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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
到皋城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外面灰蒙蒙的,在下雨。阿广说,他回来的那天就开始下雨,一直到今天,都还没放晴。
我家言真美女和远东帅哥把日用品都搬进病房以后就双双不见了,言真去办理转院手续,远东跟我说了一声就出去抽烟了。他以前烟瘾很大,一群搞工程的大老爷们见面寒暄就爱递支烟,一天一包烟根本不在话下。我也说过他,我说,少抽点,像你这么抽下去,将来搞出个肺病来我可不养你的啊。他扬手就给了我个“栗子”,说,好小子,有你这么咒你亲爹的吗?在北京的时候,他有好几次躲在楼道里抽烟,被医生撞见,一想到他赔脸笑得样子,我跟言真就乐,在家里没人说得动他,在医院不还是得听医生的,虽然生病的不是他。
是我生病了。放在以前,你一定一眼就看出来我是陈远东的儿子,海拔和体重都让人特有安全感。不过我大一暑假一回来,陈远东就不认我了,说,这哪来的高高瘦瘦的的帅小伙儿,铁定不是我儿子。然后又捶我的肩,眯着眼问我,谈女朋友了?
言真也被我吓到了,围着我问这问那的,北方的东西吃不惯?钱不够用?你乱吃减肥药了?还是哪儿不舒服啊?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呀儿子!
我在言真的语气里听到更多的是惊而不是喜,这和我料想中的不太一样,毕竟我胖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瘦下来应该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但言真执意拉我去市里的医院做了全面的体检,就在我回家的第二天。言真也真是小题大做,只是偶尔肚子有些疼,这再平常不过了。但言真说,陈西啊,去做个检查吧,你让妈妈放个心。
依她,都依她,我最爱言真了。
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跟言真聊天,我说,我给你找了一儿媳妇,三月底成的,没敢跟你说,我说,你别不信啊!我给你看她照片。我还说,她叫杨月,不过人特别二,我就爱叫她小二。我见言真只是笑着看着我手机上杨小二的照片,我便急了,你不会不同意我谈恋爱吧?我都20了!言真“噗嗤“一声笑了,然后拍了拍我的大腿,嗔怪,傻小子!
只是没想到,拿到体检报告后,陈远东就带着我和言真开始在上海的各大医院奔波。我的身体出问题了,但是没法儿确诊。我跟远东说,别折腾了,我就是瘦下来了,这不是好事儿吗?远东有些气急败坏,好什么好,你突然这么瘦就是不正常!我笑着打趣陈远东,你是不是特嫉妒我?陈远东又扬手赏了我个”栗子“。
其实我也是怕的,因为我在百度里搜索过”突然暴瘦”,度娘在第一个搜索结果里提到了癌症。我有点不敢往下想,我告诉自己这完全不可能,要不然言真和陈远东怎么办,好兄弟阿广怎么办,杨小二怎么办,还有我刚刚考上的大学,我才20岁呢。
最后在北京的一家大医院住下了,一个老医生下了狠劲儿在我腰侧向里很深的地方摸到了硬块,他手劲儿特别大,疼的我简直要断气。那后来的几天,远东三天两头地跑去旁听专家会诊。我在病房里给言真讲学校里的事儿,讲我的舍友,讲杨小二,讲阿广,言真笑着听,但是她发红的眼眶却怎么也藏不住。
我给杨小二发QQ,小二,我想你了,这几个字发出去我竟然笑着流出了眼泪。
阿广打电话问我怎么样了,要不要他来北京陪我,我笑着跟他闹,没多大点的事,腰里有个东西,估计开刀取出来就行了。
等到真正躺在手术台上时,我全身都在发抖。我想起言真和陈远东,言真刚刚一直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别怕啊,我们就在外边等你。远东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说,别怕。被他敲惯了“栗子”,他突然这么温柔让我眼睛有点发酸,我想起了阿广,这个十八九年的好兄弟,刚刚还在电话里说,等你回来打球啊,实在打不动,篮球场旁边去跳个广场舞也行。还有我的小二,送她上火车时跟我说开学见的小二,我感觉得到冰凉的麻醉针刺痛皮肤,还有头顶上的无影灯,特别特别亮。
