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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根据地的集体主义文化模式探析

叶 芳
（仲恺农业工程学院社科部，广东广州510225）
[摘要] 中国共产党在民主革命时期创建了多块根据地，在根据地区域内形成了独特的集体主义文化模式，其基本结构是：以马克思主义集体主义原则为内核，以理论创新、宣传教育、组织化为支点，每一支点下又有若干支点，这些要素相互作用，使马克思主义集体主义理论与实践有机结合，相辅相成。其基本表现形态是：无私奉献精神；军民一心，团结互助精神；主人翁意识与政治自觉；积极向上的情绪等。探析这一特殊模式得出的重要启示是，创新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关键。
[关键词] 革命根据地；集体主义；文化模式
[中图分类号]A841 []A []1001—8999 (2013) 05 - 0103 - 05
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根据地的文化是一种特殊的文化类型，是在特定历史背景、特定时代条件下形成的，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理论和实践成果之一。中国共产党对社会的改造是彻底的，尤其是对社会文化进行了最大限度的重塑。在这一过程中，中国共产党甚至创造了一种新的集体主义文化模式，这是历史研究不可忽视的重要内容。
一、结构与内涵
1．基本结构
在结构社会学中，一些结构社会学家用结构来描述行动者怎样以有意识的方式相互联系起来，即运用他们对事物本身或应当如何安排的意识来决定他们的选择。那么，要理解革命根据地的人的行为和意识，就要将根据地的文化模式结构化。根据地的集体主义文化模式的基本结构是：以马克思主义集体主义原则为内核；以理论创新、宣传教育、组织化为三个主要的支点；每一支点下又有若干支点，这些要素相互作用，使共产主义集体主义原则实现了理论与实践的有机结合。如图所示：

处于核心位置的是集体主义原则。由于中共建立的革命根据地的文化的思想源泉是马克思主义，它的原则和理论均来源于马克思主义。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曾指出：“过去的一切运动都是少数人的或者为少数人谋利益的运动。无产阶级的运动是绝大多数人的、为绝大多数人谋利益的独立的运动。”离开无产阶级和劳动人民的整体利益和集体力量，就没有无产者个人的利益和个人解放。由于中共的无产阶级属性，它领导的根据地文化只能以集体主义为根本原则，即“共产主义道德的基本原则只能是忠于共产主义事业的集体主义原则”。
图中所示，理论创新是三角形的顶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中共领导的民族民主革命，在马列主义的经典论述中并不能找到可以仿效的模式，它的实践的独特性决定了理论的创新性，而创新的源泉是具体的革命实践。正如马克思指出：“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凡是把理论导致神秘主义的神秘东西，都能在人的实践中以及对这个实践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决。”也就是说人的认识依赖于实践，理论创新是一个从实践到理论，再回到实践的过程。以20世纪40年代延安的大生产运动为例，它看似一场生产运动，实际也是一次理论创新的活动。
首先，大生产是一场有组织的运动。毛泽东曾说： “无论是工人、农民、青年、妇女、儿童、商人、自由职业者，都要依据他们的政治觉悟和斗争情绪提高的程度，将其组织在各种必要的抗日团体之内，并逐渐地发展这些团体。民众如果没有组织，是不能表现其抗日力量的。”为将农民组织起来，中国共产党人进行了认真的发动和宣传。陕甘宁边区先后成立了民众抗敌后援会、边区总工会、边区抗敌救国联合会、边区各界妇女联合会、边区文化界救亡协会、民众抗敌互济会等群众组织。农民参加各种群众组织的热情也很高，边区的农民绝大多数都加入了一种组织，有的还加入了两个以上的团体。农民有了组织性，党和农民的沟通就有了一座桥梁，党的政策也可以得到更好的贯彻。
