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楼忆旧.doc

古城楼忆旧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苏轼《望江南·超然台作》

春日的午后，天空明净而辽阔，澄澈的阳光被树影剪得细碎，洒在人身上，暖暖的，有种说不出的舒坦。微风拂过，梧桐树上紫色的桐花悄然而落，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幽香。从图书馆出来，不想回家，不能辜负了这大好春光。于是，沿楼南大街向南，去古城楼看看那湖久违的春水。
湖原本是古城的护城河，晶莹如碧玉，绕于古城四周；方正高大的古城楼如一位阅尽世间沧桑的老者矗立在湖边；一城一湖，一古朴庄重，一清秀灵动，相拥相绕，像娇羞的少女承欢于慈祥的祖父膝前，听老人诉说着这座古城的过往与今天。
登上古城楼，举目四望，四方风物尽收眼底：湖中碧波万重，似细皱薄纱；岸边新柳吐绿，杂花生树，春意正浓。偶有野鸭从水面掠起，扑棱棱起飞的声音伴着漾开的波纹在宁静的湖面上久久回荡。风清凉如水，拂过岸边的杨柳，吹得城楼上的彩旗呼呼作响。迎风而立，任其穿过指缝，滑过指尖，掠过发际，鼓起衣襟；长吸一口气，化为一声长啸，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超然物外之感，千年之前苏东坡于密州古城楼上所作《望江南·登超然台》一下子跃入了脑海：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转回身，再看城内：一排排瓦屋鳞次栉比，一个个小院参差错落，街巷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小院厨房的上空弥散着饭菜的香味，灰色的屋脊与红花绿树搭就的舞台上，天天上演着寻常百姓、凤城人家的喜怒哀乐。多么熟悉而又亲切的场景啊！
数年前，古城的某个角落，一个小院，三五间瓦房，六七个快乐的单身汉。小院很老了，屋墙上的砖还是大青砖；夏天暴雨来袭，屋顶常泥水渗漏；冬天则又不得不在透风漏气的木门上钉一层厚棉门帘以御寒；半夜三更更是常有野猫来访，爪子挠得门嚓嚓作响，扰人美梦。不过，这一切都并不能阻挡屋中人的快乐：
学中文的小哥最是性情中人，因小院前不远就是那湖春水，便为我们住的小屋取名为“望湖轩”，自己则雅号“望湖轩主人”；学地理的谭爽朗、健谈，常捧着特大号的茶缸到兼会议室、聊天室、棋牌室、卧室等数职的我们屋边吃边聊，深夜不归；计算机出身的赵则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白天带着自己的女友云游四方，到夜里方在小院里现出真身……至于我嘛，则是能吃能睡，别无所长，小哥做饭，我只有择菜刷碗的份儿，我们二人同处一室，也算优势互补的“黄金搭档”。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昼伏夜出者，早出晚归者，齐聚一室，有滋有味的海侃神聊拉开大幕，天文地理，粪土王侯，诉说自己的理想，憧憬美好的未来，当然，更绕不开尚不知身在何处的人生另一半。爽朗开怀的笑声飘出小院，闻于远近；单调的生活因为无拘无束而变得快乐。
最热闹的是午饭时分，一人做菜，满院飘香，一个个身影从各自屋内窜出来，穿背心短裤，端茶缸大碗，拎筷子勺子，吆三喝五，闻香而动。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小哥做菜堪称一绝，人称“大厨”。一次，曾弄一羊头熬羊汤，小火慢煨出来的汤熬鲜香可口，浓酽诱人，出锅后，乳白色的汤汁又配以几叶香菜，白绿相间，喝得大家直呼过瘾。
有时下班晚，懒得做饭，就倾巢出动去一个叫“顺香”的小饭馆打牙祭，被唤作“小梅”的老板娘热情爽快，感动得小哥多次发下宏愿，发达以后一定为老板娘写篇本书，书名就叫“顺香小梅”，而后再给她那小饭馆送块金字匾额，上面就写四个大字——“闻香下马”。
不过愿望归愿望，刚参加工作，经济上难免捉襟见肘，于是大家也不能免俗，对彩票动了心。几次凑钱入伙，结果可想而知，广种薄收，几次五元的小奖变成了一袋又一袋的“洽洽”瓜子，“投资公司”最终在大家的哈哈一笑中退市了事。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后来再去那个小院，窗前的小榆树依然茁壮，可屋内走出来的笑脸却已非从前；曾经的欢声笑语，如今已是风流云散：夜夜与自己同室而眠的小哥为梦想毅然辞去这份平淡的工作而远赴他乡，后在京城稳下脚跟，开始了他新的生活；豪爽、健谈的谭研究生毕业后，去了另一个单位终日忙得风生水起；另外几个虽在同一单位，却也是忙着各自的事情，见面也是一两句随意的玩笑或招呼而已。
台湾作家张晓风曾说，人生就是一场大的遇合。在时间的洪流里，能与这样一些人纵横交会，走过这样一段岁月，我很庆幸。一叶浮萍归大海，相遇相伴而后擦肩，各自向前，只留一段美好的记忆常常浮现在脑海，萦绕于心间，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已是夕阳西下。城墙下，挖泥船在挖泥清淤，养护工人在植花种草，一派繁忙景象；花砖铺就的湖边小路上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在散步，清癯的面容、从容的步履，伴着夕阳，缓步走来，一派悠闲自在；不远处，年轻的母亲在陪着孩子玩耍，天真的孩子用好奇的目光仰望着蓝天，奶声奶气地呼喊，像是向上苍追问明天。
再望一眼那个熟悉的小院吧。或许这是对它的最后一瞥了吧！古城改造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不远的将来，它将属于游人，到那时，我也只能是个匆匆人流中的过客。
生活总是继续向前，时间不会在这一刻停留，永远也不再返回到它经过的地方。还是下楼去吧，再回到进那滚滚红尘，走进那春光里。从城楼小石凳上站起身，苏东坡的那首《望江南·登超然台》又一次浮上心头：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诗酒趁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