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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岭记
全祖望
背景简介
明崇祯十七年（1644），清兵大举入关。当时任朝廷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的史可法，奉命督师扬州。次年四月，清和硕豫亲王多铎亲自率兵攻打扬州城，史可法于城陷后被俘，宁死不屈，为国捐躯，死后其衣冠葬在梅花岭上。明亡百年以后，全祖望登上梅花岭，怀着崇敬的心情，用饱蘸感情的笔墨记叙了史可法以身殉国的悲壮事迹，歌颂了他舍生取义、视死如归的忠烈行为和崇高的民族气节，用文字为这位大义凛然的民族英雄树立了一座不朽的丰碑。

①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
顺治二年乙酉（年）四月，江都被（清兵）围困的（形势）很危急。

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集诸将而语（yù，告诉）之曰：“吾誓与城为殉（以身殉城），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替）我临期（到时候，指城破的时候）成（完成，成就）此大节（以身殉城，节：节操）者？”
督相史忠烈公知道局势（已）不可挽救，（就）召集众将领告诉他们说：“我发誓与扬州城同作殉国（之物），但（在）匆忙慌乱中不能落在敌人的手里死去，谁（能）替我在城破时完成这个（为国而死）的大节呢？”

副将军史德威慨然（感慨叹息的样子；情绪激昂的样子）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凭）同姓为（做）吾后（后嗣，后代），吾上书（给地位高的人写信）太夫人，谱汝诸孙中。”
副将军史德威悲痛激昂地（表示愿意）担负这一任务。忠烈高兴地说：“我还没有儿子，你应当凭同姓的关系做我的后嗣。我（要）写信（禀告）太夫人，把你（的名字）记入（我的）家谱，排在（太夫人的）孙儿辈中。”

　 ②二十五日城陷（沦陷），忠烈拔刀自裁（自杀）。
二十五日，（江都）城沦陷，忠烈抽出刀来自刎。

诸将果（果然）争前（名-动，上前）抱持之。
众将领果然争着上前抱住他（不让他自杀）。

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流泪）不能执刃（举刀），遂为诸将所拥（簇拥）而行。
忠烈大声呼唤德威，德威（悲痛）流泪，不能举刀，于是被众将领簇拥着走。

至小东门，大兵（清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
到小东门，清兵像密林般地到来，副使马鸣碌、太守任民育、以及都督刘肇基等众将领都战死了。

忠烈乃瞠目（瞪着眼看）曰：“我史阁部也。”
忠烈就瞪着眼看敌人说：“我就是（大明朝的）史阁部”。

被执（逮捕，捉拿）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降。
被（俘）押到南门，和硕豫亲王用“先生”（的名称）称呼他，劝他投降。

忠烈大骂而死。
忠烈大骂而死。

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于）梅花岭上。”
当初，忠烈（留下）遗言：“我死后应当葬（在）梅花岭上。”

至是（这）德威求（寻求，寻找）公之骨不可得（找到），乃（就）以衣冠葬之。
到这时，德威寻找史公的尸骨不能找到，就拿（他的）衣冠（代替尸骨）埋葬他（在梅花岭上）。

　 ③或曰：“城之(取独)破也，有亲（亲眼）见忠烈青衣乌帽（名—动，穿青衣戴黑帽），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
有人说：“扬州城被攻破时，有人亲眼看见忠烈穿青衣戴黑帽，骑着白马，跑出天宁门跳入长江而死，不曾死在城内。”

自有是（这，这种）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
自从有了这种话，大江南北就传说忠烈没有死。

已而（不久）英、霍山师（军队）大（大规模）起（起义），皆托（假托）忠烈之名，仿佛陈涉之（取独）称项燕。
不久英山、霍山（抗清）义军大规模起义，都假托忠烈的名义（来号召群众），（就）好像陈涉（起义时）假借项燕（的名义）一样。

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成功），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交情），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确实，果真）知（确凿地知道）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果真）死耶？抑（还是）未死耶？”
吴中的孙兆奎因起兵失败，被俘押到南京。经略洪承畴同他有老交情，问（他）说：“先生在军中，（是否）确凿知道原扬州阁部史公真的死了呢，还是没有死？”

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原先）（于）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
孙公回答说：“经略从北方来，（是否）确凿知道原（在）松山殉难的督师洪公真的死了呢，还是没有死？”