那几天,北京一直在下暴雨。我醒来的时候,雨也还没停,远东背对着我站在窗前,手里的香烟盒子被他捏得不成样子。我喊了一声,爸。我有点被自己吓住了,还是第一次听见自己这么虚弱的声音。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有睡着,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见言真压抑的抽泣声。她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蜷在床边睡着。远东被他赶到宾馆去了,她怕远东夜里打呼噜的声音把我吵醒,我看见言真身上的薄毯只盖住大腿,给他往上提了提盖住了肚子。白天的时候,言真说,肿瘤有小皮球这么大,听起来挺可怕,但没事儿,良性的。我笑着跟言真说,我就说没什么大事儿吧,我就是有点疼。言真跟着我也笑了,但我看见远东别开了脸,眼睛很红。
手术后的第三天,阿广就来了北京,我问他,不是说在家等我回去跳广场舞吗?这么远跑来干嘛,阿广瞥我一眼,说,怕你无聊啊,把电脑送过来给你消遣,晚上我让阿广留下来陪我,阿广盘腿在陪床上跟我聊天,我们聊小学,聊初中,聊游戏,聊他的女朋友,聊我的小二。我当着他的面给睡得迷糊的小二打电话,我说,小二,开学我得晚几天去,没事儿,阑尾炎,小手术。小二迷迷糊糊地答应我,嗯,那我等你回来啊臭猪。
我问阿广,我是不是不该耽误人家姑娘。阿广“呸”我一声,语气有点冲,陈西你以为自个儿演苦情剧呢,当初死皮赖脸的把人家姑娘追到手,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耍着玩儿呢?我知道阿广的暴脾气,也不恼他,谁说不要了!我就这么一问。再说了,良性的,我暂时还死不了,阿广附和我,嗯,良性的。说完阿广就哭了,他双手捂住脸,肩膀不住地抽动,哭出了声音,我看着他痛哭的样子,想骂却骂不出口,终于眼泪止不住,拼命地流。这么多年的情谊在这儿,我和阿广之间,谁都瞒不住谁。
至少,暂时还死不了。
我在北京的医院里躺了大半年以后终于回了皋城。我让言真去街上的美发店把头发上色,她摆摆手,说,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染什么头发。我推推她,去吧,好歹把那些白头发染黑了。说完,我的鼻子就开始发酸。言真,真的好辛苦。远东搞工程,经常工程在哪里他就在哪里,高中的时候,言真在学校外面租了房子,陪了我三年。每天煮完早饭后就骑一个小时的电动车回家开店,到晚上再骑车来。那时候我也叛逆,有一次惹言真生了很大的气,下晚自修回去的时候言真恰好到了门口,那天特别冷,她把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唯独那双眼睛被风吹得通红。终于我争气考上了大学,言真也能开始过她的生活,安安心心开着小店,晚上去广场跳跳舞,可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气色这几个月就毁在我手里了。
回家后断断续续有人来看我,九月初的时候,小姨带着南青妹妹来了。南青跟我一个高中,小我一届,小姑娘得过奖出过国在高中也算个小名人。我跟言真说过,我说,每次走在路上遇见她,听她喊我哥哥,就觉得特别有面子。言真边夸她边损我,我也不恼。南青考上了一本,是青岛的大学,对小姑娘来说也算是远的了。她和小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跟我聊天,问我大学里的事儿,课多不多,难不难,平时都几点上课,能不能睡懒觉。我笑着回答她这些问题,恍惚间,我竟也是个大二的学长了。我跟南青说,一定得好好珍惜大学的时光,跟舍友好好相处。南青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养病,我看着她充满朝气的样子突然就特别想念我家小二,小二特别活泼特别逗,有她在铁定充满笑声,但那天,她哭了。
那天夜里我给她打了电话后,她第二天一早就打了电话过来,她说,臭猪,你是不是骗我了。她说,陈西,我后来越想越不对,你跟我说实话好不好。我听见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我舍不得她难过,但总有一天她会难过,很难过的那种。所以我跟她说了个大实话。我说,杨小二,我在北京住院呢,肚子里开出了一个皮球大的肿瘤,他们都说是良性的,你觉得呢?我话音刚落,小二就哭了。我能想象得到她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的样子,我的心纠着难受。她说要来北京,我不让她来,我说你安顿点儿,在学校等我过去,我会回去的。我说,你好好听课,等我过去了给我补课。还有啊,现在要自己去吃早饭了知道吗,三顿都要按时吃,把自己养结实了我过去你才能照顾我,这次要换你照顾我了小二。她在电话那头哭着说好,把我的眼泪也哭了出来。
