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里的守望者》叙事技巧分析.docx

[摘要]《麦田里的守望者》作为J·D·塞林格的唯一一部小说,能够经久不衰,作者高超的写作手法功不可没。文章应用叙事层理论和小说修辞学理论,探讨了塞林格在《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叙事技巧,他应用了三层叙事技巧,并巧妙运用了第一人称不可靠叙事者,为当代美国成长小说的理论发展做出了贡献。
[关键词]叙事层;第一人称不可靠叙事者;《麦田里的守望者》

《麦田里的守望者》是J ·D·塞林格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长篇小说,自出版以来,评论界对这部小说的评价褒贬不一。有的学校因该书中有许多淫秽语言而把它列为禁书,有的学校却因其入木三分地反映了当代青少年问题而把它列为必读书目。半个世纪过去了,《麦田里的守望者》仍能在美国畅销书榜上名列前茅,成为当代美国文学中的一部“现代经典”。长期以来,读者和文学评论家对《麦田里的守望者》的研究以对其主题、语言的探讨为主,认为塞林格对霍尔顿人物形象的刻画将美国五、六十年代青少年的离经叛道描绘得淋漓尽致,非常成功。而读者对于该部小说的叙事技巧却关注不多,本文主要分析塞林格不落俗套的叙事技巧,笔者认为,塞林格在《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叙事手法为美国成长小说叙事理论的成熟与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
《麦田里的守望者》的故事情节非常简单,但由于其在叙事上的新颖独特,读者读来并不觉乏味,反而有峰回路转、曲径通幽之趣。首先,叙事层的应用使《麦田里的守望者》跨越三个时间段———现在、过去和更远的过去,细致展现了三天流浪生活中霍尔顿的心理变化。另外,塞林格成功地运用了不可靠叙事者这一修辞手法,揭露了表象和真相之间的距离,深刻揭示了青少年主人公所特有的本质,使整部小说充满了真假难辨的叙述,需要读者细致的阅读和耐心的分析,增加了小说的趣味性,显示了塞林格不凡的写作技巧。
一、叙事层理论
热奈特在《叙事话语·新叙事话语》一书中提出了“叙事层”( narrative levels)理论,热奈特给叙事层下的定义是:“叙事讲述的任何事件都处于一个故事层,下面紧接着产生该叙事的叙述行为所处的故事层”。热奈特在书中阐述了这样一种观点:小说中的人物可以成为故事内的作者,任何一个人物都可以产生一篇口头,或是书面(如回忆录,一篇在虚构的杂志上发表的作品等) ,甚至可以是某个人物的梦以及各式各样的回忆。
一般的叙事都只有一个叙事层,无论是以第一人称还是第三人称为视角,作者或文学评论家们所称的隐含作者都是在按部就班地讲故事。比如像《嘉丽妹妹》,德莱塞叙述了嘉丽从乡下来到芝加哥,先后认识了两个男人并且和他们产生的感情纠葛,故事一路进行,展现在读者面前,读者仿佛在浏览嘉丽不断上升却越来越不知所措的人生。这部小说只有一个叙事层,叙事人是德莱塞或布斯在《小说修辞学》中所提出的隐含作者。
