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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盛开 清风徐来
三里畈镇七道河中心小学 罗利民
听一位同事说，我的学生王阳今年取了二本。
我为王阳取得优异的成绩感到高兴，也为自己的付出得到回报而欣慰。
说起王阳，真让我头大了，一点不让我省心。刚接手五年级，一次作文课，写《我的爸爸》，我在课上辅导写作，要求学生写一件爸爸关心、关爱“我”的事，要通过刻画爸爸外貌、动作、神态来表现爸爸对我的关心、关爱。作文本交上来，大部分学生都按老师的要求写，我很高兴。因为我觉得我这节课很成功，我的辛勤付出，开了花，对于穷开心的我，乐莫大于此。
当看到王阳的作文时，我傻眼了：崭新的作文本上，歪歪斜斜地写着：“我爸爸死了，此作文我写不倒”12个字。
我自己7岁丧父，感受到了痛失父爱滋味。我不但没责备王阳，反觉得王阳蛮可伶，小小年纪，失去了不该失去的东西。再者，我为王阳勇敢、诚实受感动，我为自己备课失误伤了王阳自尊而感到愧疚。上课了，我准备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真诚向王阳道歉。
当我在班上念了王阳作文时，一位同学“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那位学生告诉我：“老师，王阳瞎编，他的爸爸压根没死，在北京忽悠着。”“用词不当吧。什么叫忽悠？”我接过话题，我怕那位同学伤了王阳的心。“老师，我不骗你，他爸爸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跑到了北京，千真万确。他是不想写作文而骗你！”
我一看王阳，他不但没有一丝愧意，竟当着同学的面得意的笑了。那笑像刀子一样，割伤我的心。我有一种被人捉弄的感觉。我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它表现出来，佯装作很大体的说：“不愿意写爸爸，就写妈妈。明天交作文本，可以吗？”
“可以吗”几个字刚到嘴边，我很后悔，我脑子里涌现另外一个“我”：月工资只有一千多块钱，一个孩子念大学，一个孩子念高中，一年要四万多，同村有些人瞧不起我，老婆埋怨我入错了行。在社会上我自觉得抬不起头，在学生面前，我的“师道尊严”哪里去了？我顿时歇斯底里的冲王阳吼道：“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不然老师就打死你。”说真心话，最后一句我是失控情况下说话吓吓他，我从教近30年，还没有发生过体罚或变相体罚学生的事，这点职业底线我是有的。
我耳边只听得“哐当”一声，王阳一脚踢翻了自己的桌子，气愤的拿起作文本，“嘶嘶”几声，作文本成了碎片，飞向了天空，“老子不做了！”他顺势猫着腰，只听得“咚”的一声——他自己撞墙了，学生们吓傻了眼，齐刷刷的看着，没有一个同学去制止。我当时大脑“嗡”的一声，为刚才的虚荣心带来的后果感到束手无策，我大脑一片空白，当我缓过神来，箭一般冲向王阳的时候，已经迟了：他已在墙上撞了三下，头上肿出几个血包，倒在了地上……
出事了！出大事了！安全大于天，作为班主任的我，第一意识是送王阳上医院。幸好医生说没事，打两瓶点滴，休息一下就不碍事了。边打点滴时，我真诚地向王阳道了歉，并希望他原谅老师的失控。他却笑了，一脸的无邪：“老师，我只是吓吓你，为的是不交作业，瞧你吓的，你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我在家里也这样做过，我爸爸不但不阻止我，还说‘继续撞，撞死了我才快活’。”
打完点滴，我准备送王阳回家，他死活不肯，但我得联系阳阳在家中监护人——阳阳奶奶。他这一次听了我的。
