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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中国农民意识
——“农民意识”的元批判
【论文概要】“三农”问题是我们国家一个严峻的问题,很多知识分子试图在解决“农民”问题时提倡改造“农民意识”为“市民意识”,把“农民意识”作为一种保守落后的思想文化观念进行批判。这一行为纯粹从整体的利益出发,对“农民意识”这一概念主观赋值,甚至违背语法原则,而作为农民意识的承担者农民却没有资格为这一概念添加内容。这种极不对等的话语权占有,影响着社会价值观。因此作者最后认为:基层民主不仅是农村的村委选举,农民也应该享有其意识形态的赋值权,农民意识依旧可以是一种与时俱进的形态,其作为一种美学范式的存在完全有必要,对现代社会有很重要的制衡和反思意义,而那种强权话语下产生的“农民意识”应该被弃置了。
【关键词】农民意识 概念 民主 美
“农民意识”,残留的毒药还是花香
关于“农民意识”,一篇文章中这样界定:“‘农民意识’是农业社会典型的思想观念和行为方式,家族本位是其根基。” “农民意识”改造:培育新型农民的关键 张志祥 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学报 2007年12月
这样的界定更准确的表达应为“农民的意识”,指的是农民作为主体的意识,其意识内容是向外的。文章中就接着写到“新中国建立后,经过几十年的努力,农民的思想意识发生了巨大变化,正在经历由‘家庭人’向‘社会人’进行转化,并在此基础上向‘现代化’转化。” 同上
照文章作者的意思,“农民意识”应该是个阶段性的称呼,因为它是农业社会的产物,而在今天它是历史的遗留,并被作为阶级的意识形态抽象出来作为被批判的对象出现。
在其他很多文章中,我们也可以看到类似的意义。我列举如下:
“‘农民意识’是指中国传统农业社会遗留下来的落后、守旧的社会心理和社会意识,是农业社会典型的思想观念和行为方式。” 《“农民意识”改造与西部政治文化环境建设》 商原李刚 理论导刊 2004.11
“那么农民意识指的是什么呢?...一是狭隘...二是懦弱...三是贪婪...我们所说的农民意识,是泛指一个人身上的偏狭意识。” 《把农民与农民意识分开》 沈东子 人民文摘 2002年02
“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长期以土地为主要关系的生产方式,形成了具有迷信、抱守、固执、目光短浅、因循守旧、自我愉悦等若干特征的农民意识。” 《解读“农民意识”——鲁迅、赵树理、高晓声笔下农民形象的比较分析 肖佩华 湖北教育学院学报 2002年8月
“中国是一个具有两千多年封建土地私有制的农业大国...土地仍是农民赖以生存的物质基础,因此在这基础上形成了具有迷信、保守、固执、目光短浅、因循守旧、自我愉悦等若干特征的‘农民意识’” 《解读“农民意识”——鲁迅赵树理笔下农民形象比较》 林铭 牡丹江教育学院学报 2005年第6期
(注:这文章抄袭上一篇的嫌疑很大)
小农意识的最本质特征是非主体性,小农经济上的平均主义,政治上的皇权主义,人格上的依附性,以及狭隘经验性、保守性等特点都是非主体性意识在不同层面的映照。 《论农民意识现代化转化的具体道路》 袁银传 毛泽东邓小平理论研究 2002年第3期
(注:此文与第一篇引文很多地方雷同,此文发表在前,故上文有抄袭之嫌)
“毛爷爷那时的农民意识就是狭隘、不开窍、小气的意思,朋友们是不是也这个样子看我呢?” 《我的“农民意识”》 金成海 长江文艺 2002年02期
当然,还有些资料,不过没有明确定义出来。但我们现在可以肯定几点:第一,“农民意识”是从改革开放前就已存在并定型直到今天并未发生改变的概念;第二,在今天,这一概念是个贬义词,几乎已经成了现代社会的反面;第三,农民意识的形成我们更多归于封建社会自然经济,而新中国成立到改革开放这段时期的历史几遭遗忘。
有趣的是,我们遗憾我们的汉语构词能力。一般而言,词语的构成有约定式和自由式两个原则,比如“地震”就是约定用法,我们不会用“地动”去表达地震。而大多数复合词和词组的构成是自由式。自由式原则构成的词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就是不需要定义也能理解的很到位,比如“和谐社会”,只要理解“和谐”与“社会”两个概念就大致能知道,我们自发的会用偏正关系去理解。可“农民意识”显然不是一个自由式原则构成出来的词。什么是农民?中国农民的特征是什么?——勤劳、勇敢,中国人勤劳勇敢,而农民占了中国的大多数,因此这个特征是应该顺延的。可“农民意识”为什么不能一样呢?难道其不是复合词?为什么我们能理解“农民”与“意识”却不得不对“农民意识”抱着疑惑的态度?
