材,先后发表了《煎饼坪》、《相持》、《人鼠之间》和《红马驹》, 取得了成功,受到了评论界和读者们热烈的欢迎。 1937年的秋天,斯坦培克随着俄克拉何马州被银行和大业主们赶出土地 的农民,流浪到加利福尼亚州。一路上他看到流浪的农民们在无以为生的绝 境中间挣扎,极为震动。他感到自己过去写的小说是“多么拙劣,多么渺小”, 他要写农民经历的这一场大灾难,要为他们说话;于是写出了《愤怒的葡萄》。 小说里表现摘水果的农业工人的愤怒,他说愤怒“就象葡萄一样在他们的心 头生长、成熟,一串串沉甸甸的,等待着收获时期的来临。”这“收获时期” 指的就是革命。《愤怒的葡萄》是1939年出版的。一出版就引起了美国各个 阶层十分强烈的反响,好几个州都禁止发行这部小说,俄克拉何马州还阻止 电影公司去拍摄根据这部小说改编的电影。统治阶级的恐慌,正好说明这部 小说在美国人民中间产生了怎样的力量。1940年,《愤怒的葡萄》获得普立 兹文学奖,人们公认这是斯坦培克的一部代表作,也是三十年代美国经济危 机时期的一部史诗。 《愤怒的葡萄》写约德一家子变卖了所有的东西,换来一辆破卡车,驾 着去加利福尼亚州寻找生路的种种遭遇,为了表现出约德一家子的命运是和 成千上万流亡农民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作者用了这一章概括描写农民 处境的全貌,另一章写约德一家子的方法,就象电影交替采用全景和特写镜 头一样。第三章写一只乌龟在干旱的沙土地上艰难而又固执地朝一个方向爬 去,带有象征的意味,我们在改写的时候都尽可能保持了原作的面貌。 这部小说着重写了三个人。跟约德一家子同往加利福尼亚的凯绥原本是 个牧师,在农民成群流亡的现实面前,他对上帝产生了怀疑;他代人受过被 捕入狱,在监狱里懂得了要团结起来进行斗争的道理。出狱后他成了个罢工 组织者,最后死在警察的大棒下面。第二个着重描写的是约德家第三代的老 二。这个人生性耿直,有正义感和责任心:然而在无可忍让的情形之下,他 也会奋起反抗全力自卫的。正因为这样,他犯了杀人罪。获得提前释放的处 理以后,他谨慎小心,只怕彼重新关进牢去。可是,眼看凯绥叫警察活活打 死,他再也忍不住了,终于打死了那个杀人的警察。他总结出一条真理:“一 个人并没有单独的灵魂,无非是群体这个人灵魂的一部分。”他承继了凯绥 的遗志,到处去进行斗争。还有一个着重描写的就是约德家的主妇——妈妈。 她不仅安排着一家子的生活,还是一家子精神上的支柱;不仅照顾着家里的 每一个人,还尽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别人:无论遇到怎样的困苦,她始终充满 了信心。她以为穷人的路“越走越宽”,因为“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进 步。”在汤姆打死了警察准备逃亡的时候,她劝告汤姆以后不要单枪匹马去 对付警察,要参加集体的行动。通过这几个着重描写的人物,斯坦培克写出 了流亡的农民从“我”到“我们”,从一家一户到整个集体,也就是从农民 意识到农业工人意识这样一个巨大的转变。 在《愤怒的葡萄》以后,斯坦培克又陆续出版了《月亮下去了》、《罐 头厂街》、《任性的公共汽车》、《珍珠》、《伊甸园以东》和《烦恼的冬 天》等小说。其中大部分都已经翻译成中文,为中国读者熟悉的,还有《月 亮下去了》、《红马驹》、《人鼠之间》和《珍珠》这些篇。 《月亮下去了》发表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写的是挪威人民抵抗法西 斯侵略者的故事。《红马驹》带有自传的性质,写了作者童年时代在牧场的 生活,小说始终用孩子的眼光来观察世界,通过对一匹红马生病老死的描写, 表现出一个少年的成长。《人鼠之间》写两个打短工的朋友之间的友情。莱 尼力大无比,但是智力不全,生活上全靠乔治的帮助,他们俩相依为命,梦 想着将来有一间房子,养几只小动物。然而这样低微的要求也不能得到满足。 农场主的儿子几次三番侮辱莱尼,他的儿媳又去引诱莱尼。莱尼在无意之中 掐死了农场主的儿媳,乔治不得不亲手打死菜尼,免得莱尼遭受农场主残酷 的私刑。《珍珠》取材于墨西哥的民间故事,说的是印第安渔民奇诺在海里 捞到一颗晶莹明亮、光彩夺目的珍珠。