开学以后,阿广回学校了,小二也开始上课了,舍友和班里的同学开始相继发QQ、短信,打电话来问我怎么还没返校。我上铺的超子,问我是不是玩疯了不记得返校时间了。我告诉他我生病了。他沉默了会儿说,病好了就过来,小二还等着你呢。
我每天陪言真看会儿电视,跟她一起讨论伦理剧里复杂的关系。远东也几乎每天都在家,每天扶着我下床走几圈,伤口每天被南青的外婆送来的黑鱼汤、鸽子汤养得好好的,自己也早已能下床慢慢走几步。
我跟言真提起过回学校的事,言真和远东商议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我。她说,国庆节以后就送你过去,在那边租间屋子,我跟你一块儿过去。只是没想到,国庆节的时候,小二、超子还有几个平时一块儿闹腾的家伙就来了。我那时候正在房间里走动,他们一群人突然出现堵在我房门口,把我吓了一跳。阿广说,他们硬要来,我拦不住。小二冲到我面前,然后小心翼翼地抱我。超子揉了揉眼睛,说皋城的天气就是比徐城好。阿广带他们几个下楼,小二留在房间里陪我。她扶我在床上躺下,然后紧紧拽着我的手,却什么话都不说。她瘦了,头发长长了很多,显得人更加瘦了。她埋着头盯着我的手看,也不抬头看我。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我喊她,小二。有水珠滴在我的手上,滚烫滚烫的。我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放任她哭。我的胸口很快就湿透了,小二说,我现在上课真的特别认真,课堂笔记整理了好多了,你去了我就能给你讲题,她说,学校门口开了一家新餐馆,他们都说很赞,我还没去过,到时候我们一块儿去好不好,我要点一桌子的菜,我请客,你买单!她还说,陈西,我好想你。
我被她说得难受极了,眼泪滑过鼻梁流进眼眶,眼睛酸涩得发疼。我摸着小二软软的头发,跟她说,国庆过后就回去,到时候,你我还有言真三个人一起住怎么样。小二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语气却是止不住的雀跃,真的?我说,嗯,真的。
我突然好希望时间就在这一刻停住,能够听见楼下言真、远东跟我一群哥们聊天的声音,怀里的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喜欢的姑娘笑得明媚动人,窗外很亮,阳光也很温暖。
他们一大伙人在这里吵了我几天后,远东买了票,让他们回了徐城,他们真的很吵,每天围在我的床边跟我讲笑话,讲他们小学时的那些糗事,讲他们暗恋的姑娘,小二坐在我的床边拉着我的手跟着我一起笑。
隔天一大早,我也回了徐城,远东开车送我和言真过去,房子远东已经租好了,就在学校西门边上的一个小区里,离教学区很近。我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看着言真、远东还有小二在屋里忙碌,忍不住开口,哪要赚多少钱,咱们一家人住这么大一屋子也挺好的,言真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橱子里,说,这不就住着呢。远东吸了口烟,看了我和小二一眼,以后你和小二结婚了,就嫌弃我和你妈碍事了。小二听了羞红了脸,看了我一眼说,不碍事。言真和远东听了都笑,远东尤其笑得大声,言真插上一句,等你们有了孩子,我帮你们来带孩子倒是真的。小二的脸更红了。
当天晚上,远东让我喊了几个交好的同学一起吃饭,就在校门口新开的那家餐馆,大家都喝了酒,我也多少抿了几口。远东站起身,举着酒杯说,你们能特地去皋城看陈西,我和陈西他妈妈的心里特别感激,那几天我没抽出时间和大家好好吃顿饭,今天在这儿给大家补上,谢谢你们把陈西当兄弟,以后有我陈远东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说完仰头干了杯子里酒,超子他们几个也起身喝光了酒。
阿广坐在我左手边一直都没怎么说话,我拽了拽他的胳膊,说,扶我去上个厕所。