一轮红日渐渐西沉，它的余晖洒在地上，如火，再加上刚才的惊吓，我头发涨，腿发酸，也不是我的腿，怎么也拖不动。我在王阳的带领下，好不容易在半山腰的陡坡地里见到了一位60多岁的老妇人：脸上的皱纹千沟万壑，弓着腰，驼着背，正埋头干农活。见到了我，老师也没叫一句，就抛出几句话：“阳阳你不争气伢！你在学校又干了什么坏事，不然老师怎么来我家？”我把学校发生的事一字不露告诉老人，开始老人没有一丝责怪我的意思，不停地念叨：“阳阳，你这不懂事、不争气伢。”后来，当着我的面，嚎啕大哭，向我倾诉：“阳阳，你这不懂事、不争气伢。你的爷爷39岁就死了，我守寡，怕你爸爸受后老子欺负，一生不再招人，吃尽苦头，把你的爸爸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娶了你妈，生了你，本应该一了百了。哪想到你爸迷上了赌，欠了一屁股债，跑到北京去流浪，五年没回家。你的妈妈没法外出打工，想还清你爸爸的孽债，冇得吃、冇得住，冇得手艺，可一年辛苦挣来的钱，还得了多少。更可气的是，你的爸爸依然爱赌，你妈妈绝望了。听说跟人跑了，她还算有良心，每月给家中汇600元，也三年没回家。”
临走时，老人用松树皮般的手拉住我，差点得给下跪，乞求我：“老师，我不识字，从没出过门，东南西北不认识，你帮我管教管教这孩子，不听话就打，你打了伢，我拿盆水给你洗手；打死了不让你偿命。今天的药费我出，明天叫阳阳一定送给你。”我一再拒绝奶奶付药费，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听了阳阳的遭遇，我心头压上了一块大石头。我没有愤怒，没有埋怨，倒涌起了对阳阳同情：小小年纪，承受的太多太多……
我给远在北京打工的王阳的爸爸打电话，要求他为了孩子健康成长，最好回家一次，与阳阳好好谈谈。阳阳的爸爸没有一丝不安，他居然对我说：“老师，你放一百个心，我的那个伢该说的就说，该打的就打，绝对不会出事，出事我负全责。我原想回家看看，我这几天手气不好，回家车费也没有，再说远水救不了近火，你有事与我家里人联系。”没容我说完，便挂了电话。再打，已停机。
“一个对自己母亲、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不承担责任的人，怎么能替老师负责?”我自言自语。
教育无小事。回到学校，我如实的把情况向校长作了汇报，校长也很开放，没责备我，叫我悠着点。校长的心思我知道，怕出事，社会上对教师负面报道多，正能量报道少，安全责任事故“零容忍”，处罚力度大。安全第一，官没求着这不要紧，秀才要保住……
调查同学，同学说，王阳三岁送进学校，读了三个一年级。课堂上从未老实两分钟，从不做作业，从不做值日，从不爱洗澡，开口是脏话，动手就打人，做错了事从不认错。同学们送他一个雅号：“老鼠精”。
怎么办？监护人一个不履行义务，一个想管又管不了，一个失踪。阳阳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一股强烈的责任心，像鞭子一样鞭策着我：要管！而且要管好！因为一个孩子关系到一个家庭的未来。
无经意间我读了三毛的文章：“ 岁月极美,在于它必然的流逝。春花,秋月,夏日,冬雪。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清风呀，你什么时候能融化王阳那颗受过伤害的心？讲道理？训斥？显然失效。人文关怀！我把我儿子心爱的玩具、衣服、鞋子给他，他原封不动退了回来。从功课辅导入手：上课点他回答问题，他要么站起来像木桩一样一言不发，要么答非所问，要么恶作剧，引来哄堂大笑……
我反复揣摩三毛的话：“ 你若盛开,清风自来。”哦！三毛这疯疯癫癫的丫头告诉我 :如果每个人都有绽放出了自己的光彩,有些东西就自然而然的跟随而来了……
让王阳生命绽放，绽放什么？如何来绽放？我没戏了！对于王阳这条“不老实”的鱼，怎么让他上钩？
一次偶然机会，我发现王阳爱上网，我办公室不是能上网吗？
经过我深思熟虑，我煞费苦心，导演了一场“大戏”。
我把王阳叫到办公室，一本正经对他说：“老师最近比较忙，我办公室经常没水，我给你布置一个作业：每天给老师打开水。要求每天开水瓶不能缺水。但前提是：注意用电安全，不得动电开关；防烫，不能被开水烫着。我给你的报酬可以随时喝水，我给你我办公室的钥匙，你随时可以进出我办公室。”
八点下自习，查寝室，清点了就寝人数，强调了纪律，最后说：“这几天老师累了，有点不舒服，要早点睡觉，希望大家遵守纪律。”王阳第一个跳出来：“老师放心。一定做到”。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我心里清楚。
