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时代-热场.doc

综艺时代
这个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综艺节目是在一个当下十分流行的女歌手的歌声中开始的。这本身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很多综艺节目都这么开场；奇怪的是只有歌声，不见人影儿，正所谓“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不知道制作人这么安排有何用意，因为它是违反常规的，除了替人宣传以外，还有什么好处呢？也许是想通过这样的“马屁在前”，好给下次邀请这位天后级的歌手来节目做客提前铺垫一下？谁知道呢。只听歌声唱道：
飞鸟会飞，落叶会落……
——这不是废话吗？不会飞的那是鸡（虽然鸡也能通过振动翅膀离开地面，但那最多只能叫“扑腾”），不落的是星星。
仔细听后面的歌词，还好总算没有出来“死人会死”之类的词。不过就是出现了，也算正常，大多数歌词不都是由废话组成的吗？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这个时代的人们最爱听的就是废话，最不待见的就是真理。
总之，不管你有多少意见，一场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综艺娱乐节目就在这样一首流行歌曲之中拉开了序幕。

第一章            热 场

你如果是一个电视节目制作人，或者你仅仅有过参加综艺节目的经验，你就会知道，上面那首歌曲并非整台节目的开始。在这之前，还有一个重要的环节，行里人叫它热场。也就是先让现场的观众和嘉宾都兴奋起来，共同投入到这样一个巨大的秀场之中，跟着主持人傻乐，甚至听任主持人摆弄、耍弄、玩弄，而丝毫不觉得是个羞辱。相反，你必须完完全全、高高兴兴地配合主持人，配合节目的需要。更直白一点说，热场的目的就是要将一场强奸变成通奸，要让你舒舒服服地与主持人一起达到高潮。为此，你必须暂时忘记你作为一个街道清洁工、一名大学生，或者一个银行劫匪的身份。当然，银行劫匪与外资大公司的CEO一样，一般是不可能来这样一个通常被看作低级趣味的节目里当观众的——让他们来当嘉宾他们也未必肯干，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整天要与金钱打交道，谁有时间陪你玩儿？
所以现在我们知道了综艺节目的第一个要点：它的观众一般都是社会上的低等人群，是有闲而又无钱的那类人。在以前，他们在一天辛苦的忙碌——忙碌并不代表就有钱赚——之后，最大的娱乐就是关灯睡觉，与老婆且只能与老婆做爱，因为那是唯一不需要花钱的享乐。后来，有了电视，晚饭后盯着一台 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发呆就取代做爱成了第一娱乐。这种娱乐还将持续很长时间，不会有被取代的危险，因为有统计资料说，发达如美国者，平均每人每天看电视的时间是五个多小时，而中国才三个多小时，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再后来，渐渐有了需要观众现场参与的电视节目，于是有一小部分占据地利人和的有闲无钱阶层就有了更大的娱乐，他们可以直接去现场，看看到底电视这个东东是如何拍摄出来的。除了回去可以向街坊炫耀，获得一些些优越感之外，还能从节目组取得一些价值可观的纪念品——这个问题我们稍后再说。
这次我参与的节目就是这样一种情况，一点也不例外。现场来了数千名观众，光是进场落座就花了一个多小时。大灯一亮，我回首四顾，只见整个一个数千平米的演播厅，楼上楼下整整坐着、站着三层观众。只在观众围成的一个弧顶地带留下了一块空地，那显然就是为主持人和嘉宾准备的。
这数千名观众是千奇百怪，各色各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各种花色的服装，长着长的短的头发。——这表明综艺节目是大众节目，而绝非分众、小众节目，是适合各种人收看的。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综艺节目有着极高的收视率和广告收益，做综艺节目的电视机构也比比皆是，以至于有人戏说，天上掉下来块石头，砸着十个人，有九个是导演；而如果公安局去抓偷拍，十个里有八个是综艺节目导演——剩下的，一个是《焦点访谈》的记者，一个是拍璩美凤的那人——据说她看璩美凤跑到大陆来风光了一把，赚了不少，也跟着来了，不想刚安好针孔就被抓了。
