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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大手掠过(二)
挽糜子
路过那片糜地时,我不用问便知道这是爷爷种的。这是一块最小的糜地,与周围那些大块儿大块儿的没法比。但是,无疑,是长得最好的一块。粗壮,矮实的棵子,沉甸甸的糜穗深情地注视着脚下养育它的土地母亲。
待到收割时,爷爷握了一握糜穗,先咕噜了一锅水烟,然后才开始动镰。一大早,凉苏苏的风拂浸着我们。我站定了,痴痴地想,游泳是不是就这么个感觉?
等到日光毒辣起来,地上已卧了一抱又一抱的糜棵子。爷爷一猫腰就抱起一抱,掂一掂,直起身,放到骡车上。在爷爷一次又一次的猫腰、直身之下,地上的糜子抱儿越来越少,车上的越来越多。骡子已吃饱了地边的野草、野花,仿佛这些花草的鲜活润泽给它注入了新的活力,或是感染了主人丰收的喜悦,蹄子迈得稳健有力。爷爷手中的鞭子抡得高高,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最后落到骡背上时已是轻轻一掠,在我看来,这爱抚的动作毫无震慑作用,可让我惊异的是,骡子的两只耳朵就抖抖地精神,步子更欢快起来。
坐在小山样糜子垛上的我,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躺下,站起时,我如巨人一般,躺下时,便成了铺了十二层褥子的公主。清清的风吹过,天空湛蓝如洗,骄阳下,更多的人们在地里,弯腰劳作……
收获
广阔的打谷场就在脑畔顶的老杏树下。收秋已毕,家家户户都至少有一个人在打谷。牲口拉着一个大大的石碌碡,一圈一圈地碾压平铺好的粮食作物,或绿豆、或糜子、或谷子……
太阳朗朗地照了一天,现在就要下山歇息去了,西边一片柔和的绯红。这是在场上,村子已然罩在青郁郁的暮色之中。
我和爷爷装好了车子,相邻的阿九爷爷就高着喉咙问爷爷:老骆驼,你家谷子打了几袋?不等爷爷回答完,他又补充道,我家今年打了整二十袋,老六家打了二十六袋呢。爷爷呵呵一笑:我家的,足够吃了。我在一旁数数,六袋。
等所有的粮食拉回来。粮窑子里的两排大大小小的坛坛瓮瓮,奶奶早已拾掇干净了,爷爷就把这些粮食装进这些空肚子家伙里,谷子两瓮,绿豆一坛,糜子两瓮一坛,荞麦两坛,黍子一瓮,黄豆一瓮,豇豆一坛。每一个瓮口,坛口均盖上严严实实的石板。老鼠没有偷半粒粮食的可能。
我不由得想,村人送给爷爷的外号“老骆驼”与爷爷本人似乎不搭边,甚至是相反。哦,当然除了爷爷高大的身形——庄户人只看到外形,可这外形似乎也就够了。每当人们叫他外号,“老骆驼——”爷爷都乐呵呵回应“哎——”,仿佛这外号才是他的大收获。
摘瓜
糜地边,爷爷往往会填埋冬瓜子。犁地出发前,顺手给兜里揣了一把。
这样,糜子收割完毕,四边但见一些青白的光脑袋壳般的冬瓜。并不急着收,它们青青绿绿的,鲜嫩得很呢。
冬瓜的采摘在霜降过后,直到天时已不再允许植被生长了,爷爷就赶上骡车,车上多了装饰——沙柳编的围子,这围子送粪也用它。可是,我不介意,正相反,愉快地跳进围子里,骡子就迈开步伐,辚辚地被运动真是一种享受。
摘冬瓜不难,可放的时候得小心翼翼,爷爷并不让我放,再说,我也抱不动。那些个冬瓜圆滚滚肉乎乎的,小猪仔般。
这些冬瓜运回去后,放在灰坑里,是供猪一个冬天的作料。每个早晨,奶奶都要剖开一个煮了喂猪。当奶奶于某一日照例剖开一个冬瓜,“哎呀——”惊叫起来,我和爷爷以为奶奶切到了手。凑过去一看,也跟着大叫起“哎呀!”哎呀,那是一颗黄瓤西瓜!这时节,已经下过一次雪。围着火炉吃了西瓜,爷爷,奶奶,我。