他满以为许多愿望(给孩子治病,让 他穿着新衣裳上学去,给自己买一把新鱼叉)都可以实现了。不料商人们串 通一气,一口咬定那颗珍珠是假的。晚上,他的家里又受到袭击,房子给烧 掉了。在他和来袭击他的家伙搏斗的时候,他的儿子中弹死去。珍珠不但没 有给他带来幸福,反而招来了横祸。他和妻子一同到海边,把珍珠扔回了大 海。 1962年,斯坦培克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金。1964年获得美国总统自由勋 章。1968年12月因心脏病死于纽约。 前言 我们提倡让孩子们多读一些外国名著。好处至少有两条:一,使他们开 阔眼界,了解世界各国的地理、历史、风俗、人情等等:二,让他们吸取营 养,学习世界各国人民的优秀品质。如今是开放的时代,对教育孩子们来说, 这两条是必不可少的:而小说有故事有描写,都以情感人,更容易为孩子们 接受。 小说有篇幅短的,有篇幅长的。有些小说篇幅较长,孩子们往往没有耐 性或者没有时间把它读完,但是读一读又很有好处,我们打算改写这样的小 说,让孩子们读了知道个大概。也能得到一些好处:他们如果有兴趣有时间, 可以再去读全译本。我们想用这个办法编成一套“世界文学名著少年文库”, 让孩子们花比较少的时间,能够通过外国的著名小说得到开阔眼界和吸取营 养的好处。 外国的著名小说多得数不清,往往一位作家就有好几部。我们打算每个 作家只选一部,当然选最适宜给小读者们读的。改写的时候,努力做到保持 作者的原意和风格,还要让孩子们容易读下去。每部改写本都附一篇作者的 小传,作者的其它作品,拣重要的在小传中作机要的介绍,好让孩子们读了 留下个印象,将来去读译本或原本。 内容提要 具结释放的汤姆・约德和国对圣灵产生怀疑而下再做牧师的凯绥结伴, 回到了被垄断资本与严重干旱吞食了的家乡。他们和约德一家挤进一辆破卡 车,各自抱着美好的幻想向“黄金西部”进发。一路上,他们受尽折磨与欺 凌,有的死去,有的中途离散…… 在加利福尼亚,大批破产农民的到来使资本家毫无顾忌地压低工资,他 们宁肯让成熟的梨子、葡萄烂掉也不给饥饿的穷人吃。于是,流落的农民开 始觉醒、反抗……尽管斗争失败了,但“愤怒的葡萄在人们心灵里长得饱满 起来”。 这部小说曾以其深刻的主题,个性鲜明的人物及洋溢在字里行间的激昂 情绪深深地震撼着人们的心灵。 愤怒的葡萄 一 俄克拉何马下了最后几阵小雨。这雨没渗透干裂的土地,却催起了玉米, 还使大路两旁到处长出了野草,一片绿色掩盖了灰色的和深红色的原野。五 月底边,春天那棉絮般的浮云消失了,太阳整天直逼着正在成长的玉米,稚 嫩的玉米叶一片片垂下来,边缘的棕色逐渐扩展到秆儿上。野草不再蔓延, 枯姜得向根部缩回去了。地面结了薄薄一层硬壳,红色的原野成了淡红色, 灰色的原野成了白色。大路上,干结的土块化作灰尘,汽车后面卷起一股股 尘雾,很久才落下来。 过了六月半,天上涌起大块乌云。人们抬头望着,用鼻子闻,用吮湿的 手指辨风势。乌云洒下了几滴雨,就匆匆地转到别处去了。风又吹着干枯的 玉米,还一阵紧似一阵。大路上又尘土飞扬,而后的玉米地里卷起一股股灰 色的烟雾。夜间,凤贴着地面跑得更快,它挖松了玉米根四周的泥土,玉米 秆一根根横倒在地上,标志着风向。 黎明来到了,太阳出现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是个脖陇的红球,射出微弱 的光,跟黄昏似的。一到夜晚就一团漆黑,星光透不过风沙,屋里的灯光也 透不出窗户。家家关门闭户,门窗的缝隙全用布塞起来,可是看不见的灰尘 照样往里钻,落在桌椅上碗碟上。 一天半夜,风停了。第二天一整天,雾一般的尘土从天空筛下来,到第 三天还在往下筛。尘土落在王米上,篱笆的柱子顶上,电线上,也盖在屋顶 上,野草和树木上,地面象铺了一床平服的毯子。 人们从家里出来,闻到那热辣辣的空气都掩住了鼻子。男人站在自家的 篱笆边,默默地看着受灾的玉米。女人悄悄地打量男人的脸色,看他们这一 回会不会泄气:只要还有一股劲头,玉米没收成也不要紧。孩子们站在父母 旁边,漫不经心地用光脚趾在尘上上画着,却暗自留心大人们会不会泄气。 过了一会儿,男人脸上那迷偶的神情不见了,变得倔犟、愤怒和不服气。女 人们放心了,知道男人们还没泄气。她们问:怎么办?男人们说:不知道。 