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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爱人
忧郁是一种病。我病了。
我靠着墙坐在地上。白色的大理石地砖坐久了会有隐隐的抽筋的痛。可是,我不管。窗户上拉着发黄的白色纱窗帘,发出类似于荧光棒一样毛毛的光。风像一条逶迤的蛇从门底的缝钻进来,拂过我冰凉的脚背。
我的清醒的忧伤像我身边的一只烟灰缸里还在燃烧的半只香烟,青烟袅袅浮动。我并不吸烟,但是莫名的烦躁的无所事事的时间里,我走进了父母的卧室,抽开了爸爸放香烟的抽屉。我拿走了一盒香烟和一只橘色透明的打火机。走出房门时,我看到了桌子上的烟灰缸,里面摆放着三只烟头,和一团柔软的烟灰。
我把烟灰缸也带走了。
我正在生病。
我知道我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我会看到白色的或者灰色的鸽子掠过交叉的电线在灰色的与灰色的楼宇之间的天空里飞翔;我会看到年轻的妈妈穿着好看的紫色盘花裙子扶着正在踩小脚踏车的孩子;我会看到纹丝不乱的银色头发上别着黑色发卡的老人挎着菜篮子步履稳健地去买菜;我会看到有个小伙子骑着摩托车载着他心爱的姑娘奔驰……像我许久许久以前被妈妈锁在家里学习所看到的一样。那是印在我心里的清明上河图,自在的世俗的繁华。
可我拒绝康复唯。因为有在这样的病中方能痛彻心扉地思念我不见的爱人。
你撇得见我转过头望向窗外的空洞的身影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肯忘记这个动作,那是久以习惯等待你从窗前经过的姿态。我们的爱情是放在大太阳底下的巧克力,有着面目全非的快乐。
你从来不知道我是个自卑的孩子,而且还是个拙劣的小偷。我把自己的自卑偷走,埋藏在山坡上的一棵歪脖子树下。我等着时间将我的自卑腐烂,等着时间让我把这个秘密遗忘。我想用最没有负担最纯净的微笑来面对你。
我转过头,看到窗户外面贴着粉红色瓷砖的钟鼓楼。上面那个方方正正的时钟早已停止了转动,停格在永恒的六点零五分。时间不动了,可是它下面的小月季却一树一树开得绯红烂漫。这个时候,我经常被数学老师飞来的粉笔头敲醒。我不喜欢上数学课,而数学老师也不喜欢我。准确的说她不喜欢所有学习不好的学生。
数学老师右脸颊上有一个衰老的酒窝,年轻的时候也一定可爱过。她架着茶栗色近视眼镜,她看向我的时候有一个耀眼的小太阳停留在玻璃镜片上,常常晃得我的眼睛发慌。
尽管不喜欢我,但是她还是有义务多提醒我学习。我妈妈送了很多礼物给老师。有一次,妈妈拿出爸爸出差给她买回来的珍珠项链对我说,你看看,我为了你把这条项链都要送给你的老师,你可要为了我争气呀。
她是一个好妈妈,只是我们并不认识和熟悉彼此。
我无法忘记有一年夏天,她强行拉着我去一个远亲表姐家补数学课。远亲表姐是个体育研究生,是妈妈嘴里让我学习的榜样。
不知道她家里在干什么,人总是很多,走进走出,像是永远没有头。我站在他们面前听着妈妈在向表姐诉说我的种种劣迹,学习差强人意,不上进,做什么都是慢慢吞吞,要不然就是坐在那里发呆。表姐时不时地转头看向我,表情很不可思议。她一定没有想到我会成为妈妈说的那个样子。
过了好久表姐才开始给我讲题。她也许早就忘记了怎么答高中数学题,看了一会之后对我说,木木,你知道吗?学习不是你这个样子学的,你必须对它感兴趣你才能学好。你这个状态,根本不行……
我偷偷瞥了一下妈妈的脸,她的脸青的可怕。别人嘴里对我判的死刑比她把我讲得那般不好更让她绝望和心寒。
妈妈拉着我闷闷不乐的回去了。我们一前一后,长长的时间里并没有说上一句话。我希望那时候的你就站在我们经过的某一个路口,看到那个头低的低低的,难过得想要死去的孩子。
