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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断天涯路
——回忆我的父亲
■罗大耳朵
一个人的出生是没法选择的事。我出生在古蔺县龙山镇一个叫粑粑田的小山村。那里偏远、贫穷、封闭、落后,不通路、不通电。我的童年是乏味的,值得留恋的不多。但我却感到非常庆幸,因为我有一位与众不同的父亲。
我父亲生于1949年,和那个时代所有的人一样,他在童年的时候经历了那场度荒。为了生存,他学石匠。他靠自己的聪明和勤劳成了方圆几十里有名的石匠。
父亲身材高大,很有力气。我记事起,就知道父亲在外修水库、修公路。他给人家修石磨,打猪槽,安石坝。我家石坝的石头就是他和我爷爷从五里以外的地方一块块背来的,现在很多人听后都觉得不可思议。
父亲最了不起的事是送我和弟弟妹妹读书,这在那个时候在我老家是独一无二的事。我读书用的钱,是我的父亲一錾一錾打来的。
还记得当时为了我读书,一个寒冷的冬天,父亲从家里砍了一根很大的杉树给老师送去。一路上下着雨,父亲和我全身都淋湿了。我走在前面,回头眼巴巴地看着父亲吃力地扛着数百斤的木头,我心里难受极了。父亲扛这木头走了三十多里,终于把木头送到老师家院子里。父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大滴大滴的汗水随着脸颊往下滴。我当时觉得不好好读书实在对不起父亲。
校园里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每到秋天,金黄的树叶在秋风里簌簌作响,阳光下,一叶一叶往下飘飞,真是美丽极了。但不知怎的,银杏树高大的树干,皲裂的树皮,寒风中飘零的落叶,常常让我想起我的父亲。父亲就像这棵银杏树一样,默默地注视着我的成长。
父亲在刚满五十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人世。父亲请一个木匠为我家做活,晚上父亲送木匠回家,木匠说他侄儿当兵带回的药酒是云南一枝蒿泡成的,吃了治风湿效果特别好,倒了二两给我父亲喝。我父亲由于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风里来雨里去,上了年纪,不时感到腰酸背痛,患有严重的风湿病。他是多么急切地希望能治好自己的病,再去找钱供我弟弟妹妹读书啊。从木匠家走出,我父亲发觉药酒有毒,手中又没带手电筒,但一种求生的力量和他一辈子顽强的毅力摸了一公里黑路跑回家。坐在铺上,我母亲扶着父亲,父亲死在母亲怀里。父亲一辈子没流过泪,在他将死的时候,他眼里流下了两滴泪,重重地砸在我母亲心上。
使我难过的是,在他活在世上的时候,我没有买过一瓶好酒给他喝过。他死那年,我叫妹妹带回去的两瓶郎酒,他舍不得喝,给我妈说,过年等我回去再喝,结果老天却不遂他这点可怜的心愿。应了古人的那句话:子欲孝而亲不待。在父亲死去十八年后,我仍时时自责,我有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痛苦。如果老天能让我父亲多活两年,哪怕是从我的生命减去二十年,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父亲死了,却永远活在我心中。我到现在仍没给父亲包坟,逢年过节我也没给父亲烧纸钱,因为我觉得这些都是骗人的把戏。我只能把我对父亲的爱和愧疚压在我的心底,那是我不愿揭开的伤痛。我尤其害怕像祥林嫂一样喋喋不休地诉说,会淡化我这种刻骨铭心的伤痛。我要永远记着这种伤痛,一直到我将来见到父亲那一刻。
偶尔回老家,我都要带着妻子和儿子,到埋我父亲的地方走走。看到父亲坟墓上茂密的茅草,我感到心尖一阵阵发痛。我等妻子和儿子走后,我到父亲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我真希望,父亲在另一个世界,能够知道他的儿女们还在思念着他。当我转过身的一瞬间,我似乎感觉到,父亲的眼睛在后面注视着我,流下一滴浑浊的泪。
我有信仰但不迷信,我是不相信来生的。但我希望有来生,那样,我还会做我父亲的儿子,我要陪他好好地度过一生。或者,我要我的父亲做一回我的儿子,让我有机会把他这辈子给我的爱,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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