在包厢外面,我捶他的肩,笑他,你说你个大老爷们儿的矫情个什么劲儿,一声不吭喝哪门子的闷酒。他摆摆手,冲着我笑,也不说话。我和他一同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我说,阿广,我就想好好珍惜现在这段日子,能吃就吃,能睡就睡,能笑我就不哭,我得乐观地活着,不也有癌症病人心态好最后活了很久的嘛,说不定那坏细胞就不扩散了呢。
言真,小二和我三个人的小日子在那顿晚饭后就开始了,远东在皋城和徐城之间奔波,偶尔也来住上几天,但每次来,他都特别憔悴,吃饭的时候我给他夹了块肉,跟他说,你好好照顾自己,少抽点烟。远东点了点头,然后闷着头扒饭。
爸,烟能戒就戒了吧,别让自己和言真受累了。
小二每天早晨过来跟我们一块吃早饭,然后我们一起去教室上课,三四节没课的时候,我们喜欢坐在教学楼旁的小花园里晒太阳,我们趁没有人经过的时候偷偷接吻。秋天的阳光打在她的头发上,毛绒绒的特别可爱。有的时候我们能在湖边坐一下午,就这么时不时聊聊天,讲讲生活中琐事儿。
有一个下午我记得特别清楚,小二她们宿舍跟我们宿舍一块儿去KTV唱歌,我跟小二坐在角落里听他们唱,直到那首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小二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轻轻的对我唱:“想把我唱歌你听,趁现在年少如花,花儿尽情地开吧,装点你的岁月我的枝桠,谁能够替代你呢,趁年轻尽情地爱吧,最最亲爱的人啊,路途遥远我们在一起吧。”小二说,陈西,谢谢你没有把我推开,谢谢你让我陪在你身边。音乐还在继续,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哭了。
我把我唱给你听,把你纯真无邪的给我吧笑容吧,我们应该有快乐的幸福的、晴朗的时光。
言真的笑容那段时间开始多了起来,她每天变着法儿弄出新的菜色让我跟小二品尝,小二直说她可以开个餐馆,把言真夸得更加眉飞色舞。言真有的时候也去学校里散步,她说是去感受一下高材生的气息,远东听了以后喊她乡巴佬,笑得特别夸张。
似乎一切都在往美好的方向发展,要不是那天夜里我突然被疼醒,我几乎要忘记我生病这件事,好像从那晚开始,一切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强忍着表现地正常给他们笑脸,但是实在瞒不住,我开始持续地发烧,腰腹间的膨胀感,钝痛感和偶尔伴着的尖锐的刺痛感让我的脸惨白惨白的。来徐城的这两个月,我又瘦了接近十斤,但是这两个月,是我特别珍贵的时光。晚上,小二回宿舍以后,我跟言真说,我们走吧,不想让他们看到我难受的样子。言真让我枕在她的大腿上,她说,好,等你好了我再陪你回来。我枕在言真的腿上睡了一夜,夜里我感觉得到言真在不停地帮我擦汗,还有她轻轻的叹息声。
第二天一大早,我带着早饭去小二宿舍楼下等她,她那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大衣,脑袋小小的窝在围巾里显得特别可爱。她见到我的时候一下子愣在那里迟迟不愿意往前走,我朝她扬了扬手里的早饭然后上前牵住她的手把她往食堂里带。时间很早,食堂里几乎没什么人,我和小二坐在窗边一起吃早饭,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闷头吃。我抬手捏了捏她鼓鼓的腮帮子,终于还是先开了口,我说,小二,我得回去看病了,还像上次那样,身体好些了我就回来,你还要继续好好听课写笔记,等我回来了讲给我听。这次别再一声不吭地跑来找我了,我不放心。她低头咬着吸管不看我,也不说话。我轻轻叹了声气,扶起她的脑袋,我看见她的眼眶里蓄满了眼泪,我说,杨月,你乖乖在这儿等我好吗?她定定地看着我,点头说好,然后两滴眼泪就这么打在了我的手上。
自离开徐城到现在已经差不多有两个月了,在北京化疗的那段时间简直痛不欲生,复发地太快已经没有办法手术,腰上像是长了个大号的皮球,往右侧着,压着疼,往左侧着,坠着疼,我整日整日的躺在床上。阿广在北京陪了我一个寒假,他和言真、远东三个人每次都在化疗室外等我,我出来的时候他要么拍拍我的肩,要么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二月中旬的时候,我跟言真、远东商议,要不然我们回皋城医院吧,他们俩一起去找了医生,最后朝我点了头。二月底的时候,我们回了皋城,阿广说的没错,皋城这几天似乎一直在下雨,天灰蒙蒙的,好像整个天都要掉下来。