不知道也不要紧,女人们和孩子们都深深知道,只要家里的男人健在,他们 就不会有忍受不住的灾难。往后的那些天里,太阳又炽烈地照射着尘土覆盖 的土地。男人们坐在家门口,手里拿着根柴草,要不弄块小石子,默默地在 那里想着,盘算着。 二 、一辆卡车停在一家饮食店门前。一个人横穿公路,走到卡车眼前,朝 挡风玻璃上“不载客”的字条看了一眼。他打算继续往前走,可是终于在靠 饮食店一边的踏板上坐下来。他是个高个儿,年纪不满三十:深褐色的眼睛, 颧骨又高又宽,两道深深的面纹在嘴边弯成弧形,长一副暴牙,又闭着嘴, 上嘴唇伸得老长;一双手十分结实,手指粗大,指甲象蛤蜊壳,虎口和拿心 长满了老茧:穿一身廉价的新衣,灰粗布衣裤,蓝条纹布衬衫。灰色的鸭舌 帽的帽舌还是挺挺的,脚上穿一双军用式新皮鞋、他坐在踏板上,脱下帽子 抹了抹脸又重新戴上,这么一折腾,帽舌就走样了。他俯身解开鞋带,然后 掏出一袋烟草一叠卷烟纸,搓好烟卷,把烟点上。 卡车司机嚼着橡皮糖从饮食店出来。这人隔着车窗问:“能带我一段吗, 师傅?”司机回头往饮食店那边膘了一眼,说:“你没看见挡风玻璃上贴着 的条子吗?” “看见了。尽管杂种阔佬叫贴上了条子,有时候碰上好心人,还是肯帮 忙的。” 司机很想做个好心人。他又往饮食店那边瞟了一眼,说:“蹲在踏板上, 到前面拐了弯再说。” 白搭车的抓住车门把往下一蹲,藏起身子。卡车开动了,公路在他脚下 飞诀地往后退去。拐了弯又开过一段路,卡车慢下来。他站直了,扭开车门, 溜到座位上。司机转过头,从他那顶新帽子起,直打量到他那双新鞋上。那 人舒适地靠在座位上,拿帽子揩着脸上的汗水。“谢谢你,伙计,我跑累了。” 他说。 “新鞋呀,”司机带点儿嘲讽的口气。“大热天,你不该穿新皮鞋走路。” 一没有别的鞋,只好穿这双。”“出远门么?” “嗯!要不是两只脚累了,我原想走的。” “去找活儿?”司机好象在盘问。 “不,我老爹有不大的一块地,是个佃农。我们在那里耽了很久了。” 司机向公路两旁的田野望望,地里的玉米全横倒在地上,上面堆积着尘 土。他仿佛自言自语他说:“是个佃农,没给风沙赶跑,也没给拖拉机撵走 吗?” “近来我没得到音信。” “很久了吧?”司机说。“佃农越来越混不下去了,一台拖拉机就能撵 走十家。如今到处是拖拉机。你家老大爷是怎么对付的呢?” “嗯。我近来没得到音信。我从不与信,我老爹也从不写信。”他赶紧 补一句:“不过只要肯写,我们俩都能写。” “一向有工作吧?”又是盘问的口气。 “有是有的。” “我也这么想。我注意你的手了,准拿过尖锄、斧子、大糙什么的,你 手上写得明明白白小我爱留神这些小事,自得其乐。” “可要了解些别的事儿?我告诉你就是了,你不用猜。” “别发火。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全都能告诉你。我没有要隐瞒的事。我叫约德,汤姆・约德。父亲 是老汤姆・约德。” “别发火。我是无意的。” “我也是无意的,”约德说。“我只求人家不起疑心就行了。”他就此 打住。 司机嚼着橡皮糖,等到空气缓和了才说:“没当过司机的不知道开车的 苦。老板不让我们给人搭车。我们只好顾自开了车走,除非象我对你这样, 冒着丢掉饭碗的危险。” 约德说:“我明白。”又沉默了。 司机找话说:“开车这事看来容易,无非坐定在这儿,坐那么八个、十 个或者十四个钟头。可是路上实在闷人。总得干点什么玩意儿。有的唱唱歌, 有的吹口哨。少数几个带瓶酒,可是这种人干不长。”他得意他说:“我非 等路程完了决不喝酒。” “当真?”约德问。 “真的。人总得求上进。我打算上函授学校。等学好了,就不用开汽车, 那时候,我要叫别人给我开车了。” 约德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瓶威士忌来,带点嘲弄他说:“你当然是一滴 不肯喝的罗?” “发誓不喝。谁想用功,就不能老喝酒。” 约德就着酒瓶喝了几口。威士忌似乎提起了他的兴致,他卷了支烟点上, 望着窗外暗自发笑,“费老大劲儿才打定主意呢,朋友。” “这是什么意思?”司机没转过头来。 “你心里有数。刚上车你就把我打量了一番。你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 对不对?” “就算是。可与我无干,我只管我自己。” “不瞒你说,我在麦卡勒斯特坐过四年牢。