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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型天才” 与原逻辑思维方式
— — — 再释郭沫若及其 “泛神论”
刘悦坦
[提要] 如何合理评价郭沫若 ,成为近期学界讨论的热点。从思维方式入手探讨郭沫若的认识结构 ,对
郭沫若的 “泛神论” 予以全新的界定 ,并从这一视角去探讨郭沫若在不同领域内的巨大成就 ,从而给郭沫若以
准确的定位 ,应该说是郭沫若研究一片极富价值又亟待发掘的崭新领域。
[关键词] 郭沫若; 球型天才; 创造; 泛神论
[中图分类号] I2061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 4145[2002 ]03— 0119— 02
刘悦坦 ,山东大学文学院博士生 山东 济南 250100
如何看待郭沫若 ,已经成为世纪之交学界的一大热潮。无论是着重 “从另一侧面反思郭沫若” ,还是力图 “正确评价郭沫若” ,大家讨论的焦点主要纠葛在郭氏的人格问题上。郭沫若的人格问题 ,无论是着力诟病还是刻意维护 ,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为郭沫若在中国新文化史上不可替代的突出地位毕竟不是作为道德家而确立的。要想真正了解郭沫若、 合理评价郭沫若 ,就必须透过郭沫若的一系列人格现象 ,深入他的认识结构 ,探索他的思维方式 ,从而给他以恰切的身份定位。
一、 “泛神论” :郭沫若的原逻辑思维方式
要想真正从认识的层面深入了解郭沫若 ,就离不开其早期信奉的 “泛神论” 。
“泛神论” 问题曾是郭沫若研究中的一个热点。一来是因为 “泛神论” 与郭沫若的思想及创作密不可分 ,使研究者 “绕不开” ;二来 , “泛神论” 问题也是一个一直未能解决的学术难题。
长期以来 ,我们一直在 “哲学思想” 的研究框架下考察郭沫若的 “世界观” — — — “泛神论” ,并为其中的 “矛盾” 争论不休。沿着这样的思路对郭沫若的文艺思想和创作进行评判时 ,我们当然难以解说郭沫若这一 “复杂的存在” 。
从哲学角度讲 , “泛神论” 对郭沫若而言 ,存在着一个世界观与方法论的关系问题。原本作为一种哲学世界观的 “泛神论” ,经过郭沫若的诗性解读和改造 ,更多的被当作一种方法论来加以使用。郭沫若的 “泛神论” ,既不是唯心主义的世界观 ,也不是唯物主义的世界观。 “泛神论” 并不是郭沫若对世界的根本性的明确认识 ,其适用领域与其说是哲学的 ,而毋宁说是诗学的。 “泛神论” 对郭沫若而言 ,与其说是固态的哲学思想 ,不如说是动态的思维方式。
泛神便是无神 ,一切的自然都是神的表现 ,自我也只是神的表现。我即是神 ,一切的自然都是自我的表现。人到无我的时候 ,与神合体 ,超绝时空 ,而等齐生死。人一到有我见的时候 ,只见宇宙万汇和自我之外相 ,变幻无常而生生死存亡的悲感。
郭沫若的这段话 ,已经成为人们据以分析郭沫若 “泛神论” 思想的经典文本。对这段话进行静态的分析 ,难以得出实质性的明确结论。你最终不能得出 “神” 的本质以及 “泛神” 到底是有神还是无神。只能得出 “郭沫若的 ‘泛神论’ 思想中存在矛盾” 这一不了了之的结论。在郭沫若的 “泛神论” 思想中 ,你找不到什么明确的理性观念。如果我们从宏观的角度出发 ,把这段话当作一个有机的整体 ,就会发现 ,这应是对一种思维方式的描述。这里 ,重点并不是有神无神的差异 ,而是自然与自我的同一。神不过是自然与自我达成同一的一种中介。自然便是神 ,神便是自我 ,自然也便是自我。这样 ,自然与自我便达成了一种不可分割的神秘关联:互渗。