同时，为了最大限度地动员老百姓，广泛而深入的宣传教育是不可或缺的，例如对大生产运动中的典型一南泥湾的集中宣传教育。在这一过程中，359旅被打造成了一个经典符号。仅以延安《解放日报》为例，从1941年5月创刊到1945年6月359旅南下抗战为止的四年中，“《解放日报》文化版有关南泥湾大生产的报道达202篇，最多时一天有4篇是关于南泥湾的报道。其规模之大、持续时间之长，可以说是空前的”。不仅如此，1943年贺敬之和马可还创作了《南泥湾》一曲，以陕北民歌的曲调弘扬军民一心、团结奉献，建设新社会的欢快情感，将南泥湾精神的传播推向高潮。在民主革命时期，中国共产党大量积累了这样的宣传工作经验，尤其是在开展对基层群众的宣传教育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果。这种“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工作作风也成为党的优良传统之一。可以说，没有耐心细致的对群众进行宣传教育的工作，革命事业是不会最终取得成功的。
最后，对实践进行归纳和总结，形成理论成果，再回到实践中验证理论的真理性。正如毛泽东在《实践论》中指出的：“认识从实践始，经过实践得到了理论的认识，还须再回到实践去。”这是一个能动的科学的认识过程，是对辩证唯物主义认识论的深化。
应该说，大生产不仅有巨大的经济和政治意义，而且是中国共产党人将马克思主义理论与中国具体实践结合的一个伟大尝试。这时的延安，因为共产党人的改造，成为了人们心目中的“红都”，它是理想和希望、青春和热情的代名词。就连美国前驻华外交官谢伟思也说：“生产运动因而成为政府活动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以花费的心血而沦，可能是最重要的一部分。所有共产党的宣传人才都动员起来了，而他们的领导人运用其聪明才智想出了许多新的应急办法。”这些都给了以毛泽东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以极大的理论和实践的信心。这一时期，毛泽东写出了他的两篇哲学著作： 《实践论》和《矛盾论》，还有标志着中国共产党的思想走向成熟的《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论持久战》等。尤其是《新民主主义论》，第一次比较完整地阐述了新民主主义革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纲领，文中明确指出：“新民主主义的政治、新民主主义的经济和新民主主义的文化相结合，这就是新民主主义共和国……这就是我们要造成的新中国。”正是以此为蓝图，中国共产党人最终缔造了一个新中国。
由此可见，中共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具体革命实践结合起来，通过具体的组织和宣传工作，提炼出真知，升华到理论高度，再反过来指导实践，在实践中检验真理的客观性。这是一个相互影响和作用的过程，也是一个典型的辩证唯物主义认识沦的过程，而创新则贯穿在整个过程中。它成功地使革命根据地的集体主义文化模式在理论与现实之间实现了转换，成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一个典范。
2．基本内涵
革命根据地的集体主义文化模式有自己特有的内涵，即区别于其他文化模式的特有的本质属性，它主要包括三个方面：
第一，自由的属性。马克思主义认为：“只有在共同体中，个人才能获得全面发展其才能的手段，也就是说，只有在共同体中才可能有个人自由。”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只有在集体中才能克服人的片面发展，而人类必须创造一个能够使人获得全面发展的集体，这个集体在本质上是自由的。这个集体是《共产党宣言》中的“自由人的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也就是说，共产主义的目标是建立一个真正使人摆脱了自然的控制，人真正成为了目的、而不是工具的、真正达到人的自由的“人类社会”。虽然根据地的经济社会发展状况距离共产主义还很遥远，但是它仍然是以追求人的自由为目的的，否则，它就不是马克思主义的。