我一直呆在外公家里,直到十四岁。我才知道原来回到家里和爸爸妈妈相处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情,像穿着一只高跟鞋走路,高矮不平、颠颠簸簸。
我希望你那时候就看到过我,并且对这个头低低的女孩子留下了印象。你记住了我,后来的相遇,不过是你在人群中重新把我找到。
在假期补习班里,最末排的男生怂恿你做到我前面空位置上。你不好意思直接和我说话,却总和我的同桌热烈地讨论问题。我听见你的朋友取笑你,他们对你喊,你快点回来啦,人家根本不理你。我看了你一眼,正好看到你如水一样清亮的眼睛。我赶快低下头。
我一直低着头看张爱玲的小说。我不愿意来上补习班,为此和妈妈大吵了一架。她拎着我的耳朵把我赶出了家门,连同我的书包一同被扔出来。我不上补习班,她是不会让我回家的。
我用零用钱在地毯上买了一本张爱玲的盗版书。我的脑袋并不能完全消化她的文字。我不懂她没有关系,只要她懂我就好了。她的世界末的苍凉的底子,冬日里病怏怏的红色太阳一直往下沉,带着一个叫做乔木的女孩子的与快乐有关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你,以及你的朋友的目光和嘲笑。我想做得就是一个人,像只蜗牛一样把自己藏起来。
那个剪着短头发、穿着鲜红色T恤的女孩子自然得走到你的面前,很孩子气地与你聊天。你们是小学同学,很熟悉。她和你聊天的时候不时地抠着自己的手指甲,垂下的长睫毛灰扑扑地闪动,有着小孩子一样天真和无邪。她是夏日里榕树下的点点光斑,清晰透亮,在微风的拂动下闪烁,亲切而没有负担。
我翻动着张爱玲的盗版文集,纸质发黄,密密麻麻的小五号字像一排排绵延不绝的黑色蚂蚁。看久了,我的眼睛里认不出字来了,只看到一只只黑色小蚂蚁辛苦地移动,移动到我的眼底,化作没有任何意义的汉子符号。我的脑袋发痛,心底空虚,可是依旧不敢抬头。
你和那个短头发女孩子开玩笑,她随手一拳打在你的身上。你的朋友给你喝倒彩。短发女孩笑嘻嘻地冲他们说:“讨厌!”
我看到你们俩的笑容,是那么的相像,像天空中偶尔相见的两只鸟,却停在同一条天线上,清脆地唱着只有同类才能懂的歌曲。
我是个拙劣的小偷,把内心的自卑偷走,藏在山坡上一棵歪脖子树下,结果满山满坡的树都长歪了脖子。我以为我的自卑会随着时间而腐烂,殊不知,它已经长满了整个山坡。
我没有那种干净与透明。我的天空里总是乌云压境。
我总是伴随着我的妈妈而生存。我在她生活里缺席的十几年成长成一个与她的价值观格格不入的孩子。她看到这样的女儿很痛心,下定决心要彻底的改造我。
她是个好强的女人,为了成功不择手段。我要和外公外婆生活在一起就是因为她的工作的原因。他们又有了一个男孩子,只能留下一个孩子。很小的时候,我只能叫她“阿姨”。我曾经认为“阿姨”和“妈妈”这两个词汇没有什么不同。
她的下属的女儿上的是北京大学、南开大学、北京外国语学院。
我是她立志要培养的对象,作为没有陪在我身边的补偿。她要给我一个在她看来异常明亮的未来,对于慈母所要做的嘘寒问暖,她向来不屑。
她经常对我说,我现在对你这么严厉是对你最好的教育。你长大之后就知道了。
可是我怀疑她不喜欢我。她一定爱我,我是她女儿。可是她一定不喜欢我,我不是一个能够讨得她欢心的女儿。
我总是达不到她的要求,而且我的性格也不讨人喜欢。面对她的时候,我总是有一种奇异的自尊心。她揍我的时候,我总是冷静地等待着她的拳头或者巴掌,我认为躲避就是一种屈辱。她不理解我,也不愿意理解我的时候,我就很讨厌她。我们吵架到最激烈的时候,我总是会情绪崩溃地冲她大喊:“既然不爱我,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要把我接回来?我讨厌你!我讨厌这个家!”她也会气急败坏地刺激我:“我就是不爱你!我也特别讨厌你!”