在互渗中 ,自我也就失去了作为个体的独立存在性 ,从而与自然融合在一起 ,也就是郭沫若所说的 “无我” 。人到无我的时候 ,与神合体 ,超绝时空 ,而等齐生死。这是一种 “泛神” 的思维方式 — — — 郭沫若用以艺术的把握世界、 进行创造的一种诗性思维方式。这是与我们理性状态下的逻辑思维截然不同的一种原逻辑思维方式。原逻辑不同于我们的逻辑 ,在原逻辑思维中 ,几乎没有独立的个人意识 ,在那里 ,个人与时代、 个人与环境、 个人与社会往往是互渗在一起的。郭沫若的 “泛神” 的思考方法也是主客体互渗的。在 “泛神” 的思维模式中 ,情感、 运动与各种思维因子互渗在一起 ,一切都处于一种混沌自由的状态。 “你中也有我 ,我中也有你” , “还有什么我 ,还有什么你” , “你便是我 ,我便是你” 。
互渗的思维方式以及由此而形成的 “返祖” 意识与当代意识 ,成为我们重见郭沫若心路历程的 “时间隧道” 。无论是 “五四” 还是 “文化大革命” ,郭沫若始终是时代精神的代表。在 “泛神” 的思维方式中 ,个人就是时代 ,时代就是个人。个人与时代的 “互渗” ,个人也就成为时代特征的投影。文学革命时期 ,郭沫若便是纯美文艺的捍卫者;革命文学时期 ,郭沫若又自然成为宣传革命的 “留声机” ;到了“文革” ,郭沫若也便 “史无前例” 地炮制了 《李白与杜甫》 。这并不表示郭沫若的人格是低劣的 ,郭沫若的人格特征不在于永恒性 ,而在于时代性。独特的思维方式赋予郭沫若的不仅是善变的人格 ,更多的是巨大的创造力。
二、 创造者:郭沫若的身份定位
郭沫若是20世纪中国一位罕见的 “球型天才” 。郭沫若在中国新文化史上的崇高地位不是由于哪一项单独的成就取得的 ,而是作为 “全能型” 的文化巨人奠定的。他是在20世纪中国文学、 历史学、 考古学、 古文字学等众多领域建立了开创性功勋的 “全能型” 的文化 “冠军” 。天才的根本特性在于创造性。郭沫若就是这样一位极富创造力的 “球型天才” 。郭沫若太急于创造 ,常常是在一个领域刚刚留下他天才的印记 ,又已急着把创造的触角伸向下一个领域了。郭沫若留下的大多不是完美的艺术精品 ,而是闪烁着不可模仿的天才美的 “伟大的未成品” 。
《女神》 的横空出世 ,使郭沫若由一位医科大学的学生一跃跻身于现代中国最杰出的诗人之列 , 《女神》 以其自由奔放的诗体形式、 自然消长的情绪结构、 振聋发聩的雄伟意向 ,高大突出的抒情主体一下子把中国新诗提到一个令人惊异的高度 — — — 自由体新诗刚一出现 ,就在郭沫若手里形成高峰 ,从而和鲁迅前期小说一样成为五四文坛两大创作奇迹。20年代中期 ,郭沫若的 “左转” 再次成为开风气之先者。1928年 ,郭沫若被迫流亡日本。在极为艰苦的条件下从事考古、 古代史的研究。短短几年 ,没有什么学术积累的郭沫若却写出 《中国古代社会研究》 、 《甲骨文字研究》 、 《卜辞通纂》 、 《两周金文辞大系》 等一大批具有极高学术价值的著作。从一个 “门外汉” 一跃成为考古、 古代史领域内的大家。由郭沫若所开创的马克思主义的历史研究从此成为史学主流。另外 ,作为中国历史剧的最早实践者和成就最高者 ,以 《屈原》 为代表的郭沫若历史剧创造性地在战国与抗战的时代精神中找到结合点 ,从而成为献给现实的蟠桃。就文学理论而言 ,郭沫若所开创的 “生命的文学观” 更为贴近文学创作的本质。就翻译而言 ,郭沫若开创 “神韵译” 一派 ,且影响巨大。另外 ,郭沫若的古体诗、 古诗今译、 书法都自有其创造性 ,且价值较高。作为 “球型天才” ,郭沫若的创作发生与创作成品之间有着太多的创造的奥秘需要去揭示。