这些衣裳是出来的时候发的。 让人知道我也不在乎。我到我老爹那儿去,省得为了找活干,还要跟人家撒 谎。” “这不关我事。我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你是个好人。瞧,看见前面那条路了吗?” “看见了。” “我就在那儿下车。你准想知道我为什么坐牢,不会叫你失望的。”卡 车在公路跟一条黄土路相交的地方停下。约德下了车;走到司机台的窗口, 说:“杀人犯,我杀了个人,判了七年。因为守规矩,坐了四年就释放了。” “我没跟你打听这事儿。我只管我自己。” “沿路站头上你不妨把这事儿告诉人家,”约德笑眯眯他说,“再会, 朋友。谢谢你让我搭了一段车。”他转身走上那条黄土路。 司机看着他的背影喊:“祝你走运!”约德挥挥手,没有回头。 三 水泥公路旁边是一片枯革。燕麦、狗尾草和翘摇的种子都已经成熟。它 们有的长着针长着棘,等待动物经过,把它们带走:有的长着凭借风力飞向 远方的降落伞。看来一切都是被动的,但是它们都有自己的活动的装备,都 有原始的动力。 各种昆虫在枯草下面活动。一只乌龟在吃力地爬着,驼着隆起的甲壳, 后边留一条它踩过的痕迹。它那又硬又尖的嘴微微张开,眼睛直瞪瞪地望着 前方。一堵水泥墙挡住了去路,那是公路的路坎,足足有四时高。它用后腿 把甲壳推到墙边,高高地昂起头,从墙顶探望那广阔平滑的路面,然后前脚 抓住墙顶,拼命往上挣,甲壳缓缓地上去了,前半截靠在墙上休息了一会, 它再用后腿往上顶。甲壳愈升愈高,升到平衡的中心,前半截朝下一扑,前 脚抓住路面,于是大劝告成,上了公路,这一下路好走了,它四腿并举,摇 摇摆摆向前爬。 一辆轿车过来,开车的女人看见乌龟,把方向盆一转,让开了。一会儿, 又来了一辆轻便卡车,司机看见乌龟就故意兜去撞它。卡车的前轮刚碰到甲 壳的边缘,乌龟一弹,滚到了公路边上。它背脊着地,头和腿都缩进硬壳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四条腿,在空中晃来晃去。它的前脚终于抓住了一块石 头,甲壳一点点竖起来,砰的一声翻正了身子。夹在甲壳里的一根野燕麦梢 震落下来,三粒带针的种子落在地面上。乌龟爬下路坎的时候,甲壳拖了些 泥土盖在这几粒种子上。 四 约德脱下皮鞋,一双汗湿的脚在又燥又热的尘土里舒适地搓了搓:又脱 了上衣,裹起皮鞋往胳肢窝里一挟,赤着脚向前走去,身后拖起一片烟尘。 他瞧见一只乌龟在尘土里爬,把它拾了起来。乌龟的甲壳跟尘土一样是灰褐 的,底面却是浅黄的奶油色,又干净又光滑。约德用手指按了一下,乌龟伸 出头来,四肢乱摆,撒了一泡尿,徒然挣扎了一番。约德把它跟皮鞋一起裹 在上衣里,继续往前走。 路旁育棵又枯又瘦的柳树,投下稀稀朗朗一片树荫。约德汗流不止,想 去树荫下歇会儿凉。走近柳树,才发现有个人背靠树干坐在地上。那人交叉 着两腿,一只光脚翘得几乎跟头一般高,嘴里哼着歌,用翘起的那只脚打着 拍子,听到约德走近,那人停住唱,转过头来。那是个皮包骨头的长脑袋, 鼓宕一对大眼珠,额头高得出奇,占了脸的一半:没有胡子,两片丰满的嘴 唇显得很幽默。他穿的工装裤蓝衬衫,一件粗斜纹布上衣和一顶皱得象饺子 皮似的帽子放在身旁,还有一双沾满灰尘的帆布鞋照他踢掉的时候那样落在 旁边。 约德说:“你好。路上热得要命。” 那人朝约德看了许久。“你不是小汤姆・约德,老汤姆的儿子吗?” “一点不错,回家来了。” 那人笑笑:“你大概不认识我了。从前我给你讲‘圣灵’的时候,你总 忙着拉小姑娘们的辫子。” 约德朝他看了一会,大笑起来:“哈哈,你是牧师呀!” “从前是牧师,如今只是吉姆・凯绥,不干那老行当了,我有了许多邪 念,不过这些念头似乎也合情合理。” “我当然记得你。有一回布道的时候,你双手着地爬来爬去,一股劲儿 地怪叫。我妈特别喜欢你,奶奶说你是圣灵附体了。” 约德掏出上衣口袋里的酒瓶,请凯绥喝。两人轮流就瓶子喝酒的时候, 约德说:“有好些年没有见到你了。” “谁也没有见到我,我独自到一边儿,坐在那儿转念头。许多事情我都 摸不着头脑。” 乌龟在约德卷起来的上衣里乱钻。凯绥望着一动一动的衣裳问:“那里 头是什么?小鸡吗?你会把它闷死的。” 约德卷卷紧上衣。“一只乌龟,路上捡来的。我打算带给我小弟弟。孩 子们爱玩乌龟。” 牧师点点头。“孩子们欢喜玩儿乌龟,可是谁也养不住。