有的叙事包含两个叙事层,比如说《看不见的人》,第一个叙事层,或叫做故事外层( extradiegetic) ,可以概括为一个不知姓名的黑人在一个地下的洞里讲他的一段经历,而这层叙事的“叙述行为”,即他的整个经历一点一滴的过程,则处于第二个叙事层,或叫做内层叙事( intradiegetic) 。第一层叙事的叙事人仍然是作者,而第二层叙事中的叙事人则是第一层叙事里的一个人物,即那个匿名人。而根据热奈特的观点,在这种带有叙事层的小说中,第一层叙事中通常含有使第二层叙事可能产生的过渡话语,如“我要讲的是⋯⋯”“他告诉在场的人他的奇遇⋯⋯”等等,这样的例子很多,像《哈克·贝里芬恩历险记》、《白鲸》、《了不起的盖茨比》中都采用了双层叙事。运用叙事层的意义在于外层叙事人往往可以以过来人的身份对内层叙事中发生的事件作以评价,阐释自己的观点,这在一些种类的小说,尤其是成长小说里是相当重要的,因为对过去发生的事的评论可以显示出思想成熟的轨迹。
二、《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三层叙事手法
塞林格在《麦田里的守望者》中也运用了叙事层来表现主人公霍尔顿的思想轨迹,并且《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叙事包含了三个叙事层。整个小说的第一层叙事是17岁的霍尔顿正在精神病院内讲述他自己的故事,这是塞林格作为作者给读者的一个外层叙事。随着故事的进行,霍尔顿成为了第二层叙事的叙事人,他明确指出:“我想告诉你的只是我在去年圣诞节前所过的那段荒唐生活”,“我打算从我离开潘西中学那天讲起”,这就引出了第二层叙事,他叙述了他一年前也就是16岁时在纽约进行的导致他住进精神病院的三天流浪生活。在第二层叙事中,还包含着第三层叙事,即16岁的霍尔顿对关于他与琴的关系,弟弟艾里的故事等许多16岁以前的事件的回忆。下图可以更清楚地说明这种三层叙事关系:
第一层:叙事人:塞林格
主人公: 17岁的霍尔顿
事件:霍尔顿正在精神病院里讲故
事
第二层:叙事人: 17岁的霍尔顿
主人公: 16岁的霍尔顿
事件: 霍尔顿在纽约流浪三天
的经历
第三层:叙事人: 16岁的霍尔顿
主人公:流浪以前的霍尔顿
事件:霍尔顿的回忆
通过这三层的叙事,塞林格能够将霍尔顿48小时的经历拓展成一本二百多页的小说,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种多层叙事的功效。首先,第二层叙事是第一层叙事的延展,如果我们只知道17岁的霍尔顿正在精神病院里讲故事,那么,这将是一个非常短并且毫无意义的故事。通过第二层叙事,读者获悉了霍尔顿拜访斯宾塞先生,与室友斯特拉德莱塔打架,与妓女桑尼和电梯管理员莫里斯之间的冲突,以及和妹妹菲比的交谈等内容,故事因此变得耐人寻味了。另外,第二层叙事又为与第一层叙事毫无关系的第三层叙事提供了载体。在《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第三层叙事的功能尤为重要。通过16岁的霍尔顿对往事的回忆,读者知道了霍尔顿和弟弟艾里的深厚感情,艾里死于白血病,这导致了霍尔顿的心理创伤,知道了霍尔顿和琴的交往,以及琴总是在玩象棋时把国王留在后面,等等。有了这些信息,读者才能更好地理解霍尔顿何以精神崩溃,住进精神病院。
三层叙事手法使塞林格聚焦于短短的两三天,对人物的行为和心理进行了尽可能深的挖掘,把一个16岁男孩儿从出走到顿悟的过程描绘得生动丰满,显示了高超的叙事手法。
三、不可靠叙述者理论
