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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藏曲 淡显浓——《背影》的构思艺术
《背影》全文不足一千五百字,写的是生活中一件琐事:父亲给儿子买了几个桔子。但这样一篇短文一发表即赢得了许多读者的眼泪;朱自清在现代文坛上也由诗人而进一步确立了散文大家的地位。
那么,这件看来结构平实,语言素淡无奇的作品,怎样取得如此巨大的艺术效果呢?他的艺术魅力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除了感情真挚而外,就在于作者构思之妙。
全文的中心如题所示,自然是“背影”。开首一句:“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直截了当地破题之后,作者却把笔远远荡开了。读者的好奇心急于了解的是“父亲”的背影何以“不能忘记”,可作者偏偏不给我们展示父亲的背影,却领着我们由北京到徐州,由徐州回老家(扬州),由老家返南京,绕了个大圈子。一路上既不写景也不状物,只粗略直白地叙述了一下和父亲回家奔祖母丧事的过程,平平淡淡。但是,我们却不知不觉让他拨动心弦了。
祖母的死给不当家的“我”带来的多是情感上的悲痛,而对身肩一家经济重担的父亲来说,除悲痛而外更添了一层筹措丧费的困苦,何况现在又失了业呢?所以这“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到徐州见着父亲,“我”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而处在这样困境的父亲还怕儿子为自己担心、伤心,反过来安慰儿子:“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这至情的慈祥爱抚,开始吹破我们心湖的平静,泛起一层涟漪。回到老家变卖家产,典当衣服,这只是偿还旧债,轮到办丧事,却又借下新债;家庭经济可见多么拮据艰难了,因而“家中光景很是惨淡”。正是在这种情况下,父亲也没有想让在北京上大学的“我”辍学谋职业的念头,而是丧事一完便匆匆奔波到南京,自己去挣扎谋生,送儿子到北京继续那需要花费好多钱的读书。在这两段里,打徐州——扬州——南京,由远而近写来,四次重复祖母的丧事和父亲的事业、亏空,把“背影”出现的凄惨背景在读者心头皴染得深重起来,我们不由得可怜起这位老人家了。然而当“儿子”的“我”似乎还无动于衷。开始,父亲为了赶紧谋求职业,决定“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上火车。“他再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但仍使他放心不下,“怕茶房不妥贴”又“踌躇”不觉,迟疑开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对于老父这一片无微不至的关怀,“我”却觉得无所谓,甚至觉得多余。“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甚么要紧的了。”闲闲的一笔插叙,父子的心情形成对照,反衬出老父的爱,爱而得不到应有的回报,搅得我们怜悯的心波荡漾了。老人到车站忙着照看行李,又忙着和脚夫讲价钱;上了车又亲自为“我”选定坐位,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老人把心都操碎了。可“我”呢?先是嫌他说话土气“不大漂亮”,后来竟至“心里暗暗讥笑起他的迂”来了。其实,父亲何尝会不知道火车上的茶房“只认得钱,托他们直是白托”,只是爱子心切,情不能已的一种表现罢了。这一次比一次强烈的反衬,父亲慈祥、敦厚、朴实的形象便凸现在我们的泪网前了。那时,“我”毕竟年轻不省事啊,“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多少悔恨的自责,一句反语道出,从而又打正面加深了抒情色彩。似乎是平铺直叙的一页流水帐,却真正做到了回肠荡气,一波三折,于是水到渠成地把情节推向高潮。——父亲在开车的前夕给“我”买桔子。
别说是几个桔子,父亲给儿子买只手表,卖辆自行车或更贵重的东西,在生活中也是常事,可为什么这些事不感人,而仅仅买了几个桔子就能催人泪下?即以本文中捎带叙及的事来看,父亲身穿布棉袍、布马褂、而“他给我做的”是“紫毛大衣”,对此,作者为什么不大书特书呢?原来,事物不在大小,感人不感人主要还要看事物出现的具体背景。前面作者不惜用四段笔墨进行铺垫,目的就在于渲染父亲的困境。在这样的困境中,他居然忘乎一切地把一个已经成长起来的儿子仍当小孩似的百般照顾,连儿子在路上需要吃点水果,他都考虑到了,还要亲自去购买,所以,这小事便包蕴了丰富而动人的情意。
然而,更重要的还在于方式,即怎么干的?要感人还必须进一步写出父亲买桔子时特定的具体情景。