碾粮食
粮食回来的那天起,爷爷就在碾子上忙开了。碾子是村里的公共财物。爷爷第一个碾自然要付出辛苦。闲置了大半年的碾子尘土满面,碾盘上的凹痕里,甚至滋蔓了绿苔藓。爷爷刮啊,扫啊,洗啊,足足花上一整天时间,碾子才能光光净净。
第二天,等我醒来,爷爷早已不在炕上。我径直跑到碾子边,只见爷爷背抄着双手,悠然地看着碾盘上的糜子,适时用手中的笤帚将碾至底边的糜子扫扬上去。骡子被罩了眼罩,踏着细碎的步子,一圈又一圈……
我禁不住问爷爷为什么给骡子罩上眼罩。囡儿,给骡子罩上眼罩,骡子就以为它走在路上,它要是晓得自个儿在转圈,这会儿早趴下了……
村子里,鸡鸣狗吠,轻雾笼罩,炊烟袅袅。初冬的寒意已然显露,我打一个寒颤。爷爷点燃了不知什么时候就预备好的一堆柴火,蹦过去和爷爷围拢了火堆,霍霍的火舌愉快地添尝着白雾的味道。
金灿灿的黄米,麻灰的荞麦糁……就诞生在这样的早晨。
炒熟米
秋凉以后,露天灶台做饭的次数就少了。
然而,还有最后一次用场才做彻底歇息。那便是炒熟米。
事先浸好了糜籽。当然,这用的是当年上好的新糜籽,黄澄澄,莹润润的那种颗粒。浸泡足后,颜色又鲜又深。
腊月的天,奇冷。
我和奶奶在爷爷的指挥下给灶口里填木桩,填柴火,负责将锅里的沙子烧到爷爷需要的火候。爷爷把两碗糜籽倒进锅里,只是噗噗的声响,爷爷手中握着炒糜籽的特制铲子——一个木片儿,中间靠后烫出个圆孔,旋了一柄圆木棍进去,前边稍稍打磨出弧度就成了。铲子简单,但是非常好用,很贴锅,爷爷用它刷刷地翻动锅里的糜籽,不一会儿,满锅的糜籽就开出了小米花,爷爷几铲子刮进筛子里,就在锅上筛,沙子继续漏进锅里,熟米倒进大箩筐里。下一锅又开始了。
爷爷炒的熟米,爷爷最爱吃。我也爱吃。烧了一壶浓浓的老砖茶,冲进盛有半碗熟米的碗里,再蘸了一筷子盐——初嚼,是甜的,再嚼,是香的。余味,韧劲十足。就是干吃,也是香甜可口。正月里,用来待客,客人皆夸爷爷的手艺了得。
炒好熟米,爷爷照例要炒一些豆子,豌豆、黄豆最好吃。碾成豆瓣,可以搅在炒米里吃,干湿均可。当然,我会储存两小布袋,每天装兜里,可以咯嘣很长时间。
露天灶台,被覆盖了毛毡。下了雪,如一朵大白蘑菇,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毁约
那是一个燥热的夏天中午。爷爷没在家。我伴随暑气蒸腾的梦被一阵嘈杂斩断。狗们不寻常的叫声表明村里有了新情况。
果然,一会儿后,一队人马从我家的圪塄坡底下走了上来。爷爷打头,大伯们走在最后,中间是六七只绵羊和两个头戴草帽的陌生人。一人歪戴了草帽,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舌头在不停地搅动草梗,露在外面的“狗尾巴”像兔子的耳朵一动一动。他手中的一根木棍,并不像村里的老人用来拄,松松地握在手里,前——后,后——前,如此摆晃。此刻,他斜倚在我家的院墙上,那根木棍就横搁在双臂上,屈起一条腿,脚尖点地,不停抖动,仿佛是为了呼应舌头的动作。另一个呢,则显老成一些,黑红脸膛,浓浓的胡子从下巴蔓延至胸膛,敞开了衬衫,挽起了裤脚,一双千层底布鞋托着一双大脚稳稳地站定。
爷爷牵出了“眼镜”和“虎子”。“眼镜”是只老羊,通身雪白,只有两眼是黑的,所以爷爷给它冠名“眼镜”。“虎子”,是只小公羊,我给它取的名儿。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急了:“爷爷,不卖,我要和虎子玩!”