我想我们有必要先梳理“农民”这个概念,这个概念的定义在世界上都是难题,而到中国更是难上加难,简单说来,农民并非只表示一种职业,“这个名词也是一种社会等级,一种身份,一种生存状态,一种社会组织形式,甚至一种文化模式,一种心理结构......中国的农民的农民概念,不仅专指那些从事农业生产的人群,还包括那些已经从事非农业生产而尚未改变农民身份的人(作者注:如农民企业家、农民科学家)。所以中国农民是指所有没有获得‘城市户口’的具有农民身份的人。” 《市民意识与农民意识》 胡玉海 辽宁大学学报 1998年06期
这个定义或许依然不恰当,仅以城市户口来断定身份如同依据职业一样的标准的内涵确定性强反而外延契合度低。总的说,尤其是在像中国这样的社会转型期,原始经济模式发生转换,大量农民被迫离开土地,走向城市,但他们在这一过渡阶段中,大多存留着原来在农村所形成的生活方式与思想观念,这些一旦与商业社会规范性较强的公共市民意识形成对立,就被独立出来进行了批判。
针对上面的各种定义,我认为:首先,今天从事农业生产的人在生产方式与经济关系上与封建社会有着极大不同,其意识理应发生转变,因此,依然用所谓“由封建自然经济下诞生的那个“农民意识”的内容不足以表达当今农民的思想观念——因为这无疑在告诉我们,土地革命包括联产承包责任制没有动摇封建社会的经济关系,这是不符合事实的,这样一段历史本也不应被抹去。
其次,对于“农民意识”概念中的很多表述感情色彩过强,有不好的社会影响,应该说也是不准确的,把很多人类共有的特点一股脑集中到“农民意识”上,完全欠妥。比如“狭隘、懦弱、贪婪”——从我们所学的中学教科书上,后两个词不是一直属于资产阶级特征的吗?而“迷信、保守、固执、目光短浅、因循守旧、自我愉悦”,今天中国南方大多企业家都信佛,称之为迷信不过分,难道都是农民企业家。其余所列举的这些缺点就算是社会的精英人物估计也大多会有,很多经济学博士,杀进市场,落得个一败涂地,还得去给人打工,原因就是在学校里只学习了西方的经济学理论而学不到关于中国这样有特色的经济环境理论,这些人不一样目光短浅吗?不自我愉悦,难道非要去娱乐场所的愉悦才算脱离了农民?才情调高雅?
在我列举的材料中,也有人主张区别农民与农民意识,比如这篇文章写道:“谈论农民意识,免不了要谈到农民。其实农民并不等同于农民意识,要把二者的关系理清,才好说下面的道理。” 同4
无疑这是虚伪的托辞,完全欺负任何没学过逻辑的人,农民与农民意识,一个原子词,一个复合词,其概念的内涵与外延当然不相同,可凭什么硬要给这样一种作为被批判的意识用农民作其主体呢?