他们为乌龟煞 费苦心,临了乌龟还是跑了,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就跟我一样,我爱把那本‘福音’翻来翻去,翻得稀烂。有时候也受到 些启示,可是一布道就说不出来了。我的天职是引导大家,可究竟该把他们 引到哪儿去,我却不知道。” “领着他们兜罔子好了,”约德说。“只要引导就行,何苦老想要引导 他们到哪儿去呢?” 凯绥往下讲,声音里带着痛苦和迷惆的味道。“我问自己:‘这种天职 究竟是什么?’我回答说:”是爱。有时候我爱别人爱得发疯。’我又问自 己:‘你不爱耶稣吗?’想来想去,又说:“不,我不知道谁叫耶稣。我知 道一大堆道理,可是我爱的只是人。我很想使他们幸福,所以把我认为能使 他们幸福的话对他们讲。’我悟出一个道理,而且相信这个道理。在牧师说。 来,这是背教的,我不能再做牧师了。” “什么道理?”约德问。 “我想:‘为什么我们非依靠上帝或者耶稣不可?我们爱的也许就是所 有的男男女女,也许这就是圣灵——也就是人灵——反正都一样。也许天下 的人有一个大灵魂,那是大家共有的。’我这么想着,忽然大彻大悟了,至 今我仍旧相信这是真理。” 约德仿佛避开牧师那赤诚的眼光,低头说:“抱着这种想头,你不能再 布道了,会受到驱逐的。” 凯绥看了约德一会。“有件事想问问你。” “说吧。” “我当牧师的时候给你施过洗礼。你还记得施洗礼那天,我给你讲过些 耶稣的道理?” “记得的。” “那么,你从那次洗礼得到了什么益处?你的品行可有什么进步?” 约德想了一想。“没——有,说不上有什么好处。” “那受到了坏影响没有呢?你仔细想想。” “好处坏处都没有。” 凯绥叹口气说:“那就好了。我总担心自己那么爱管闲事,说不定对人 有害处呢。” 约德朝他上衣那边望去,只见那乌龟钻出了衣包,正往发现它的时候的 那个方向爬去。约德慢慢地站起来,又把它抓住,重新裹在上衣里。“我没 有什么送给孩子们,”他说。“只带了这只乌龟。” “真有意思,”牧师说。“你走来那会儿,我正在想老汤姆・约德,他 是个不相信上帝的人。我想去看看他。他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我四年多没回家乡了。” “他没给你写信?” 约德有点窘。“我爸不大会写字,他从不写信。” “你是出门跑码头去了?” 约德疑惑地看凯绥一眼。“你没听说过我的事吗?我的名字上过报呢。” “没听说过。什么事?” “要是你还在布道,我就不说了,伯你为我祷告。现在不妨老实告诉你,” 约德喝光了瓶里的剩酒,随手扔掉酒瓶。“我在麦卡勒斯特坐了四年牢。” 凯绥皱紧眉头,”你不愿意谈这件事吗?就是你干了坏事,我也不会盘 问你——” “我还会再干的,”约德说。“我跟一个家伙打架,把他打死了。我们 在舞会上喝醉了。他戳了我一刀。我顺手拿起身边一把铁铲,就把他打死了。 脑袋打成了肉酱。” 凯绥的眉头恢复了正常。“当时你不觉得于心不安吗?” “不,”约德说。“不觉得,是他先戳了我一刀。我只判了七年,坐了 四年牢就放出来了——” “在麦卡勒斯特监狱里,他们待你怎样?” “还不错。有饭吃,穿的也很干净,还有洗澡的地方。”约德忽然大笑 起来,说:“有个家伙假释出来,过了个把月,犯了假释的规则,又回监狱 了。人家问他为什么要犯规,他说:‘见鬼,我老头儿那儿没有电灯,没有 淋浴,没有书,吃得也很糟。他说监狱里倒可以享受几样现代设备,到时候 就有饭吃。在外头老要想今后干什么,实在无聊。就偷了辆车,又回来了。” 他掏出烟袋,卷了支烟,说:“这家伙做得对。昨晚上我一想到往后在哪儿 睡觉,心里就发慌。今儿早上我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起来。老躺在那儿,等起 床铃响呢。” 凯绥格格地笑。“有人听惯了锯木厂的响声,忽然听不见,还怪想的呢。” 下午发黄的阳光给大地染上了一层金黄色,约德说:“我该走了,太阳 这会儿不大厉害了。” 凯绥振作起满神。“我得去看看老汤姆。” “一块儿走吧,我爸准乐意见到你。” 约德拿起裹着东西的上衣,凯绥把两只脚塞进帆布鞋。他们在树前边缘 迟疑了一下,然后鼓足勇气走进黄色的阳光里。走完路旁的玉米地,接着是 棉花地,走上第三个山岗,右手有一道铁丝篱笆从棉田中间穿过去。约德指 着铁丝篱笆说:“这就是我家的地界了。”