这些千奇百怪的观众，有的扛着笤帚——准备一看完节目就去接着扫街，有的提溜着鸟笼——可不能耽误了遛鸟，有的还背着个书包——显然是逃课来的。观众们进门的时候，都被工作人员挨个儿搜了身——除了书包，其他都不能带进去，笤帚得搁在门外，以免有碍观瞻，鸟笼也被收缴，为的是别在节目录制时发出叫声。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别有炸弹混进来。自9.11以来，为防阶级敌人破坏，所有的公共场所都必须严格检查，连个只能容纳几十人的酒吧都不例外，更别说这么大的场合了。检查完毕，在第二道关口，工作人员按男女老少分别发给一件外套，小孩是白色的老头衫和红色的褡裢，老人是绿色的西装和周润发式的风衣，成年男子是黄色的紧身背心和蓝色的敞胸大褂，女人是紫色的和橙色的外穿式内衣。这样就把几千观众分成了八组，分别坐或站在八个区域。这叫观众方阵或观众方队。每个区域都有巨大的横幅和小旗子，上面写着几个著名厂家的名称。显然，这是为了收厂家的钱。节目开始后，这些观众将被要求挥动横幅和旗帜，让厂家的名称被摄像机捕捉到，以便收钱。
观众坐定好半天，节目还没有开始。这时观众中就有了声音，听来杂乱无章。有的在聊天，说昨天的豆腐馊了，被老婆骂了一顿；有的说一邻居突发奇想，张罗着要给病得要死的老爹办个喜丧，还要搞广告招商，跟街坊同事们要钱，结果被送进了疯人院；更多的人则在好奇地看着场上的工作人员来来去去地忙乎；有几个小孩则反复地跑去撒尿。正乱的时候，突然间，灯光大亮，刺得人眼花。定了睛看，只见眼前的布景十分鲜亮，各种小灯闪着，刹是好看。只是再一瞧，到处是破洞乱墙，比电视上差远了。这时，一个带着耳机的副导演走进表演区，开始对现场的工作人员大声指指点点。于是头顶上的几百只灯像点名一样轮流熄了又亮；在观众和主持人表演区交界的地方，由十个人组成的乐队开始敲打起来，后边楼上的另一间导播室里则有人在调音，调了半天好了，又有人试话筒，刺得耳朵疼；然后几个摄像师开始将镜头对着一张白纸瞄准，还有一台大炮一样的家伙——专业术语叫摇臂，意思是延伸的人的手臂，在其前端装有摄像机，可以拍摄出角度更刁、视觉冲击力更强的镜头——突然从观众头顶上砸下来，离头只有一尺了，才又转走，吓了人一跳。
轰轰烈烈折腾了有半个小时，似乎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录制这台超大型综艺节目的所有技术条件都已具备。指挥现场的年轻的副导演对着耳机话筒轻声说了句什么，不一会儿，一个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本场节目的总导演，昂首阔步，从不知什么地方走上前台。副导演弓着身子，将他迎到表演区正中，一面将耳机给大胡子导演戴上。大胡子导演大手一挥，副导演和刚才还在忙碌的灯光师、美工、录音师，还有几个小工，就迅速消失在观众的视野之外，躲到一个角落去了。大胡子导演拿起一只话筒，喂喂了两声，开始说话。让观众吃惊的是，导演的声音像个太监——对不起，说错了——像个美丽的、腼腆的小女生，温柔、纤细：
“我是导演，我宣布，史上规模最大的综艺节目，马上开始！”
观众还没听明白怎么回事，导演已经放下话筒，悄然走到角落，在副导演送过来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了。
正当观众们无所适从的时候，突然眼前一亮，只见两个绝色美女翩翩摇曳到台前。有眼尖的观众认得她们是当今正在急速窜红的少女组合“稻草二重唱”——稻壳和草包二人。这个组合既能唱歌，又会演戏，当然，也会主持，是娱乐界全能的新起之秀。不过她们毕竟出道较晚，还处在成长阶段。所以，在这样的大型节目中，她们只能充当配角。今天，她们的任务就是——热场。
在一些小型节目里，热场是主持人自己要干的事。他要先把观众调动起来，才能让其后的节目录制变得顺利，也才有可能使他自己从没牌逐步走向小牌直至最终的大牌。但在他成为一张牌之前，一个节目组就那么三两个人，这事他不干谁干？而在一些稍大的节目里，主持人已经足够大牌，热场的事就交给导演副导演或者助理主持人去干，就像星级饭店里的特级厨师，不可能连择菜、配料都自己动手。
但是，只有在我们今天这样的超五星节目里，才有可能让两个已经当红的明星来热场。——要知道，热场就如同放屁，在最后播出的节目里连个影子都不会有。如果不是今天这样的世界顶级节目，如果不是大胡子这样的世界顶级导演，谁有能耐让“稻草二重唱”这样的当红明星仅仅做节目中的一个——或者两个——既不留响也不余味的屁？！