在她那里,我总是遍体鳞伤。
我们,总是习惯于相互伤害。
十四岁以前的我并不这样。放假的日子里,我和外婆赶着雪白的羊群去放羊。我们把羊群赶在草地里,外婆就找个树桩坐着抽烟,我也有我的乐趣。
草地不远处有一个很高很高的麦秸垛。我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爬到高高的垛顶。站在垛顶上,看到外婆和羊群都特别的小,外婆是一粒灰色的纽扣,羊群是散落在绿草中的白色的纽扣。我冲外婆喊:“外婆,我要滚下去了。你看着——”
我翻着筋斗,从高高的垛顶滚到了地上。我的头发里粘上了潮湿的麦垛的香甜,会像水的热气一样从的头发上袅袅地散发出来。
有个严厉的老头子过来警告我不要再上去玩,万一掉到不严实的洞里就出不来了。我等老头子走了之后还上去玩。站在上面骄傲得喊着:“外婆,外婆,外婆……”,边喊着边张开双臂,像只自由的鸟一样往下面飞奔。
我知道我不会掉到里面的,有外婆看着我,我不会遭遇任何的危险。
那散落在绿色的梦里的灰色的和白色的纽扣。
你一定没有见过那时候的我,那是一个自在的会开心的笑出声音来的姑娘。我们的相遇,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里。这个时间里,有一个不完整的我。
假期补习班的最后,那一天天气异常闷热,快要下雷阵雨。数学老师摇着大蒲扇在讲台上讲题。我头脑发昏,老师在黑板上写一串数字,我就在作业本上记一串数字,可是我不认识它们,它们也不愿意让我认识。
后面的同学捅捅我的后背,递给我张纸条。上面写着:一直想和你交朋友,可以吗?我低着头,如同看作业本上的一串数字。
中途下课的时候你从我身边走过了好几次,都在看我的方应。我还在看我的张爱玲,头还是低着,脖子流汗也在发酸。你的朋友拍着桌子取笑你,你走过去和他们闹成一团。我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可爱的短头发女孩子,她正在看着我。我们呆了几秒钟,她忽然冲我友好地笑了。
很长的时间里我忘记了怎么样和人相处,怎么样冲着人笑。不管是周末还是假期,我都会被妈妈关在家里面读书。妈妈经常对我说,你一定要争气啊,我为了守着你学习放假都不出去。
我在我的房间里,长长的时间里就只是对着课本发呆,我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时间钻进我的脑袋里就停止了、冻结了。我的窗前的风景从夕阳转换成星星满天,而我还在那里发呆。只有听到妈妈要进来查勤的时刻会装作手在草稿纸上疾笔如飞,然后随手在题目的空格上填上一个数字。
妈妈有时候会坐在我的旁边喝上一杯水,看着我学习。她会赞许地摸摸我的脑袋,对我说,好孩子。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在骗她。
那个可爱的短头发的女孩子冲我笑了,我赶快低下头,忘记了冲她微笑。
放学前,憋了一天的炎热终于被狂风暴雨打破了。我身旁的淡绿色窗帘随风飞舞,有几滴雨扫了进来。教室里一篇混乱,大家慌乱地关上窗户。
外面雷电交加,可是教室更热了。老师迟迟不肯放学,另外一个补习班的同学已经走出了教室,女孩子们狂叫着站在楼道里讨论着怎么回家。
我把头转向窗外,土黄色的雨幕倾斜而下,好似带着宇宙最巨大的破坏力,要砸坏一切才要甘心。我呆呆地,眼角流下了泪。
数学老师把我叫起来让我回答问题,据说前面的步骤老师已经讲毕,只需要我将出答案。我低着头没有说话。老师说,你看,大家都等着放学,你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我还是没有动。
你在最后一排将手举得高高,大声对老师说,老师,她不回答,我回答行不行?老师说,行,那你回答吧。紧接着老师奇怪地问,他回答问题,你们笑什么?!“你们”是你的朋友。他们在笑你为我解围。
放学之后,我慢吞吞地收拾完东西。走出教室时,你和你的朋友站在不远处。
你在等我。我看了你一眼,继续往前走。你被朋友推了一把,差一点和我撞了个满怀。大家又是一阵哄笑。你红着脸,冲他们大喊,笑什么!
我头低着,在他们的哄笑下感觉自己像个可怜的小丑。你挠挠头,对我说,我想和你做个朋友,可不可以?
我握着的双手里充满了汗,喉咙发干,脑袋里“嗡嗡”响成一片。我早已经知道你,像一匹轻健的骏马的男孩子,你的世界里满是清风里与蓝天白云相间的大草原,你在上面奔驰、撒野。上帝在造你的时候拍了拍你的屁股,从此以后,你站直了腰杆,呼吸着最自由的空气,带着最美好的祝福和爱健康茁壮的成长。
而我,上帝造我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脑袋,让我学会了低着头生活,我看得见的是蚂蚁和自己的脚背。
你的世界,我远远地看着,无法触摸。
你又一次问我,愿不愿意嘛?