走过山头,他们看见了约德的家 园。 “变样了,”约德停住脚步说,“你看那房子,出了什么事了。那儿没 有人。” 五 田地的业主到田地上来了,业主的代理人来的次数更多。他们坐着门窗 紧闭的小汽车沿田野开来,佃户们在院子里不自在地望着。末了,业主方面 的人把车开进院子,从车窗口跟外边交谈。佃户方面的人在车旁站了一会, 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拿根细棒拔弄尘上。女人们站在门里,孩子们站在她 们身后,默默地望着家里的男人跟业主方面的人谈话。 业主方面的人有的很和气,他们厌恶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有的很恼火, 他们并不想残忍;有的很冷酷,他们早体会到:人要是不冷酷就当不成业主。 他们全给一种比自己大的东西控制住了。如果土地归什么银行或者什么公司 所有,业主方面的人就说,银行或者公司“必须怎样”,“一定要怎样”, “非怎样不可”,仿佛银行或者公司是个有思想有感情的怪物,把他们控制 住了。业主方面的人坐在汽车里说:你们知道这土地上长不出庄稼。 坐在地上的佃户们点点头。是呀,不起风沙就好了。不然不会这么糟的。 业主方面的人把话头转到本题:一个人只要能吃饱,交得出捐税,他就 可以保住土地,这是办得到的。 不错,在日地没有收成,不得不向银行借钱那一天以前。一个人是可以 这样维持下去的。 可是——要知道,银行或者公司可不能这么办。银行和公司不呼吸空气, 不吃饭,它们呼吸的是利润,吃的是资本的息金。要是得不到,它们就会死, 跟你呼吸不到空气,吃不到饭会死一个样。这是可叹的,但是事实如此,恰 恰如此。 坐在地上的人抬起眼睛。让我们凑合着对付下去不行吗?明年可能是个 丰年。况且有打不完的仗,天晓得棉花的价钱会涨多高。人家不是用棉花做 炸药,做军装吗?看明年吧。 我们不能指望这个。银行这怪物非经常有盈利不可。如果这怪物停止发 展,它就死了。 柔软的手指轻轻敲着车窗的框子,祖硬的手指捏紧了细棒在地上乱画, 女人们叹着气。 坐着的人低头望着地下。你们要我们怎么办呢?收成我们不能再少分了 ——我们现在就快饿死了。孩子们老吃不饱。我们穿得破破烂烂。要不是左 邻右舍都跟我们一样,我们不好意思去做礼拜了。 业主方面的人终于摊牌。租佃制度再也行不通了。一个人开一台拖拉机 就能代替十二三户人家。只要付给他一些工资,就可以得到全部收成。我们 并不乐于这么办。可是那怪物出了毛病,不这么办不行。我们要趁这地在完 蛋以前赶紧种出棉花来,然后把它卖了。东部有好多人想买地呢。 佃户们惊恐地抬起头来。那我们怎么得了?我们靠什么吃饭呢? 你们非离开这儿不可。拖拉机就要开来了。 这时候,坐着的人愤怒地站起来。从前爷爷打死印第安人,把他们赶走, 占领了这块土地。爸爸主在这儿.他清除了野草,消灭了蛇。后来遇到荒年, 不得不借点钱。然后我们又在这儿出世。我们的孩子也在这门里出世了。爸 爸只得又去借钱。结果土地归了银行,可是我们仍旧留在这儿,还能分点种 出来的东西。 这些我们都知道。这不关我们的事,是银行的事。银行跟人不一样。可 以说,有土地连成片的业主也跟人下一样,成了怪物了。 话是这么说,可这究竟是我们的土地呀。是我们丈量的,也是我们开垦 的。我们在这块土地上出世,在这块土地上卖命,在这块土地上死去。所有 权应该拿这些作为凭证,不该凭一张文契。 对不起,这不怨我们。要怨银行。 可是银行毕竟也是人开的呀。 那你就错了。银行这东西是在人之上的。人造出了银行,却控制不住它。 佃户们叫起来:为了这块土地,爷爷消灭了印第安人,爸爸消灭了蛇。 我们也能消灭银行的。我们要象爷爷在印第安人来的时候那样拿起枪来”。 看你们怎么办。 哼!第一有警察,其次有军队J你们如果赖在这儿,就犯了盗窃罪;如 果为了赖在这儿而杀了人,你们就成了凶手。那怪物不是人,但是它能让人 按他的意愿行事。 要我们走,我们到哪儿去呢,怎么去呢?我们没有钱呀! 对不起,银行,这大片土地的业主不负这个责任。你们也许可以等秋天 去当临时工摘棉花,也许可以领点救济金过日子。你们干吗不到西部去,到 加利福尼亚去呢?那儿有的是工作,天气也不冷。嘿,随便哪儿,一伸手就 能摘到橘子。你们干吗不去呢,说完,业主方面的人就开动汽车,一溜烟跑 了。 