第二，它是“真实的集体”。马克思、恩格斯一再强调，只有彻底消灭了剥削、消灭了阶级，那种阶级社会中关于个人与集体的对立才能完全消失。因此，建立在阶级对抗基础上的集体不是真正的集体，只有消灭了私有制的物质根源的集体，才是“真实的集体”。革命根据地的集体主义文化不是建立在阶级对抗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之上的。虽然它并未完全消灭阶级对抗，但是，这一集体的基础是“真实的集体”的，它的发展趋势也是如此。因此，这种文化模式的根本属性是“真实的集体”。
第三，它是以人为本的。以人为本是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属性，因为共产主义的最终目标是人的解放。在中国革命实践中，这一理论有着具体的体现。毛泽东曾在1934年1月召开的第二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上提出了苏维埃文化教育的总方针：“以共产主义的精神来教育广大的劳苦民众。在于使文化教育为革命战争与阶级斗争服务，在于使文化教育与劳动联系起来。在于使广大中国民众都成为享受文明幸福的人。”这就道出了马克思主义理论与中国具体革命实践共同的目标——人。中共一切的革命和改造社会文化的活动，其最终目的在于“使广大中国民众都成为享受文明幸福的人”。因此，根据地的集体主义文化模式在本质上是以人为本的。
二、主要表现形态
露丝·本尼迪克在其《文化模式》一书中指出：“一种文化就像一个人，或多或少有一种思想与行为的一致模式。”集体主义文化是革命根据地的主导文化，它有许多具体的表现形态。
1．无私奉献的精神
中国传统文化中虽有浓厚的“尚公灭私”观念，但是多囿于士大夫阶层的修养理想，老百姓的生存哲学则是很现实的。“农民在红军未来之前，除遂、酃、茶、莲之大部外，颇觉安居乐业，有天下太平的气象，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老死不相往来的神气。”这样的情形在共产党到来后有了彻底的改变。
中央苏区曾流行这样一首民谣：苏区干部好作风，自带干粮去办公，日着草鞋闹革命，夜走山路打灯笼。在共产党人的率先垂范下，根据地的老百姓逐渐将无私奉献作为了自己认同的价值。这种认同表现为，根据地的广大人民为了保卫革命成果，他们除了交税、购买公债和借谷以外，还用各种捐献办法支援革命战争。特别是每次战斗，都有成千上万的群众参加战勤支援，他们冒着枪林弹雨，救护伤员，搬运军需物资，送茶送饭，有的为此献出了宝贵的生命。翻检苏区的报刊，类似无私奉献的事例真是数不胜数，而且绝大多数是群体行为。在根据地，集体主义的无私奉献逐渐代替了极端个人主义的自私狭隘，成为了新的社会风气，这是根据地能够成为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的重要原因。
自我牺牲是无私奉献精神达到极点的一种特殊形态，是将集体利益看得高于个人利益的典型代表。在根据地，无论是在党和军队中，还是在普通老百姓中，都涌现出了大量自我牺牲的例子。
例如，曾在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四军中任先锋团团长的王泉媛老人有一段回忆：“当时想，我们妇女万一（被）捉到，也不会全部牺牲，还可以化装，可以走。男同志就变不得什么，这是一个条件。另外，我们女同志牺牲不要紧，我们要保护我们的男同志，更勇敢地跟敌人斗争，宁可牺牲自己，因为他们的战斗力更强，我们要保护他们。我们的思想、目的就是这样，做了自我牺牲的准备，一定要掩护我们的主力西进。”费孝通在谈到中国的乡土社会时说：“社会秩序范围着个性，为了秩序的维持，一切足以引起破坏秩序的要素都被遏制着。”毫无疑问，旧社会对妇女有一套传统的礼教规束，乡村底层妇女因为无法获得教育，过的生活几乎千年未变，其思想亦然。但是，她们却能够有这样的觉悟，这样巨大自我牺牲的勇气，这足以让人惊叹。事实上，根据地在扩红过程中，出现了大量的母送子、妻送郎参加红军这样的情景，既是妇女对自身解放的一种愉快的表达，又是集体主义文化的积极作用的最好反映。
2．军民一心、团结互助的精神
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宗旨，与老百姓建立起鱼水般的感情，根据地上下一心、团结互助，这也是集体主义文化的重要表现。