你的一个朋友忽然说,你别逼人家,把人家小姑娘都吓哭了。
我真的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告诉过我要怎样爱一个人,我拥有的爱从来都是粗粝的被给与,我不知道当我遇到世界上最柔软的爱情的时候我应该怎么办。
从容的接受?是怎样的从容。我不会。我会的只是把头低得低低的,快低到尘埃里,虽然我也是那般的喜欢你,可是却不知道如何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你慌张到不知所措。你的朋友使个眼色给你,然后知趣地走掉。
昏黄色的雨幕将我们与世隔绝,你和我站在命运的棋盘上,你是高手麾下横冲直闯的车,而我只是初学者手里一个有去无回的卒。
你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我抹掉眼泪说,没有关系。你一本正经地说,你别理他们,我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可以吗?我莫名其妙地笑了,说,可以。
你的笑容清亮得像落在手里的阳光。
我们“恋爱”的消息不胫而走。你的朋友们都认为你已经把我追到手了,在你经过我的班级的时候总会喊:“乔木木,乔木木,乔木木……”你总是嬉笑着像赶苍蝇一样赶走他们,期间会给坐在窗前的我一个温暖和歉意的眼神。
有时候,会在每天上六点半的晨读课的路上碰到你。你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车把歪到一边,车栏里放着两本练习册和一只白雪圆珠笔。你在等我,在我必经过的巷子口。看到我的时候,你会飞速地坐到车上,蓄势待发等着我的经过,然后一起到学校。
有时候,你会给我一封你的信,并一再坚持对我说,那不是情书。你说我的眼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漂亮,你每次看到“butterfly”这个单词就会想到我的眼睛。我总是把你的信藏在课桌里,我不能带回家,因为我妈妈一定会看到。
我想,你的朋友说对了。我们是恋爱了。我从来没有觉得上学,坐在课桌上是那么美好的一件事情。只是因为,这个地方,有你。
美丽的时光是纸做的风车,只能在诗意的风里转动。
那个右脸颊上有着衰老的酒窝、看我的时候茶栗色眼镜上会停留一个小太阳的数学老师,我的班主任将我早恋的事情带着善意告诉了我的妈妈。我的妈妈对我的房间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终于把我藏在床底下的日记本找到了。
我回到家,看到了一本被妈妈气急败坏而撕得粉碎的日记本。我的妈妈和爸爸铁青着脸坐在一边。我靠着门站立,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
妈妈逼着我问出了你家的电话。她打电话给你,告诉你以后不要再找她女儿。我不敢哭泣,吞咽着自己的泪水。
虽然我曾经千百次想象过这个结局,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这么难过,难过得想要死掉。
我曾经那么地想靠近你的世界,可是,我的前方却是一个雷池,我克服自己的自卑,克服对外界的恐惧,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我以为我走出来了,我以为我看到了你的大草原,看到你轻扬着漂亮的尾巴奔跑的身影,我看到的是真的,可是以为的靠近却是假的。
从此,我上下学都被爸爸接送。放学的时候碰到你,我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上,你在后面跟着我们。我不敢看你,也不敢哭,怕引起爸爸的注意。在某一个十字路口,你的车子淹没在众多的自行车后面。我再也看不见你。
我早就知道,我总有一天会再也看不见你。
你终于接受了那个可爱的短头发女孩的爱。你们出双入对,你笑的时候比较开心。我终于习惯了把头望向窗外的这个姿态,看着钟鼓楼上的时钟永远停留在六点零五分,看着它下面的小月季一树一树地绯红烂漫。
忽然有一天那个时钟响了,那一天,我和妈妈来学校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坐在一条长椅上,忽然听到了那个时钟在报时。下午三点钟,夏末的微风吹拂着树的枝桠在轻轻摆动。我抬头看着那个白色表盘、黑色刻度的时钟,它振聋发聩地响了三声。
“当、当、当。”
当停滞的时间忽然又开始流动的时候,一个人最会明白什么是物是人非。
那个可爱的短头发女孩的头发早已经长长。我和妈妈走出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了她,她将头发染成了咖啡色,看到我的时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然后冲我一笑。我也学会了冲人微笑,虽然还很僵硬。走出学校以后,妈妈对我说,女儿,你可不要把头发染成那个样子,多难看。
我知道那很好看,健康勇敢的女孩子怎么样都很好看。那时你们在一起很久了,你们将会更久的在一起。那个好看的女孩子报了和你一样的学校,拿到和你一样的通知书。
我不见的爱人,从来没有好好地和你说再见。在这个时刻,在我思念你思念到生病的时刻,听我对你说再见吧。虽然,你不曾听到。
再见,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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