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烟灞岸春.doc

杨柳含烟灞岸春，年年攀折为行人
——唐代灞岸送别诗小论

张玲 西北大学文学院2006级中国古代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

【摘要】：灞岸，位于唐长安城之东，为出入京城的交通要道。唐人常于此折柳赠别，留下了众多以送别为主题的诗篇，此称为灞岸送别诗。笔者通过阅读《全唐诗》，对这些诗歌做以分析，从送别诗中的送别情景、灞岸送别与柳两部分论述，以勾勒出“灞桥折柳赠别”这一风习。
【关键词】：送别诗、灞岸、柳

唐人素有“灞桥折柳赠别”的风习。多才、多情、多思的诗人们以诗歌的形式记录了历史时期在灞岸送别的种种情思、事迹，为后人了解唐代灞岸送别情况提供了依据。
灞岸位于唐长安城之东，为出入京城的交通要道。所以在此送别更是为人所常见。灞柳依依，别情浓时，于是诸多的送别诗歌应运而生。本文以《全唐诗》为底本，进行了如下分析：

一、送别诗中的送别情景
这一类诗歌常以送、饯、别、留别等等为题目。如：
饯：《饯中书侍郎来济》（李世民）、《饯唐州高使君赴任》（韦元旦）；
送：《送幽州陈参军赴任寄呈乡曲父老》（卢照邻）、《送李庶子致仕还洛》（杨炯）；
别：《奉和别鲁王》（杨思玄）、《别李峤得胜字》（骆宾王）；
留别：《长乐驿留别卢象裴总》（祖咏）、《留别王卢二拾遗》（李颀）。
1， 送别的人物
在这近百首送别诗歌中，被送的人物身份种种，其中有官员、落第的读书人、僧人、还有身赴边关的使者和将士。以下诗歌可以作以说明：
官员赴任：《饯许州宋司马赴任》；《送熊九赴任安阳》；
落第的读书人：《送孟儒卿落第归济阳》、《送友人下第归宁》；《送友人下第东归》等；
僧人：《送粲上人兼寄梁镇员外》；
边关使者和将士：《送边使》、《送康祭酒赴轮台》。

2， 送别的地点：
《三辅黄图校注》：“‘霸桥折柳赠别’确为唐代风习”。《全唐诗》中于此送别之诗颇多：
戴叔伦《灞岸别友》：“车马去迟迟，离言未尽时。看花一醉别，会面几年期。樵路高山馆，听莺忆旧游。赠行多折取，那得到深秋。”
刘商《送别》：“灞岸青门有弊庐，昨来闻道半丘虚。陌头空送长安使，旧里无人可寄书。”
郑谷《阙下春日》：秦楚年年有离别，扬鞭挥袖灞陵边。
《唐代交通图考》：“其地（霸桥驿）为京师长安城东面交通之咽喉、军事之要冲，长安祖饯，情谊笃厚者，更至此驿”。严先生为何用“更至此驿”呢？
原来，东出长安者，一般自长安城东面自北数第一门通化门经行。在通化门与灞桥驿之间，又设有长乐驿。此乃京师东出第一驿，故公私送迎多具筵于此。如：
白居易《长乐亭留别》：“灞浐风烟函谷路，曾经几度别长安。昔时蹙促为迁客，今日从容自去官。”
《唐代交通图考》曰：“《通鉴》264，天复三年，朱全忠东归，‘百官班辞于长乐驿，崔胤独送至霸桥，自置饯席’。”此中亲疏关系可见矣。若非“情谊笃厚者”，即送于长乐驿而止。
另，李白《灞陵行送别》、刘禹锡《请告东归发灞桥却寄诸僚友》皆如崔胤送朱全忠例。
“野店临官道，重城压御堤”，此岑参《浐水东店送唐子归嵩阳》诗。据此诗，严先生在《唐代交通图考》中说：“是长乐、霸桥两驿之间临道尚有私家店，送行者得随意憩送也。”

3， 送别的讲究，包括临别赠诗，折柳、饮酒，有劝酒歌；另外有宴席等等。
唐代以诗歌名世，凡有事、有感皆作诗。送别，尤为唐人所重视，在《全唐诗》中占的比例也极大。而于灞岸送别，更是要以诗相赠了，简言之，临别赠诗是唐人的习俗；除此之外，折柳相赠也是少不了的。另外，临行前照例要饮送别酒，“灞陵散失诗千首，太华凄凉酒一樽。” “灞陵桥上杨花里，酒满芳樽泪满襟。”还有劝酒歌，聂夷中《劝酒二首》：“灞上送行客，听唱行客歌。适来桥下水，已作渭川波。人间荣乐少，四海别离多。但恐别离泪，自成苦水河。劝尔一杯酒，所赠无余多。”有些送别场面比较隆重，除了饮酒赋诗外，还设有宴席：温庭筠《送李亿东归》：“灞上金樽未饮，宴歌已有馀声。”曹邺《送曾德迈归宁宜春》：“筵开灞岸临清浅，路去蓝关入翠微。”