陕甘宁边区的改造是最好的例证。对延安的建设被中国共产党人赋予了新中国试验蓝图的意义。通过大生产运动，到1944年，陕甘宁边区不仅解决了经济困难，还产生出了丰硕的文化成果。日益壮大的红色延安，吸引了无数热血青年不远千里来投奔。据统计，八年抗战期间，迁入陕甘宁边区的人口达到18.6万人，其中包括丁玲、萧红等人在内的大批作家、知识分子、文化青年、记者、国际战士和对新生活充满期待的百姓。许多人一走进延安，立刻看到一个充满生气和活力的新天地。这些中外人士，大都为这里的人们的蓬勃互助精神所感染。
3．主人翁意识与政治自觉
集体主义是个人对集体的归属感和荣誉感，以集体的发展为光荣，以集体的壮大为使命。在革命根据地，它表现为农民的主人翁意识的增强和政治自觉性增加。
例如，在土地革命时期党开展苏维埃运动，一开始老百姓不了解、不接受，但是随着分田、宣传、教育、组织等项工作的展开，老百姓逐渐认识到中共建立的新政权是人民的政权，他们甚至说：“有苏维埃，我们就是主人，我们获得土地、自由、劳动条件的改善、青年的特殊利益；没有苏维埃，我们就是奴隶，在被占领的区域，我们失去了一切。”因此，他们视苏维埃如自己的生命一般重要。参加第三次“围剿”的蔡廷错谈到其进人苏区后的情况时说：地方群众或逃亡，或随红军行动，欲雇挑夫固不可能，即寻向导带路亦无一人，至于侦探更一无所得，变成盲目。正因为让老百姓意识到自己是新政权的主人，他们才自觉地誓死捍卫它。
主人翁意识增强的另一个表现是政治自觉性大增。如陕甘宁边区第一次民主选举时，参加选举的选民一般都在80%以上。第二次选举运动中，选民以更加积极的姿态参加进去。据曲子县统计：全县在43121名居民中，选民有25175名，占58.4%；参加选举的选民为20233人，占80. 4%；又据吴堡县第六区的统计，在5964名居民中，选民为3505人，占58. 8%；参加选举的选民2961名，占84. 5%。总计边区参加选举的选民占80%以上。
总之，集体与个人的关系是辩证统一的，但是要让老百姓体会和理解这个问题，实属不易。这是根据地集体主义文化模式可圈可点之处，也是其先进性的重要体现。
4．积极向上的情绪
集体主义文化与个人情绪之间的关系是心理学家关注的问题。然而，从社会历史角度来看，集体主义文化是能够促进人积极向上的情绪的，根据地的现实是最好的例证。例如1946年春夏之交，中外记者采访团在延安发现：“那里没有颓唐的现象，人们互相督促地生活，所以大都是被称为‘突击队员’、‘劳动英雄’的青年，和这些名词对峙的是二流子，这批人则到处遭到白眼，受人鄙视。”集体的生活和劳动改造了社会价值观，又影响了整个社会风气，进而影响个人的心理和情绪。无独有偶，曾在川陕苏区担任洗衣队队长的钟大姐回忆说：“到兵站去背，说得不好听的话，那真是跟牲口一样。可那时也不感到辛苦，还感到挺愉快，那么多人在一起，劲大的、体质好的、背得多跑在前面，歇息时还回来接接后面的人，就这样把粮食背回来。”她还说：“翻过夹金山后，一路就是行军，也没有很好休息。就那样也不觉得累，心情舒畅，大家都一样的苦、累；也不是哪一个人。”集体生活给人带来的愉悦感由此可见。
集体主义还使人们的工作和学习更有积极性。如在山西兴县，“公粮中，农会号召实报”，并在实报中进行评议，“评议员多农会提出的候选人，评议员坐在炕上，一窝子家圪蹴在地下，报一个，大家评一个，笑的哄哄的。一天一夜的功夫，完成了公粮任务，还超过一百分[斤]”。不仅如此，在根据地轰轰烈烈的群众学习运动中，常常出现这样的情景，在同一个识字班里，祖母和孙女儿、婆婆和儿媳妇、父亲和儿子，一同学习，一同进步。
总之，集体主义文化模式在涤荡社会风气、改善干群关系、提高农民群众的自我觉醒等方面，都显示出了巨大的能量。
三、思考与启示
一种文化被称为模式，原因既在于它的普遍性，也在于它的创造性。中共的革命根据地的集体主义文化是一种有代表性的、有创新性的文化模式。
中共的根据地文化建设以马克思主义集体主义原则为内核，马克思主义是一个舶来的高深理论，共产党人必须以巨大的勇气对其进行理论创新，使之适应当时当地的革命斗争。一个理论，如果不能根据当时当地的情况，具体的文化背景对理论自身进行理论创新、方法创新，甚至逻辑创新，就不会有传播的成功，也就不会有指导实践的成功了。
因此，探析根据地的集体主义文化模式的最大启示在于对其内在创新精神的发现。今天，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必须以集体主义作为主导价值观，根据地的经验是良好的借鉴，毋庸置疑的是，今天我们所面临的时代挑战将更加需要理论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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