回皋城不久,小姨就带着南青过来了,南青的头发比上次要长一些,刘海有点湿,看来外面的雨不小。小姨说,南青明天回青岛开学,听说你今天回来了,要来看看。南青朝我笑,然后喊我一声哥哥,她和小姨依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她今天穿了一件西瓜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散着,堆在领口,遮住了脖颈。她身后的天依旧暗沉沉的,但她“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她的大一生活,说着青岛的山和海,还有最纯的青岛啤酒,她的脸被病房里的空调烘的有点红。我轻轻附和着她的眉飞色舞,心底好像透进了一丝微光,渐明亮渐温暖,照的我的世界亮堂堂的。
我又想起了我的小二,小二曾经对我说,你是晨曦,我是月光。我们俩在一块,世界永远都不会暗。这一定是小二说过的最矫情的话。
她们坐了一会就起身说要走了,南青站在床尾跟我挥了挥手,她紧紧抿着嘴,眼里晶晶亮亮的。她走后不久,我就收到了她的QQ消息,她说哥哥,你要来青岛玩啊,我当导游。她又补了一句,我等你过来,哥哥。我捏着手机,胸口闷闷的,青岛我其实是去过的,很久之前的事了,只是不知道现在的青岛是什么样子,也突然好想去看看。带着言真,远东还有我的小二一起去。我想象着美好的沙滩海浪,笑着流出了眼泪。我颤着手指回复南青,好。
我最近开始过得有些不分昼夜,有些时候,昏睡一个下午,醒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我睁大眼睛躺在床上,身体疼得有些麻木,言真躺在陪床上睡得不太安稳,不停地翻着身,她白天的时候坐在床边陪我聊天,聊到我睡着。我睡熟的时候总能隐约听见她在喊我的名字,我轻轻答应她一声,然后便不再听到她说话。我知道,她是在怕,她怕我就这么睡过去了,其实我也怕,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道别呢。
远东这两天的烟瘾越来越大了,在病房里见到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是他每天都来,每次来身上都有让人忽略不了的烟味。我拉过远东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上有厚厚的茧,是早年自己打拼时,砌墙搬砖留下的印记。我说,爸爸,少抽点烟,饭桌上也少喝点酒,虽然这几年我没怎么听你的话。但你这次听儿子一次。我感觉到远东的手在颤抖,然后我看到他开始掉眼泪,他反握住我的手,哽咽着答应我,好,好,我戒。言真捂着嘴跑出了病房,我眼睛越来越酸。我跟远东说,你脾气不好,别总是吼言真,多哄哄她。她现在肯定哭了,诶,你别哭啊。你哭了言真怎么办,你快出去安慰安慰。远东颤抖的越来越厉害,他松开我的手,站起身,抬手抹了把眼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后,快步走出了病房。
我接到小二的电话时,是我抢救过来后的那天晚上,我问言真和远东能不能出去会儿,我想跟小二说会儿悄悄话。小二那边有点吵,应该是在宿舍,我说,你找个安静的地儿,我声音有点小,怕你听不清。小二说,那你留着到学校以后跟我说呗。我说,好啊。但听见她那里的声音明显小了些,我问她,开新课了吗? 她说,开了一门,听了几堂课,有点难,你来了能不能跟得上啊?我嘿嘿地跟她笑,杨小二学霸带我飞好不好,她说,臭猪,你什么时候来呀?我深深吸了口气,过几天就过去,这几天办出院手续,可能有点忙,你好好上课,别老是想我,还有啊,多跟舍友出去玩玩,老是窝在宿舍要长霉了。杨小月,你要是听话好好吃饭,五一节的时候我带你去青岛玩,我听见小二扬起的声音,真的?我突然想起她跑来皋城找我的那天,趴在我胸口哭得不可抑别,听到我说回徐城以后让她和言真照顾我时,她也是这样的语气。我有点想念她小小的脑袋,软软的头发,不是,是很想念很想念。我说,小儿你唱歌给我听好吗?没有伴奏,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低喃,她唱第一句的时候,我的眼泪就毫无预兆的掉下来了,她小声的唱着,想把我唱给你听,趁现在年少如花,花儿尽情的开吧,装点你的岁月我的枝桠……最最亲爱的人啊,路途遥远我们在一起吧。