佃户们又坐在地上,用细棒拨弄尘土,想着心思。女人们小心翼翼地走 到自己男人的身边,孩子们跟在背后,男人们抬起头来,眼光透露出沉痛的 神情:咱们要滚蛋了!他们要派拖拉机和管理员来,象工厂一样。 咱们到哪儿去呢,女人们问。 不知道,不知道。 于是女人们赶紧一声不响地回屋去,还撵走了孩子们。她们知道男人这 样忧伤,这样烦恼,对着自己心爱的人也会发脾气的。 过了一会儿,那些佃农也许会朝四处望望,看青十年前安装的那台抽水 机,看看宰过千把只鸡的那块砧板,看看放在披间里的犁头和挂在披间梁上 那只讲究的摇篮。 屋里,孩子们因在女人身边。妈,咱们怎么办?咱们到哪儿去,女人们 说,还不知道,出去玩儿吧,可别走近爸爸身边。他说不定会打你们。女人 干着自己的活儿,却始终望着坐在尘上里想心思的男人。 几辆拖拉机开进田野。那些象虫子一样爬着的大家伙,力大无穷。高岗、 低谷、溪沟、篱笆和房屋全不在话下。坐在驾驶台上的那个,戴着手套和风 镜,鼻子和嘴都套在橡皮的防沙面具里,看上去不象人,倒象是拖拉机的一 个部分。只要扳扳操纵杆,就能改变拖拉机的方向,可是他不能随便扳,因 为制造和派出拖拉机来的那个怪物控制了他的一双手,蒙住了他的心。堵住 了他的嘴。他看不见土地的真面目,闻不出土地的真气息,他对土地既不熟 悉,又无主权,既不信赖,又无所求。就是撒下的种子下发芽,就是出土的 幼苗在于旱里枯死,雨涝里淹死,跟他也不相干,就象跟拖拉机不相干一样。 拖拉机手不比银行更爱土地。拖拉机后边滚着闪亮的圆盘耙,用锋利的刃片 划开地面——不象耕作,倒象动手术。土地在机器下受罪,在机器下死去, 因为既没有人爱它,也没有人恨它,没有谁为它祈祷,没有谁诅咒它。 中午,拖拉机手往往停在一户佃农家的附近吃午餐。那个还没搬走的佃 户走出门来。 “原来你是乔埃・戴维斯的儿子呀!” “不错,”拖拉机手说。 “你为什么干这种活来眼自己人作对呢?” “三块钱一天。我到处找饭吃,总找不到。我有老婆孩子,我们非吃不 可。三块钱一天,天天能拿到手。” “是这个理。可为了你一天拿三块钱,就有一二十户人家役得吃,百来 口人流落他乡。是不是呢?” “不能往这上头想。我得顾自己的孩子。你不知道,时代变了。要是没 有连成片的地和拖拉机,你就别想靠种地过活。可以耕种的土地再不会让咱 们这号人使用了,想法儿去赚三块钱一天吧。这是唯一的出路。” “唉,我们有哪儿可去呢?” “你倒提醒了我,”拖拉机手说。“你最好马上搬走。吃好饭我就要穿 过你的院子了。” “早上你就把水井给填了。” “我知道。我得按直线开。吃好饭我就要穿过你家院子。按直线开。你 认识我父亲,我跟你实说了吧。我接到命令,遇到谁不肯搬的话,我要是闯 了祸——就是说开得太近,撞塌了屋子,还能多得两块钱呢。” “这屋子是我亲手盖的,你要撞倒它,我打窗口用枪对付你。等你开近 来,就象打兔子似的,把你一枪干掉。” “我也是没法儿,不这么办就要失业。你想,打死我又怎么样呢,人家 会把你绞死的,可是在你上绞架以前,早有另一个拖拉机手会把这屋子撞倒, 你并没有打死那个该死的人。” “这话有理,”那佃户说。“谁给你下的命令?我要找他,该杀了他才 对。” “你错了。命令是从银行来的。银行对我说:‘把那些人通通撵走,不 然找你算帐。’” “那么,银行有行长,有董事会。我把来复枪装好弹药,闯进银行去。” “听说银行也是接到了东部的命令。命令说:‘赶紧让那块地出利润, 不然叫你关门。’” “莫非找不到头啦?到底该把谁打死呢?不先干掉那叫我饿死的人,我 决不甘心饿死。” “我不知道。也许问题不在人,是产业本身在作怪。管它呢,反正我把 命令告诉你了。” 拖拉机来回耕过地面,没有耕的地方只剩十呎了。再一 次开过来,机身 撞着屋角,把墙撞倒,小屋一震,就塌向一边。那佃户手提来复枪,眼睁睁 地看着拖拉机按直线开过去,他的老婆孩子站在一旁,也都眼睁睁望着拖拉 机的背影。 六 约德家的白木小屋给撞毁了一角,屋顶斜坍下来。屋前的篱笆不见了, 棉花长到了院子里。约德说:“天哪!这里搞得天翻地覆,根本没人住了。” 他急忙走下山岗,凯绥跟在后面。 牲口圈早空了,地上还铺着些稻草,约德朝里望的时候,只见一阵骚动, 一群耗子躲进稻草底下。放农具的披间里只有一张破犁头,一只给耗子啃过 的骡套包,还有一条破工装裤挂在钉子上。凯绥说:“假如我还是牧师,我 会说这是主伸手打了一掌,现在可说不出这是怎么回事了。”