4， 送别的感情基调——悲凉
离开繁华的京师，与亲朋好友告别本已经很伤感了。而送别诗中很多描绘的是读书人之落第、官员之贬谪等令人伤心、痛苦之事，更是增添了一重悲伤与凄凉。如：
罗邺《灞上感别》：“灞水何人不别离，无家南北倚空悲。十年此路花时节，立马沾巾酒一卮。”
武元衡《送严秀才》：“灞浐别离肠已断，江山迢递信仍稀。送君偏下临歧泪，家在南州身未归。”
刘禹锡《请告东归发灞桥却寄诸僚友》“征徒出灞涘，回首伤如何。”

5， 过灞水出入长安可通往的地方：
东出必经之路；另外，去往东南，也从灞水走，有诗为证：
东向：刘长卿《送友人东归》、岑参《送祁乐归河东》、刘沧《送友人下第东归》、卢尚卿《东归诗》、钱起《送崔十三东游》、刘舟《送萧颖士赴东府得适字》
南向：司空曙《送翰林张学士岭南勒圣碑》、刘复《送刘秀才南归》、
北向：李贺《送秦光禄北征》

二、灞岸送别与柳
1、灞岸折柳赠别的风习：
《三辅黄图校注》：“‘灞桥折柳赠别’确为唐代风习。”送别与柳产生联系经历了如下过程：
“折柳”一词最早见于《诗经·齐风·东方未明》：“折柳樊圃,狂夫瞿瞿。
不能辰夜，不夙则莫。”此时,折柳与送别还没有什么关系。《三辅黄图校注》：“霸桥，在长安东，跨水作桥。汉人送客至此桥，折柳赠别。”这是折柳与送别相联系的最早记载。后人因以“折柳”为送别之词。乐府诗题有《折杨柳》，亦称《折柳》，多为怀念在边征人之作，其中有很多伤别之辞。由于折柳送别始自灞桥，故后人写离别时常常提到灞桥、灞陵，如李白《忆秦娥》“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之语。
对于唐人于灞桥折柳赠别这一风习，可在《全唐诗》中找到踪影：“鸟鸣杨柳垂，此别千万里。古路入商山，春风生灞水。” “别路青青柳弱，前溪漠漠苔生。” “相别灞水湄，夹水柳依依。”等等。
灞桥送别，折柳相赠闻名遐迩。但笔者在阅读《全唐诗》时发现，在灞桥送别诗中，吟咏柳的比例不很大。在近百首送别诗中，只有二十余首写到柳，而其余叙事之后，抒发离愁别绪，并不言柳。不知为何？这与读诗前的印象——凡送别诗必然吟咏柳，相去甚远。笔者注意到，柳之送别意，是通过咏物诗表现的。如：李商隐《柳》：“漠漠轻黄惹嫩条。灞岸已攀行客手”；李山甫《柳十首》：“寻常送别无余事，争忍攀将过与人”；罗隐《柳》 “灞岸晴来送别频，……自家飞絮犹无定，争解垂丝绊路人”。此时之柳似乎已具有了专门含义，从具体的送别折柳行为抽象出来，别离成为其象征意象，而流传至今。灞柳送别著名不仅仅在于其风习，更在于其长期以来积淀在人们内心的心理意义。

2、灞岸与柳的美学意味：
灞与柳，一是地名，一是植物名称，但由于唐人生活习俗和社会风尚之故，久而久之，这两个名词就成为一个具有文化意义和美学含义的代名词，具有象征意义以及丰富的文化内涵。一旦触及这两个词汇，无不使人联想到霸亭折柳送别的动人场面。
李白词曰：“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王维诗曰：“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李白言灞陵伤别，此实指；而王维《送元二使安西》送别地在渭城，非自灞陵送别也。但其写柳，为其送别增色不少，何也？《雍录》曰：“盖援霸陵折柳事而致之渭城也。”黄永年先生点校曰：“渭城者，咸阳县之东境也，唐世多事西域，故行役之极乎西境者，以出阳关为言也。既渡渭以及渭城”，则夫西北向而去玉门、阳关者，皆由此始。故维诗随地纪别，而曰渭城、阳关，其实用霸桥折柳故事也。
可见，灞与柳在文学上的语义在发生着变化。唐代之前，人们在灞桥折柳赠别，是一种淳朴的民间风俗。送别之地在灞桥，送别之方式为折柳，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讲究，人们因习俗而来，以表达对亲友的不舍情怀及祝福。但是，唐以来，随着文学之发展，敏感多情又富有才思的诗人们将民间灞桥折柳赠别习俗移借到送别诗中，而不拘泥于送别之地以及是否有折柳之行为，这就扩大了灞与柳之语义，使其丰富起来，成为专言“送别”之代名词。换句话说，灞与柳成为诗词典故，流传至今。
与“灞”相比，“柳”无疑走得更远，形成了“杨柳”意象，除了在送别诗中吟咏之外，还可更广泛地用以表达人们的离情别绪。诗人们在运用此意象的基础上，加以发挥创造，使其丰富多彩、各具特色。

【参考文献】：
1．（清）彭定求 等编《全唐诗》北京：中华书局，2003重印
2．（宋）程大昌 撰；黄永年点校《雍录》北京：中华书局，2005重印
3．何清谷 校注《三辅黄图校注》西安：三秦出版社，2006，1（长安史迹丛刊）
4.（元）骆天壤撰；黄永年点校《类编长安志》西安：三秦出版社2006，1（长安史迹丛刊）
5. 严耕望 撰《唐代交通图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