那个络腮胡子径直走过来捏捏眼镜的脊背,又打量了一下虎子,抽出两张红钞递给爷爷。爷爷说,不能是这么个价儿吧?歪戴帽儿走过来:够了,老汉儿,都是这么个价买过来的。再加五十你老不就成二百五了吗?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大伯他们也朗声地笑。络腮胡子掏出一包烟,每人一支发了,又掏出火柴,依次点了。
我知道,生意是做成了。我心里难过极了,眼镜要被杀了。大人们的嘴大张了,闭合了,声音夸张地说着,笑着,可我几乎没听清,心里埋怨眼镜不逃走,更可气眼镜和虎子竟乖乖地走进之前领来的那几只羊中间!当买羊人要走时,我问:你们把虎子买去作甚?
“哈哈,除了挨刀子还能作甚?”那歪戴帽儿一边笑一边吐出嘴里嚼烂的草梗,一嘴绿糊糊。
“算了,我不卖了!”爷爷突然大喝道,一把从羊群里牵出了眼镜,虎子也跟来了,“太小了,它还没长呢,才六个月大……”
买羊的骂骂咧咧地走了:“嘿,你这个老汉儿,咋能说话不算话嘞……”。
那个下午,我们在墙根下。爷爷一手摸着我的头,一手摸着虎子的头。我深切地感觉到,爷爷的手好大,好温暖,那温暖无限地扩散开去,洇入天边的太阳,无声而慈爱地抚摸着大地上的物事,一切的一切。
扫院
你最不分季节做的一件事是,扫院。甚至,也不分时间。有时候是早晨,有时候是中午,太阳落山时分也会拿了扫把……当然,记忆最深刻的是冬天下雪后的早晨扫院子——那是唯一有规律可循的。
那些年的冬天似乎有很多次雪。很多次,等我起来,炉子已经烧暖了家,推门出去,院子已干干净净。可是,那一次,我留了心。雪是从晚饭后开始下的。我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内心的热已经让我不畏惧冰冷的棉衣棉裤。
推开门,你站在门口。你用大大的扫帚,一抹过去就是一大块扇面。我舞了一把小扫帚,学着你的样子,扫出一个小扇面来。就这样,你扫一下,我扫一下。没有灰尘弥漫,扫过的院子,湿漉漉的,一律浓黄。猪、羊 、鸡的叫声温和而慈爱,院子里的一切东西都似乎感觉到了这份颜色的温度。
当我们将雪扫成两个雪堆。大的是你的,小的是我的,我满心欢喜,周身暖乎乎的。
最后,大雪堆被你一锹一锹给铲到了圪塄边上的枣树下了。而小的,我则堆了一个小雪人——将我的围巾给她围上,她就不冷了,像我一样。
可是,更多时候,是干燥的院儿。一扫,黄土尘便弥漫开来。你在这尘雾之中,躬了腰,“唰——”“唰——”。你说,这土尘不怕,比城里人洗澡更对人有好处。有时要停顿下来,我便知道,你是看见了蚁巢,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土地开出的花儿。所以,咱院子里的蚂蚁们总是一副悠闲的样子。我的脚步踏在它们的巢边,它们也是该进的进,该出的出,无视于我。而在别处,则大不一样,我的脚轻轻地停下,巢周围的的蚂蚁就慌慌张张地往洞里钻。
院子的浮面物扫成一堆,其中有榆树叶,枣树叶,脑畔顶上枯了的杂草叶儿,有鸡屎,羊粪珠……更多的是土。有来自园子沟的湿脚泥,有沙地的沙子,有五垧地那边的白泥,有圪塄坡下的红胶泥,有老黄风吹来的来自世界各地的尘土……最多的当然是这片院子的土。你一次次为它洗脸,洗一次脸,它褪一次层皮,然而,几十年来,它似乎并无减低,门槛没有下陷,窑基依旧。
你自然知道这一切,所以,你放心地“唰——”“唰——”,直到生命燃尽的那一天早上,你依然扫干净院子,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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