他们走到井边, 约德扔了块土到井里,听了听,说:“原来是口好井,听不见水声了。”他 似乎不想进屋去,往井里一块又一块地丢土,说道:“也许他们都死了。可 是总该有人告诉我一声,我好歹该知道点儿消息呀。” 凯绥说:“说不定他们在屋里留着封信。且到屋里去看看。 厨房里什么也没有。卧室地板上有只女鞋,趾尖裂了,高高翘起来。约 德拾起来一看。“这是我妈的鞋,妈喜欢这种鞋,穿了好多年。唉,他们走 了——什么都带走了。” 约德转身走出屋子,在门廊边坐下,凯绥坐在他旁边。夕阳的余辉照在 田野上,棉花秆在地面投下很长的影子,一棵凋零的杨柳也役下一道长影。 一只瘦小的灰猫悄悄跳上门廊,爬到两个人的背后。约德回头伸过手去。猫 跳开了,在他够不着的地方坐下了,举起只前脚,舔着爪子上的肉垫。约德 望着它,喊道:“这猫叫我猜到这儿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没有哪户主人带着 它搬来住呢?怎么没有人到这屋里来偷木板?这儿有不少好板子,还有窗框 子,都没有人来拿……” “你猜出了什么事呢?” “不知道。好象一家邻居都没有了,不只是我家遭了劫。” 他们俩说着,那猫爬过来,伸出爪子去抓约德的上衣卷。“糟糕,我把 乌龟忘了。我可不打算包了它到处跑。”约德解出乌龟丢在地上,过了一会, 乌龟伸出头尾四肢,象原先那样直往西南爬。猫扑上去,按住它的脚,那坚 硬的脑袋缩进甲壳,粗壮的尾巴也缩了进去。猫等得不耐烦,走开了,乌龟 就又向西南爬去。约德对牧师说:“你猜它要到哪儿去?我见过许多乌龟。 它们总是往一个方向爬,似乎老想到那里去。” “瞧,有人来了。”牧师凝望着远处说。 约德朝凯绥指的地方看去。“那是慕莱、格雷夫斯。”他接着喊:“喂, 慕莱!” 来人听见喊声,吃了一惊,站定了一会儿,急忙走过来。他是个瘦矮个 儿,提只粗麻布口袋。走近了,他认清了约德的脸。“哦,真想不到,”他 说,“原来是汤姆・约德。你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才两天,”约德说。“你瞧这个家成什么样了。我家里的人在什么地 方?” “谢天谢地,我来得真巧!”慕菜说,“老汤姆记桂你呢。他们收拾东 西的时候,我坐在厨房里,我跟汤姆说,我不走。汤姆说:‘我惦着汤美。 他要是回来,这儿没人了,会怎么想呢?’我说:‘你不好写封信给他?’ 汤姆说:‘要写的。”不过要是我没写,你还在这一带,请你照看一下汤美 好吗,’我说:‘我不会走的,除非天崩地裂,谁也休想把我格雷夫斯从这 儿撵走。’ 他们到底没能把我撵走。” 约德焦急地说:“以后再说你怎么对付他们的。我家里的人在什么地 方?” “嗐,银行派拖拉机来的时候,他们赖着不肯走。你爷爷拿着来复枪站 在门外,他打掉了拖拉机前头的灯。你爷爷不想打死那驾驶员,驾驶员也有 数,照样把拖拉机开过来,撞塌了房子。这一下吓破了汤姆的胆,他就此改 变了主意。” “我家里的人在哪儿?”约德气呼呼地问。 “我正要告诉你呢。借你约翰叔叔的车搬了三趟。走的时候孩子们跟你 奶奶爷爷都坐在床上,你哥哥诺亚抽着 烟……”约德又要插嘴,慕莱抢着说: “他们都在你约翰叔叔家里。” “哦!在那里干什么?你不忙讲别的,先讲他们在干什么。” “砍棉秆。全都干这个活,连孩子和你爷爷都干。他们要挣些钱,攒起 来打算买辆汽车搬到西部去,那儿挣钱容易。这儿五毛钱砍一亩棉秆的苦差 使,大家还抢着干。没搞头。” “他们还没走?” “还没,”慕莱说。“约翰家离这儿才八哩光景。到那儿你就能看到你 家的人挤在约翰那屋子里,就象冬天挤在侗里的田鼠。” 约德说:“今晚我不能走八哩路去约翰叔叔家了,两只脚痛得跟火烧似 的。我们上你家去怎么样?才一哩光景。” 慕莱显得很为难。“我的老婆孩子和小舅子都到加利福尼亚去了。” 牧师说:“你也该去,不该把家拆散。” “我不定,我有个怪脾气。明知这地方不好,除了做牧场没多大出息。 要是他们不叫我滚蛋,说不定我就到加利福尼亚随意吃葡萄摘橘子去了。那 些狗娘养的叫我滚蛋,那不行!男子汉不能听人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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