布斯在《小说修辞学》中把叙述者分为非戏剧化的叙述者和戏剧化的叙述者。非戏剧化的叙述者可以是第一人称或第三人称,由于读者无法从作品中获悉他的性格品质,所以也就无从判定他是高尚的还是邪恶的,是聪明的还是愚笨的,于是,读者只能选择相信他所讲述的一切,否则,故事就失去了意义。而一个戏剧化的叙述者则更为复杂,他也可以以第一人称或第三人称讲故事,布斯认为:“在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是那些最缄默的叙述者,一旦把自己作为‘我’来提及时⋯⋯他也就被戏剧化了”。戏剧化的叙述者都是圆形人物,形象十分丰满,他往往和他所讲述的其他人物一样活灵活现,所以读者可以判定他的品质,因此可以判定他所讲述的事是否可信,所以布斯又进一步把戏剧化的叙述者分为可靠叙述者和不可靠叙述者。顾名思义,可靠叙述者自然指的是那些提供了读者可以相信的信息的叙事者,而不可靠叙事者,根据李建军的界定,“就是指那些在智力,道德,人格上存在严重问题和缺陷的叙述者。从这样的叙述者的角度展开的叙述,通常具有混乱和不可靠的性质”。没有经验的读者常常对叙述者深信不疑,不能洞察不可靠叙述者的欺骗性,因此对作品的理解就会大打折扣。既然使用不可靠叙述者会带来这样的麻烦,为何作家却乐意为之呢? D·洛奇认为小说家运用不可靠叙述者的目的是:“想以某种诙谐的方式展现表象与现实之间的差距,揭露人类是如何歪曲或掩瞒事实的”。事实上,要达到这样的目的并不容易,因为“小说家巧妙地利用不可靠叙述者传达出来的信息,最终要向利用可靠叙述者传达出的信息一样妥实,可靠”,所以运用不可靠叙述者是一种很有难度的叙事技巧。
四、《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第一人称不可靠叙事者分析
在《麦田里的守望者》中,塞林格成功地运用了不可靠叙事人这一叙事技巧,虽然他没有像一个全知全能的作者那样介入故事,告诉读者霍尔顿是不可靠的,但在读者阅读小说的过程中,仿佛总能听到一个声音在警告“不要相信霍尔顿! 他在说谎! ”那么,塞林格是如何能置身事外又使读者产生这样的感觉从而真正读懂小说的呢? 塞林格从两方面揭示了霍尔顿是一个不可靠叙事者。首先,通过对霍尔顿的状态和本质习性的描述;第二,通过使小说中主人公的话语和行为互相矛盾。
首先,读者在小说开篇就知道霍尔顿是在一个精神病院里讲故事,他告诉他的讲述对象(至于对象是谁我们无从得知)“我想告诉你的只是我在去年圣诞节前所过的那段荒唐生活”。在小说的结尾,霍尔顿说:“许多人,特别是他们请来的那个精神分析家,不住地问我明年九月我回学校念书的时候是不是打算好好用功了。在我看来,这话问得真是傻透了。”他又承认当哥哥D·B“问我对上述一切有什么看法,我真他妈的不知怎么说好”。所以,霍尔顿讲故事时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是值得怀疑的。另外,小说中一些描写展示了霍尔顿待人接物的方式和态度,同样说明他在“道德”上存在一些问题,这就更加大了他作为不可靠叙事者的可能性。作为击剑队的领队,霍尔顿“把比赛用的剑、装备和一些别的东西一古脑儿落在他妈的地铁上了, ”以致他们校的选手不得不弃权,而他对此事丝毫没有内疚感,还认为:“乘火车回来的时候全队的人一路上谁也不理我。说起来,到也挺好玩哩。”读者怎么能相信如此健忘、如此不负责任的一个叙述者呢? 在小说第三章中,霍尔顿告诉他的讲述对象:“你这一辈子大概没见过比我更会撒谎的人。”( I’m the most terrific liar you ever saw inyour life. )而后文中发生的许多事证明了霍尔顿的确是撒谎成性,他在火车上向偶遇的同学母亲“瞎扯”,撒了一通“弥天大谎”,对妓女桑妮撒谎说自己刚刚动了手术,霍尔顿似乎随口就能编出谎言来,并且乐此不疲。由于他用了“I’m the most terrific liar”这样的现在时态,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现在仍保持着这一习性,所以他讲述的事情我们是不能全盘接收的。霍尔顿的精神状态和他的爱撒谎的习性是他被认定为不可靠叙事者的一大依据。
