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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的时间学思考
日不落
《周易》冠居群经之首，是一部古老而又灿烂的文化典籍。它历经千年之沧桑，已经成为中国文化思想的根源，世界文明历史的瑰宝。《周易》通过一种奇特的符号形象文化来阐释世界的起源、万物的发展与变化以及人与自然之间相互感应的关系，并试图预测未来、决策国家大事、反映当前现象。虽然大多并不是从科学的角度出发来阐释问题，但是在科学技术极不发达的时期，《周易》作为一种文化思想切切实实地体现了那个时期劳动人民的世界观和处世态度。
《周易》最核心的观点认为：世界万物是发展变化的，其变化的基本要素是阴（--）和阳（—），《周易·系辞》中说：“一阴一阳之谓道。”世界上千姿百态的万物和万物的千变万化都是阴阳相互作用的结果。三片爻相互组合形成八卦（=8），而上下两个卦相相互叠合又形成了六十四别卦(=64)。《周易》的六十四卦中，每一卦都代表了一个独特的“时”，每卦六交，又代表了一“时”之中的不同的“位”，而正是对于别挂六片爻时位的不同解释构成了《易经》的基本体系。从初爻到上爻，这之中确乎体现着古人对于不同时间位置的处理与把握的思想。
以周易第一卦乾卦为例，由初交到上交分别代表了“潜”、“见”、“惕”、“跃”、“飞”、“亢”等六个时段，最底下一片爻辞“初九，潜龙勿用”，表示了在事物的发端之时位置卑微、力量薄弱，需要养精蓄锐，这样才能够在以后的日子里继续发展。第二爻辞“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说明事物在发展了一个时期之后阳刚渐强，头角初露，迈开了重要的一步，虽距最后成功尚远，但已有成功的征兆。“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第三、四爻均处于事物发展的中期，这个时候进退都很困难，需要慎重警惕，如履薄冰，这样才能“无咎”。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这个时期事物发展达到高潮，犹如巨龙飞上天空，腾挪飞转无所不能，是为最佳的时期，中国古代的“九五之尊”便是来源于此。“上九：亢龙有悔。”说明时期一过事物便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最终将会有所悔恨。六片爻的发展正是事物的过程的开端、发展、高潮、和结局，从中体现了在不同时间点上为人处世应该遵循的不同的方法和准则。《周易》中常常提到的“与时偕行”，正体现出了这个道理。
从今天时间学的角度上来说，时间的本质是宇宙事件秩序的计量。那么，如果把阴阳爻作为发生的事件来看待的话，爻片的排布顺序正好反映了宇宙事件排布的前后方式以及相应的应对方法。这样我们就会很惊喜的发现，其实在中国两千多年前的古代，就已经有了时间学与处世学相结合的学科诞生，易经经过孔子为之作传之后，便把很多儒家的处世思想融合在这种时间学之中，成为一种独特的文化典籍。那么，《周易》这本书到底教会了我们哪些时间学的方法和原理呢？我想从以下三个角度来说明这个问题。
一、循环变化的思想
《周易》的“易”字之义，古今对此说法很多，但大多数解释其为“变易”之义。汉代《易纬乾凿度》说：“《易》一名而含三义，所谓易也，变易也，不易也。”在简易、变易、不变这三层意义中，主要之义是“变易”。唐代孔颖达说：“夫‘易’者，变化之总名，改换之殊称。自天地开辟，阴阳运行，寒暑迭来，日月更出，……新新不停，生生相续，莫非资变化之力，换代之功。然变化运行，在阴阳二气。”《系辞》说：“阴阳不测之谓神”；王弼《周易》注中转引韩康伯言说：“神也者，变化之极，妙万物而为言，不可形诘者也，故曰‘阴阳不测’。”这就是说：阴阳之“道”也是不断变化的。这和马克思哲学里“事物是不断运动变化发展的”思想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马克思的思想在19世纪才得以产生，而《周易》在两千多年前就早已揭示出了这种智慧。说起事物发展随时间变化，我们自然会去思考，这种变化是有规律的还是无规律的？如果是有规律的，那么事物的发展过程应该遵循一种怎样的规律？《周易》一书反映出了这种变化的最本质规律。那就是：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白天过去是黑夜，黑夜完了又是白天。