挂了小二的电话以后不久,我就开始浑身不舒服,说不上哪儿疼,但是就是难受的几乎不会呼吸,小二的歌声还回响在我的耳边,我的眼泪愈发地止不住,终于痛哭失声。
我出院的的那天阿广也从徐城回来了,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也暖暖的,远东扶我在院子里站了会儿,一直长到我三楼窗边的银杏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挺好看,听远东说,这棵树是爷爷在远东和言真结婚时栽下的,希望枝繁叶茂,儿孙满堂。
傍晚的时候,阿广坐在床边跟我聊天,我那天状态特别好,说话也很清爽,我跟阿广说了很多,我说,兄弟啊,我以前总是想着结婚的时候不能让你当伴郎,你太帅,怕你抢我风头。你帮我跟超子他们说说,拜托他们替我好好照顾小二。阿广,你替我照顾了言真和远东好吗?他们就我一个儿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有你自己啊,别老是跟你爸妈犟。好好孝敬他们,还有一个,你别嫌我啰嗦,你帮我带话给小二,告诉她,好好生活,带着我的那份一起。
那天晚上,我起身靠在床上,让言真、远东和阿广陪我玩四人斗地主,那晚的精神真的特别好,我们玩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我再也撑不住。临睡前言真给我掖被子,我看见她的头上又长出了新的白发。我忍不住闭上了双眼,然后对言真说,妈,如果有下辈子,你当我的孩子吧。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沉,谁都没有再梦到,恍惚睁开眼的时候,我似乎看见了我的小二,她披着晨曦站在窗前,她在说什么呢?她在朝我笑吗?真好看。
别哭,请你感觉我,我在用力呼吸。
听见你离开的消息时,我正跟朋友在海边。想到半个月前我们匆匆见的那一面,心就疼得厉害。我站在原地,面前时金黄色的沙滩和湛蓝的大海,我一把抱住同行的朋友,泣不成声。
2014年10月6日,带着部里的学弟学妹们在海边露营,第二天一早大家都兴致勃勃地起来看日出,每个人都很激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海面上的时候,我突然间特别想念你。我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停留在2月27日,那次我邀请你来青岛玩,你说,好。
你的QQ昵称叫季风,我一直没给你改备注。我打开你的空间留言板,在晨曦中泪流满面。
阿广
2014-10-01 02:12 好久不见
阿广
2014-10-01 02:11 好久不见
阿广
2014-10-01 02:09 好久不见
小二
2014-09-24 00:16 猪猪!臭猪!
阿广
2014-09-20 22:24 生日快乐。
超子
2014-09-20 12:25 西哥,生日快乐。
小二
2014-09-20 00:01生日快乐啊臭猪。
漏沙
2014-09-08 12:16 又到节日了。我给部里小孩发祝福短信,你收到了吗?
阿广
2014-09-01 01:55 好久不见
小二:
2014-08-14 19:29 想你了。
……
超子
2014-03-26 20:27 今天你家小二请我们吃你们一周年的饭。今天只喝酒没有饮料。
我的酒量你知道的,睡了一个下午,到现在头还痛。关键今天是
我这么多天第一次看见你家小二笑了。 别担心,一切都好。
想你的夜
2014-03-18 20:36 走好
苏舟
2014-03-18 14:06 好希望你能再发动态。
超子
2014-03-17 12:46 西哥,知道吗,昨天保修的凳子今天宿管很有效率地给修好了。被
我霸占已久的凳子重新又回到你的书桌里面了。逆战CF搞起!
Miss
2014-03-17 00:26 想留点什么,可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浮水念
2014-03-17 00:03 永远记得你!!
LiLian
2014-03-16 23:15 不愿你离开。
……
清晨的海风吹起了我的头发,沙滩上,人们三三两两依偎着站在晨光里,安静而美好。我的视线模糊,远处的那个身影,好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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