第二,《麦田里的守望者》中有许多主人公的行为、言语、心理的相互矛盾,这是不可靠叙事者的又一特征,充分显示了塞林格对霍尔顿的可信度的技巧性的处理。在第六章的开头,霍尔顿说:“有的事情很难回忆”。但读者却发现他对三天流浪生活的每一点一滴都历历在目,如数家珍,所以读者不免心生疑窦。另外,贯穿整部小说,却一直没有露面的琴是霍尔顿叙述中的又一矛盾之处。霍尔顿回忆起和琴的交往,他们一起打球,下棋,看电影,他们总是握着手,琴还把手搭在他的脖子后面。这一切都让霍尔顿感到“快乐”,“滋味无穷”,“我的灵魂儿都出了窍”,他还告诉读者“我跟她的关系的确十分密切”。然而在前文中,霍尔顿讲述了室友斯特拉德莱塔和琴约会的事情,当时琴就在寝室“侧屋”里,却没有来看望他。是不是不知住处? 显然不是,因为琴曾对斯说她认识霍尔顿,可见她们在一起时谈到了他,琴一定知道他和斯同住一室。是否没有时间? 也不是,琴在侧屋等候时,斯在寝室刮胡子,梳头,斯很讲究,胡子要刮两遍,“梳头总要梳个把钟头”。
可近在咫尺琴却没来看他,他自己也说了至少三遍“我应该下去跟她打个招呼, ”却始终没有动身,由此可见,他和琴的关系并不是“十分密切”。霍尔顿还“十分肯定老斯特拉德莱塔没法儿跟她干那事儿———我对琴理解得像一本书那么透”。可是有经验的读者一看就知道这是霍尔顿的自欺欺人,琴与斯约会的具体情况,霍尔顿受视野限制不能知道,但读者可以推想,斯是一个“非常好色的杂种”,以前汽车内前排有人,他都和女朋友摸摸捏捏,如果车内只有他和琴,他们又“哪儿也没去———就坐在他妈的汽车里面”。那么,他一定会更肆无忌惮,如果琴予以拒绝,他们一定会不欢而散,而事实是琴外出时间签到九点三十,回校时还超了两分钟。斯回到寝室时,霍尔顿逼问他:“你干了些什么啦? ——跟她干那事儿啦?”斯答道:“那可是职业性的秘密。”很显然,霍尔顿根本无法肯定斯是否和琴发生了性关系,那也是为什么他怒火中烧,和斯大打一架的原因,所以,霍尔顿的话语和心理是矛盾着的,他时常告诉读者一些他自己希望的事,也许这并不是他蓄意说谎,正如布斯在《小说修辞学》的第六章中指出,叙述者的不可靠有时并非是说谎:他有时弄错了;有时他自认为具有某种品质,可作者却不认账。读者对于这类问题所导致的不可靠性也是应该时刻注意的,以辨别出小说中哪些信息是真的,那些是假的,从而更好地理解小说。
虽然不可靠叙事者的运用给读者理解《麦田里的守望者》带来了困难,但有经验的读者还是能从字里行间辨别出小说的真意,《麦田里的守望者》达到了“利用不可靠叙述者传达出来的信息,最终要向利用可靠叙述者传达出的信息一样妥实,可靠”的标准,所以塞林格对这一难度较大的修辞手法的成功运用确实是可圈可点的。
综上所述,《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叙述手法体现了塞林格作为一代文学大师的独特的艺术手法,同时也为这部小说得以长盛不衰提供了理论基础。小说的三层叙事手法不落俗套,使情节几近简单的故事更加立体化,使读者对主人公霍尔顿三天流浪生活的心理变化了如指掌,而不可靠叙述者的运用入木三分地刻画了霍尔顿欲盖弥彰、谎话连篇的叙述,从而使其形象栩栩如生。《麦田里的守望者》在叙事手法上实现了突破,彰显了塞林格独特的艺术风范。这些写作技巧也被后来的一些作家采用,为丰富美国成长小说的理论基础做出了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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