九点宿管员告诉我，我电脑没关，有学生上网，我说我正在进行一项特殊实验，要学生帮忙，要求宿管员帮我保守秘密。我蹑手蹑脚去看看，王阳正忙着了。十二点去，他还在忙，一脸惬意。下两点去，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佯装咳嗽，过了好久，他才悄悄溜回寝室。
第二天，寝室长来告状：王阳玩“消失”， 好几个小时没回寝室，我说我辅导王阳做作业，晚了。我一再叮嘱：王阳就寝的事交给老师，这个秘密以后不许问，不许说。课堂上，王阳趴在桌子上睡大觉。我没叫醒他：该睡觉就睡觉，睡着了就有美梦上心。是梦叫不醒，只有梦醒了，上课才不会睡觉。
中午，我叫来了王阳，一见到我，他的脸唰的红透了，不敢正眼看我，他怕我揭短。很快的，他镇定下来：“我开水上好了，瓶里有水，我又没烫着。你看我的手、我的脚没伤着。”他边说边挽起手袖、裤脚展示给我看。我暗想：好一个老奸巨猾小子。
“任务完成很好！老师有个新任务要你完成：我们不是马上要学习《圆明园的毁灭》吗，课文讲了圆明园有许多奇珍异宝，你帮我上网查询一下，圆明园被毁前，到底有哪些奇珍异宝？”
“我不会上网。”他扭扭捏捏回答。我没有说昨晚发生的事，佯装什么没发生：“不会就学吗。”他答应了，看眼神很高兴。不过，反常的是这次他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和晚饭后的时间完成我布置任务。晚勤睡得很沉、很香。
“鱼”上钩后，我把饵转向了：帮我查查“成语之最”、含有动物的成语、含有植物的成语、俗语、帮班上制值日表、帮老师下载单元试卷……
好几次，王阳总是呆呆的看着我，有话要对我说，我总是支开话题，花儿盛开要有一个过程，只有清风徐徐吹，花儿才能沐浴清风浸润，抚摸，熏陶，经受大自然日晒夜露、风吹雨打、霜冻雪寒，才能磨砺出一颗坚强的心，才能绽放生命的花朵。
直到两个月后的期中考试结束，王阳语文考了93分，数学得了100分，他送还了我办公室的钥匙，还把他的日记本送给了我。
“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父亲和母亲这两个词，曾经纯粹是一种符号，我是一只寄居在人家屋檐下的燕子。从我懂事起，我周围满是一双双同情的眼睛，施舍的眼睛。其实我真正渴望的不是施舍，我渴望的是真情。”
“那天晚上（指在老师办公室上网——老师注），当时我百感交集，有千言万语咽在咽喉，我真想扑进您的温暖的怀中，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老师，您可知道：别人有温暖的港湾，我没有，但我不哭；别人有欢乐，我没有，我不哭；别人在外面受了伤害，有地方倾诉，我没有，我也不哭。但现在我哭了，是高兴，我等了十几年了，终于有人出自内心包容我，真心实意地关心我、保护我！奇怪的是，人间有人有的东西不去珍惜，只有我这个失去太多的人渴望真情呀！”
“老师，我真蠢！我原以为我的放纵、我的任性、我的自私会激怒你，你会训斥我、打我、骂我。你没有那么做。你用你那博大的心包容了我，甚至缺点、错误。老师，我是个骗子，现在想起来我是多么惭愧。您那二十几个平方的寝室成了我的家的一部分。这房子虽然不大，但却充满了温馨。您给我买了牙膏、牙刷、毛巾、脚盆，您经常慢声细语地对我说：‘我的就是你的，尽管用，没有的尽管开口，千万别硬撑，心中有什么委屈，向我说说，千万别憋在心里。孩子，因为这就是你的家！’”
“老师，命运曾遗弃了我，我消沉，我堕落；生活却拥抱了我，我的未来充满了梦。我知道将来要怎样报答您，我知道要怎样报答社会！”
后来的故事，浪子回头金不换，结局当然是花好月圆……
你若盛开，清风徐来。花开花落，季节各不相同。自然界每一种花都有其独特的芬芳和特属绽放的季节。兰花开在幽谷里，承受孤独，寂寞，不争不抢，依旧开得芬芳、馥郁，就有了“心态若兰”；梅花开在严冬，寂静、留香，不愠不火，积蓄能量，在百丈冰岩石上绽放，就有了“性情似梅”。花儿们尚且不急不躁，积蓄力量耐心地等待属于自己绽放绚丽的日子。学生在人生花开的季节，某个节点上，花儿开放路漫漫兮，难免有身心疲惫、心灵迷惘、退缩甚至崩溃时，为人师者你何必为花儿迟开而焦虑不安呢？你何必不分青红皂白给花儿一阵暴风骤雨，给学生稚嫩的心灵带来重创？恰恰相反，在花儿含苞时，你化作一缕温暖的阳光，化作一捧甘甜的雨露，化作一抹轻柔的春风……
你若盛开，清风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