一年十二个月份，最后一个月份结束就是第一个月份开始。江河汇入海洋，而大海之水蒸发成雨气又重返江河。这之中就体现出了一种循环往复，轮回运转的规律。“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任何事物的循环往复变化从根本上说其核心实质是“阴”与“阳”的循环变化，《乾》卦中至阳的上九爻辞为“上九：亢龙有悔”，其中也说明了“阳”发展到了尽头就会向“阴”的方向转化，而《坤》卦中“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也说明了上六阴气至盛，阴阳二气也会相互和合，使得阴极阳来。对于“变”与“不变”的时间学解释，北宋时期的苏东坡在他的千古名篇《赤壁赋》里，有十分精辟的见解：“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流去的水不会回来，月亮虽有圆缺，但终究没有变化。从变化的角度看问题，天地也是一瞬间，从不变的角度看问题，我和事物都是无穷无尽的。这正如歌曲中所唱的“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从循环往复的角度看问题，事物的变化也成了静止。这就体现出《周易》中一种“生生不息”的思想，《周易·系词上》中说“生生之谓易”，所谓“生生”，就是生命永远不息的循环运动。这样看来，从变与不变的角度来看待问题，就会有不同的结果。而事物的变化永远随着时间推进而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二、中庸的思想
说“中庸”仅仅是儒家的思想，这种观点是不对的。事实上，中国古代很多文化里都透露着中庸的思想，比如说老子提出的“不敢为天下先”、“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庄子的 “吾将曳尾于涂中”的故事，一些如“出头的椽子先烂” 的谚语等都体现出了中国古代一种不争先的中庸思想，如果办事情不合时宜，就会走向极端。而中间的位置往往是最佳的。在《周易》中也经常会有这样的例子。《坤》卦传中“《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随从人后，有人做主，这样才能保持福庆久长。“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说明只有处于正确的位置，才美才能体现出来。那么，什么才是正确的位置呢？《周易》常常提出一种“时中”的观念。这正是中国“中庸”思想的一个重要源头。“时中”观念植根于其对世界对立统一矛盾运动的深刻认识和理解，在《周易》中，“中”的出现频率高达119次（不包括作为卦名的“中孚”），其中的大部分在《易传》中。 “中”在易卦的卦象体系中原本有特定的指称，我们常常叫它“中位”或者“中爻”：六爻之中，居中的二、三、四、五爻为所谓的“中爻”；若以上、下卦分别观之，则第二爻当下卦的“中位”，第五爻当上卦的“中位”，如果是阳爻居中位，则多称为“刚中”，象征“刚健守中”；但如果阴爻居中位，则多称“柔中”，象征“柔顺守中”。如果阴爻处于下卦之中，阳爻处于上卦之中位，则就是所谓的“中正”，是易爻中尤具美善的象征 。《周易》的六爻卦是六片爻上下叠加而成，它是一种模拟事物运动变化在一个相对完整的周期中不同阶段所表现出的不同特征的“图式”体系，六爻的爻位，象征着事物的运动变化过程中所处的或上或下、或贵或贱的地位、条件、身份等不同的状态，其中二爻之位象征事物发展形态初具，朝气蓬勃，时当积极进取；五爻之位则象征事物发展规模完备，功成圆满，时当处盛戒盈。很值得注意的是，这两爻所象征的发展阶段正是事物运动变化周期中的枢纽和关键所在，所谓的“中正”、“得中”、“中吉”等判辞多是对这两片爻而阐发的，都认为把持此“中”无所偏倚，就会获得吉祥。这就意味着，《周易》之“中”的核心在于“时中”，顺时而行，待机而动，则可“以亨行时中”，得“中行”、“中道”、“中节”而“中正”。“易道深矣，一言以蔽之，曰‘时中’”。再以周易的《屯》卦象为例，“屯”字在甲骨文中有植物种子萌生，破土而出之行，故《序卦传》说“屯者，物之始生也”，对于这一时期，《周易》认为“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告诉我们事物在出生的时候艰难当头，固不可以轻动，应该有所积蓄，广资辅助。对于初九和上六两片爻辞，易经所给的评价都不是正面的的。