热场的方式说起来真的不多，就那么几招。主持人、助理主持人，抑或导演、专职热场员，不管是谁来热场，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现场观众放松放松再放松，面对镜头不要有紧张感——尽管镜头并非对着观众来的，但咱观众不是没见过世面吗？都以为当了回观众就如同见了回毛主席——要让观众感觉就像在家面对老婆一样，该放屁放屁，该脱裤子脱裤子。总之，要彻底解除观众的武装，解除他们的戒备心理和紧张心理，让他们彻底忘掉自己是谁，这样才能像傻B一样为我所用。最好让他们变得像美国人一样自大自傲，这样才能打他个出其不意。
出于这样的目的，热场的基本方式之一就是跟观众套近乎，让他们觉得你是自己人，是个可爱的邻居女子，或者是个平易近人的长者。根据这一原则，你可以跟他们拉家常，诉说你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生活苦恼，或者对他们吁长问短、嘘寒问暖，或者拿他们中的某个人开开玩笑。我们国家一个胖胖的谈话节目主持人马西，就习惯于在节目开始之前，从观众中叫出一位有特点的——一般是大学生，坐到嘉宾谈话席上，并且煞有介事地给他别上胸麦，跟他聊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拿他的女朋友打打趣，然后在不知不觉间请他下场，换上正主儿。往往是节目都快录完了，一群观众还没发现节目已经开始了。
但是最常用的方式不是这个。因为对主持人来说这太费事，而且不一定都起作用。所以一般来说，热场者更愿意采取另外一种方式：讲段子。不管是黄段子还是政治笑话，只要一出口，就极易博得满堂彩。在一片大笑声中，还有什么障碍不能跨越？别看那些主持人也好，播音员也罢，在电视里人模狗样、人五人六，在台下什么不干？讲点百姓听不着的政治笑话或者黄段子，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稻草二重唱”今天就采取的这种方式。而且她们有着天然的优势——如果是两个丑女讲黄段子，也许会让人生厌；美女就不同了，在大牌主持人之外的普通人看来，她们连屁都是香的，何况段子乎？
所以，段子她们今天是一定要讲的。
只见“稻草二重唱”翩翩走到台前，走到灯光聚集之地，用纤纤玉手捏着话筒，开始了她们的热场。那留着长长的指甲的小手指——涂着蓝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的小手指——伸直着，微微颤动，让所有在场的观众动容。
伴随着五彩缤纷的灯光闪烁，性感的节奏音乐骤然响起，稻草二重唱跳起了劲舞。从观众席望去，她们时分时合，动作之间的造型十分富有质感，刹是诱人。约摸过了五分钟，稻壳突然双腿叉开，草包在她前面一个后仰，从稻壳的两腿之间钻了过去，然后也叉开双腿。两人一左一右歪倾身体，低胸内衣几乎要脱去，四只手臂则在音乐的节奏里穿行交错，看得人眼花缭乱。突然，两人中间的手臂高高举起，纠缠在一起，另一只手在捏着话筒，弯曲在胸前。音乐声戛然而止。灯光在眩目的闪烁中突然大亮。二人齐声高喊：
“你们好吗？”
声音里带着不容质疑的语气，令人不能说不好。果然，台下观众席上数千人齐声应道：
“好！”
这气氛颇有些像老鼠会。两人也开始了表演，现场完全成为一个大秀场。
“好就好，”稻壳一边用一只手臂做抹泪状，一边说，“要不然我该多伤心啊。呜……呜……”
“你伤心有什么用？”草包立刻接话揶揄稻壳，“瞧你，一点米都没有，拿什么安慰大家受伤的心？”稻壳欲要插话，草包理都不理，一手指着稻壳稍显扁平的胸部，一边转脸对观众席做悄声状，“你们瞧，她根本不用戴胸罩。”
“我是没有，你有。”稻壳将脸转向观众，“大家知道吗？她那里做过手术，填的全是稻草。碰到饥荒，她就开始吃化肥，然后就长出许多许多的米来了。我们村里的男人都是她养活的。”
“好啦好啦！”草包打断稻壳，“要不我们怎么叫做——”
两人突然提高声调，齐声高喊：“稻草二重唱！”
稻草：“我是稻壳！”
草包：“我是草包！”
现场笑声、欢呼声响成一片。我注意到，在她们表演的过程中，几台摄像机全部对准了观众。毫无疑问，有的在拍全景，有的在抓拍特写。那架大炮则在来回游动，将整个观众席的反应充满动感地拍摄下来。这些镜头将在后期制作的时候根据编辑的需要穿插在节目的任一部分，看起来就像是在那时发生的一样。其实，它们大都是像这样事先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