首先,作者为父亲买设置了这样一个特定的场景。“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这样的道路,即便给了一个年轻人,跳下,爬上,爬上,跳下,也够吃力的,更不消说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而且“父亲是一个胖子”了,“走过去自然费些事”。因此,买几个桔子的平常事便变得不平常了。在构思上特别令我们惊叹的是作者在设置这些场景时一刻也没有离开人物的行动,割断抒情的线索,相反,处处都在加浓加深人物之间的感情。本来,上了火车一切安顿就绪,单等汽笛长鸣,车开人去,没有什么事了。于是,“我说道:‘爸爸,你走吧’,”这话很自然,自也平常,但从儿子催促父亲走来看,便让我们仿佛看见父亲仍然迟迟不愿离开儿子,还觉着有什么不放心的事似的一种神态。他不答儿子的话,却“望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桔字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果然,他老人家是还有要为儿子办的事呢,儿子也便自然顺着父亲“望车外”的眼光望去,场景便巧妙地从“我”的眼中展现出来,从而也涂上了“我”的情感色彩。我不再觉得父亲多余了,也不嫌父亲“土气”、“迂了”,由感到父亲跋涉之难而开始体贴起父亲,也不自觉地为父亲的爱抚而动了心。所以,“我”要亲自去,可父亲只是“不肯”,“只好让他去”了。
父亲进入场景了,看作者怎样描写吧!父亲“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先用远镜头来粗写,等到“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时,作者便把镜头拉近,用特写来着力刻划父亲吃力地“爬月台”的细节。
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向上一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
描绘得多准确啊!一般人活动都是右手出力的,右手在使劲往上撑身子时,上身自然往左倾;两脚上缩又显出老年人缺乏弹跳能力的笨重样子,我们几乎可以看到他右臂的颤抖,听到他粗喘的气息声了。他这样挣扎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他让自己二十来岁的年轻力壮的儿子安坐在车上,自己却滚上爬下地来买几个桔子?问题似乎不言而喻,他有着海洋般的爱子深情啊!然而还不单单如此,从这特写镜头中,我们仿佛还看到他被压在高垒的债台下的急喘,看到他身负一家生计的艰难,看到他的坎坷在人生征途上困苦的挣扎!这一帧近乎速写的“背影”,成为整个文章的聚光点,它使文章的各个部分有机统一起来,使各个部分动人的光彩都凝集在一点,迸射出炽烈的穿透人心的光芒。这样的“背影”怎能不溶化在我们的泪眼之中?
文章到此,首尾呼应,结构完整,嘎然而止不是可以了吗?然而,不忙,还有下文。
文章开头难,组织高潮突出主题更不易,而最难难在煞尾。因为高潮掀起,主题已经揭示,再多说就会形成赘疣,冲淡读者的情绪;离开主题,则狗尾续貂,不伦不类,又会斩断了读者的思绪。怎么办好呢?请看朱自清冲到云霄,再上九天的笔力!
高潮之后,煞尾一段的开始,先安排了个“小过门”,降低调门形成低潮。他用凄凉的声调交代了他们父子这几年各为生计“东奔西走”,难以谋面,而家境更比昔年衰落的情况。做儿子的已经大学毕业做了事,既未能从经济上帮助父亲解脱困境,也未能在身边给老父以精神的慰藉。曾经“早年出外谋生,独立支持,做了许多大事”的父亲,“那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大概再也无力挣扎了,再也难支持下去了,性情一反既往,“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而且“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这个过渡段既是情节的继续与发展,又是一个变调,和前面父亲的心境形成鲜明的对照。但是,老父毕竟还是那个老父,虽然他来信中说:“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已感到自己“大去之期不远矣。”但对于儿子的“不好”,还是很快就忘掉了,仍克制不住自己“只是惦记着我”,还又“惦记着我的儿子”。于是情节倏地一反,全文的基调又在新的基础上,在变调的反衬的推动下高奏起来,把我们拉向又一个抒情的峰巅。“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
“背影”的再度出现,不是简单的重复,它包含了更深重更浓烈的感激、自咎与思念的复杂情绪,不啻在我们心弦上五指齐下重重的一拨,撕心裂魄的訇然一声之后,袅袅余音便久久地久久不绝地萦绕于我们心头!它有力地回扣了全文,又为我们留下了颇耐咀嚼的无穷韵味,诚如有的评论家所说,此乃神来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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