“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都说明没有在“时中”的位置，不合时宜，就无法获得成功。但是到了“中正”的位置就有：“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周易译注》一书中认为此爻的位置“柔正得位，尊如‘公卿’”，正是体现了“中”的重要作用。从《周易》的成书过程和对后世哲学的影响看，其“时中”思想与儒家的中庸之道是同出异名、一脉相承的。“故尝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一言以蔽之，曰‘中’而已矣。子思述孔子之意，而作《中庸》，与大《易》相表里”。应该说，待机而动的“时中”，是对无过无不及的“中庸”最好的诠释方法。 不仅仅是儒学之中，以“中和”、“中庸”、“时中”、“守中”、“中道”等核心观念构成的中国哲学的“中”思想在儒、道、佛三家的思想体系中都占据着中心的地位。而他们的思想源泉，都或多或少的受到了《周易》思想的影响。

三、天人合一的思想
无论是中国古代还是外国古代哲学时期，都曾经对天地万物发展变化的终极法则和规律进行过思考与探索，古希腊哲学家曾经将其解释为“逻各斯”（Logos），代表一种宇宙的法则和绝对理性，而中国的哲学家老子也提出了“道”的观念来试图诠释万物运行变化背后的法则。这些探索本质上说都是对世界万物随时间推演而变化发展所遵循的某种的自然法则的探索。在中国古代哲学思想体系中，天、地、人为“三才”，人类戴天履地，与宇宙自然一体共存，可以从天之日出月落、斗转星移以及地之草木枯荣、虫兽潜现中，感受到“时间”作为自然万物运动变化的背景与条件的存在。日出日落，草荣草枯，寒来暑往，四季更替，人们自然而然的会把这些现象和自己的生命过程联系起来，一个人的成长从幼年到少年在到青年，经历壮年和中年，最终到老年，与万物四时的变化何其相似！于是，人们开始努力把自己生命的过程尽可能的依照天地万物的法则运行，使自己符合自然变化的规律，这样中国人便逐渐的产生了“天人合一”的思想。这种思想也表现在了周易当中。《恒·彖》云：“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孔颖达释曰：“天地之不已，所以为利也。”“日月得天所以亦能久照。”“四时更代，寒暑相变，所以能久，生成万物。”“圣人应变随时，得其久长之道，所以能光宅天下，使万物从化而成也。”这正是人们对于时间的自然属性的认识得出的“天人合一”的启发。这种启发最终化成了一种思想，那就是：于时同行，顺势而为。《观·彖》的“四时不忒”，意指观仰大自然运行的神妙规律，就能理解四季交转毫不差错的道理。人们应该遵循这种规律，就是在人生的青少年时期应该像春天的树木一般不断积聚养分，蓄势待发，壮年时期应该像夏花一般绽放生命之绚烂，实现人生的价值，中年时期应该像秋天的果树一般硕果累累，迎接丰收，而老年应该像冬天里的树木一样，在厚厚的雪被下颐养自己的天年。正如孔子在论语中所说的那样：“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在不同的时间段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这是周易所教给我们的最为宝贵的财富。

一切科学都把“时间”作为最重要的基本概念, 而中国在古代最早发明了记录时间的工具，从而把“时间”这一概念牢牢地印固在一个民族文化的深处。香港的著名钟表艺术大师矫大羽先生首倡五大发明之说,把钟表看作中国古代重大发明之一。这一说法的确有他的道理。事实是,中国古代曾占据世界计时技术冠军宝座千余年, 钟表实为我国最重大的发明。
一个民族能如此看重时间之重要性，不能不说是某种文化在内部进行着某种深层次的影响，而《周易》当然毫无疑问地扮演了这一角色。在过去，很多重大活动的进行常常需要选择“黄道吉日”，从而祈求活动的顺利；老百姓利用“皇历”来指导耕种收割的时机，从而获得农业的丰收。“惜时”的思想也一直贯注于中国古代文化之中。“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这样的诗谣谚语比比皆是，都反映出古代人民对于时间的珍惜和重视。可以说，《周易》在中国历史的长河中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一代代的人，很多关于时间的思考早已与人们的生活融为一体，从而造就了中国古代最为灿烂辉煌的文化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