主客体的互渗 ,同一主体在同一时间可以有几个不同的存在形式 ,看似荒诞 ,却可以使思维主体从运动和变化的角度看待事物。有几个 “自我” ,郭沫若就有几个视角。另一方面 ,这种思维又认为不同事物的某一特征的相似就意味着事物的同一 ,这使郭沫若有很强的隐喻能力 ,能从别人看来相差很远的事物和现象中发现相似性 ,从而更容易从联系中把握事物的本质和规律 ,跳过细枝末节 ,从宏观上加以把握。由于这种思维对矛盾律、 因果律毫不在意 ,即不讲究因果 ,与不回避矛盾 ,这就使郭沫若的思路不受逻辑的限制 ,更为自由顺畅 ,灵活飘逸。如果我们承认《女神》 实现了诗体结构形式的大解放 ,而解放的方式除了有对外国近现代诗歌诗体的模仿和借鉴 ,还有对原始诗歌诗体结构形式的扩充和改造;如果我们承认 《女神》 以全新的雄伟意象开辟了一个崇高美的审美境界 ,那么意象的创造多是借助 “互渗” 完成的。如果我们承认郭沫若有 “返祖” 意识 ,有 “历史癖” 、 “考古癖” ,并在考古与古代史领域做出了巨大贡献 ,就应该想到郭沫若的思维方式与上古时代的人的思维方式有着内在的自相通性 — — — 思维方式的相通是理解的真正基础。长期以来 ,学者们为了证明郭沫若多方面的天才创造 ,总是力图在最新事物上千方百计寻找能与郭沫若联系的蛛丝马迹 ,而几乎完全忽略了远古的东西可以实现创造性的转化。 “互渗” 是郭沫若 “泛神” 的原逻辑思维的核心 ,也是其认知结构的基础。 “互渗” 与原始思维的相通 ,形成了郭沫若的 “返祖” 意识 ,使他能够轻易解释远古文化;同时 ,主客体的 “互渗” 又使郭沫若与时代、 社会水乳交融 ,密不可分 ,占据时间的制高点 ,形成伴随他一生的当代意识 — — — “20世纪的时代精神” 。
以 “互渗” 为核心的 “叩其两端” 的思维方式 ,是索解郭沫若这样一位有着多方位惊人创造的 “球型天才” 的重要视角。郭沫若在学术研究上的巨大贡献及其创造性 ,一方面是由于他的 “返祖” 性使他比一般人更能了解远古文化的奥秘 ,理解人类幼年时代的思维方式 ,知道他们如何在龟甲兽骨上占卜、 刻写 ,看到甲骨文背后的当时的社会状况。另外 ,对最现代的科学知识的吸收运用 ,又使郭沫若知道如何合理的研究甲骨文 ,知道如何进行断片缀合、 残辞互补、 校对去重、 划分年代 ,并在马克思主义的指导下用之于研究中国古代社会 ,从而取得了别人难以企及的开创性的巨大成就。
郭沫若作为一位创造者所表现出来的多样的特征 ,离不开其独特的思维方式。当这种原逻辑的思考方法与不同领域内的具体对象内容相结合时 ,便会产生不同的 “化学反应” :当这种结合运用的不恰当时 ,郭沫若就会犯普通人的荒谬错误 ,然而更多的情况下则是显示出惊人的创造力。从创造学的角度看 ,郭沫若 “泛神” 的原逻辑思维呈现出整体性、 运动性、 开放性的总体特征。整体性:主体的认识由个别上升到综合、 一般 ,从而站在更高的基点上 ,更能加深对个别事物的认识 ,并加以能动的改造 ,获得更具普遍意义的全新认识。运动性:郭沫若的思维不限于孤立和静止 ,而是在两种极致之间跨越。由于这不是逻辑运动而是突变运动 ,就使思维更易产生直觉、 灵感和顿悟。开放性:郭沫若的思维避免了单向性发展 ,呈现出多层次、 多维度的特征。这使得郭沫若在进行创造时 ,头脑中总是有多条不同思路的同时作战。这些思路交叉撞击 ,对立互补 ,从而发挥出单一思路所无法企及的巨大能量。
站在新世纪的起点上再次反思郭沫若研究的价值和意义 ,从思维方式入手去探讨他的认知结构 ,弄清郭沫若人格现象的原因 ,探索 “球型天才” 创造的奥秘 ,较之于单纯从人格上垢病他的缺失和从学术上指责他的纰漏 ,不是又一片极富价值又亟待发掘的神秘宝藏吗 ?
(责任编辑:李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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