承畴大恚（huì，恨，怨），急呼麾下驱出斩之。
洪承畴（听后）非常恼怒，急忙叫部下（把他）推出去杀了。

④呜呼，神仙（成神成仙）诡诞（奇异荒诞）之说（说法），谓颜太师以（因为）兵（伤害，杀害）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名-状，像蝉脱壳一样遗下躯壳），实（实际）未尝死。
唉！（那些）成神成仙的荒唐无稽的说法，说颜太师因被杀而成仙，文少保也因悟通大光明佛法像蝉脱壳一样遗下了躯壳而成佛，实际上（他们都）不曾死去。

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圣贤的传统道德准则），其气浩然（那气魄正大光明），长留天地之间，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
殊不知忠义是圣贤的传统的道德准则，那气魄正大光明，永远存留（在）天地之间，何必问他形骸是否存在，何必说他成仙成佛呢！

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
（那种关于他们成为）神仙的说法，正是（人们）所说的“画蛇添足”。

即如（就像，就说）忠烈遗骸，不可（可能）问（责问，追究—寻找得到）矣，
就像忠烈的遗骨，（现在）已不可能找到了，

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陈述，谈论）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推想而知）当日围城光景（景况），
（但）百年之后，我登上（梅花）岭，同朋友们谈起忠烈的忠言，没有（一个人）不泪如雨下，推想而知当时围城时的景况。

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仿佛；清晰依旧的样子；委屈顺从的样子）可遇，
这就是说忠烈公史可法的音容笑貌仿佛可以见到一样，

是（这）不必问其果解脱（佛教指脱离苦恼,自在无碍）否也，而况（何况）冒（假冒，假充）其未死之名者哉？
（这也说明）不必去问他果真成仙成佛了没有，更何况假冒他没有死的名义呢？

⑤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扬，凡（总共，共计）五死（自杀）而得绝（死去），特（特地，特意）告其父母火（火葬，火化）之，无留骨（于）秽地，扬人葬之于此。
史可法的坟墓旁还有镇江姓钱的烈女之墓，也是乙酉那年在扬州，总共五次自杀才得以死去，临死前特意告诉父母要将自己火化，不要将尸骨留在这污秽的土地，扬州人就把她葬在这里。

江右王猷（yóu）定、关中黄遵严、粤东屈大均为（之）作传、铭、哀词。
江西人王猷定、陕西人黄遵岩、广东人屈大均曾为她作传、撰铭、写哀词。

⑥顾（不过，只是）尚有未尽（全部）表章（表彰）者：予闻忠烈兄弟自（从）翰林（翰林学士）可程（史可程）下，尚有数人，其后皆来江都省墓（扫墓）。
只是还有未能全被表彰出来的：我听说史可法的兄弟从翰林学士史可程以下，还有好几人，后来都到江都祭扫史可法墓。

适（恰好，适逢）英、霍山师败，捕得冒称（托名假称）忠烈者，大将发至江都，令史氏男女来认之，
适逢英山、霍山义军失败，捉到了托名假称史可法的人，清兵的大将把他押送到江都，下令让史氏门中的男子和妇女都来辨认，

忠烈之第八弟已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节，亦出视之，
这时史可法的第八个弟弟已死，他的夫人年轻漂亮，为他守节，也出来看这个托名者，

大将艳（喜爱）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
大将军喜爱她的美色，想强迫娶她，夫人自杀而死。

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莫敢为之表章者。
当时因为她出于大将所逼，没有谁敢表彰她。

⑦呜呼，忠烈尝恨（痛恨）可程在北，当易姓（故称改朝换代为“易姓”。）之间，不能仗节（坚守节操），出疏纠（谴责，指责）之，
可叹啊，史可法曾痛恨史可程在北方为官之时，在改朝换代之际，不能坚守节操，而写奏章谴责他，

岂知身后（死后）乃（竟然）有弟妇（弟媳）以（凭借）女子而踵（追随，继承）兄公（丈夫之兄）之余烈（遗留下来的功绩、功业。 ）乎？
怎会知道在自己死后，竟然有弟媳凭借女子之身继承夫兄所留下的光辉业绩呢？

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异日（以后，将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诸公谅（推想）在从祀（配享，附祭）之列，
梅花像雪，芬香而不染尘埃，将来如果有人修建忠烈祠，马鸣禄副使等想必要列入从祀的位置，

当（应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
还应当另外建一室来祭祀夫人，再附上烈女一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