从“农民”到“农民意识”,善花岂能开恶果
这样的“农民意识”显然不是农民自己给自己定义的,即使是新中国成立了,农民的地位有了改变。这种农民意识的“落后性”表现在什么地方?在我们党的指导思想的经典著作中,是否已有来源基础,是有的。马克思这样写道。
“他们(包括小农与小市民)把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一块小得可怜的土地上,静静地看着整个帝国的崩溃。”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 第63页 人民出版社 1995年
“就像看着自然现象那样无动于衷。”“人们屈服于环境,而不是把人提升为环境的住在;它们把自动发展的社会状况变成了一成不变的由自然预定的命运,因而造成了野蛮的崇拜自然的迷信。” 同上 第67-68页
“他们不能代表自己,一定要别人来代表他们。他们的代表一定要同时是他们的主宰,是高高站在他们上面的权威,是不受限制的政府权力,这种权力保护他们不受其他阶级侵犯,并从上面赐给他们雨水和阳光。”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 第678页 人民出版社 1995年
在一种需要强烈变革的历史精神要求下,这样的小农意识自然是站在了改革者的反面,因此就有人会站出来提出“改造农民意识”——第一部分引用的那些文章——“教育”农民走出家族本位意识,勇敢创新,打破狭隘观念,融入市场。最后旨在培养出新型农民,以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并落实科学发展观。是很了不起啊!迎合了国家领导人的主张,同时为权力的占有者指出了一条解决“三农”问题的出路。
而且,他们的语言也是义正词严的。“一个人仅仅因为是农民出身,就受到歧视,是不公平的。但是一个人也不能因为是农民出身,就拒绝文明的洗礼,社会可以接受一个人生为农民,但不能欣赏偏狭的农民意识。” 同4
可显然的是,这样一种改造并非自愿,而是不得不。这种改造根本不是那些知识分子在30年前就预见的,而是在今天遇到这样那样的社会问题,不得不进行的亡羊补牢。新中国成立以来,经过几次重大变革,到现在市场经济的迅速发展,在今天,普通农民如若依然在“农民意识”的支配下开展经济活动,那必将无法继续生存。是的,我们是看到新闻报道中很多农民出身的人顺应了时代的潮流,进入了社会的上层。但当前所出现的一系列社会问题难道不更是与此相关?谁让农民在市场的竞争中处于劣势——是农民自己?知识分子不正是把此归罪于落后的“农民意识”。对,他们有资格这样说,因为他们是知识分子!
但令人气愤的是,有些事情还真不是“农民意识”说了算的,有些知识分子们说农民喜欢盲目跟风,缺乏主体性,同时由于其分散性,因此在市场缺乏抵御风险的能力,落得个一败涂地。可我在高中所作的“研究性学习”调查中,对我县农村经济进行调查中才让我无法回避的是,很多经济作物的耕种并非农民说了算,政府为了落实上级任务——美其名“三千亩黄姜试验田”工程,强硬推掉农民田地,硬要种上黄姜。结果第二年,日本开发出从薯类植物中提取皂素的技术并予以推广——黄姜价格一降再降,我们县的农民看着黄姜被洪水冲走也不去理睬——国家本希望各基层政府能引导农民,规避市场风险,可这些强制措施却适得其反,而黄姜提炼皂素造成的污染的危害更不可估量。
或许这只是一个例子不能说明问题——那看看政府在拆迁工作中的强悍作风吧。就看今年,被报上来的大规模群体性事件共有三起,都与政府工作野蛮粗暴脱不了关系,在此我不好做评价。但想想改革开放三十年,中国农民抵御市场风险的能力还如此不堪?硬要拿“农民意识”作为遮羞布遮掩他们主子在行政中犯下的错误。应该说,改革开放的成就是建立在牺牲农民的利益基础上的。而作为一些为奴的知识分子却对一些农民做出的非道德的行为怎么看呢?从酿制假酒到毒奶粉。当然,农民从来都不是以前所宣传的那样简单的勤劳、善良、朴实。这种简单的性善论无疑具有欺骗性。
“好哇,你们把农民当作是什么,以为是菩萨吗?简直笑话,农民最狡猾。要米不给米,要麦又说没有,其实他们都有,什么都有。掀开地板看看,不再地下就在贮物室,一定会发现很多东西,米、盐、豆、酒......哈哈——哈哈哈哈,到山间深谷去看看,有隐蔽的稻田。表面忠厚但最会撒谎,不管什么他们都会撒谎!一打仗就去杀残兵抢武器。听着,所谓农民,最吝啬,狡猾,懦弱,坏心肠,低能,是杀人鬼。不要笑死我!但是......是谁令他们变成这样的?是你们,是你们武士!你们都去死!为打仗而烧村,蹂躏稻田,恣意劳役,凌辱妇女,杀反抗者,你叫农民怎办?他们应该怎办?该死!”
这是黑泽明电影《七武士》里的台词,三船敏郎扮演的菊千代,面对伙伴武士对农民残杀落魄武士的愤慨后一段精彩的独白。是呀,是谁让农民成这样的。
因此我们可以总结如下,从“农民”的勤劳、善良、质朴到“农民意识”的狭隘、懦弱、贪婪,有如下原因,也就是如何让善花开出恶果的。
文化层次上,中国的主导性文化对农民阶级有歧视,无论是外来的马克思主义,还是传统儒家思想,“君子怀刑,小人怀土”。
经济层次上,农民意识与市民意识出现冲突,代表市民阶层的人有较高文化水平对农民进行批判。
政治层次上,农民占有最小的政治资本(分散性强),这也使他们在经济斗争中处于劣势。
最后的原因是最主要的,故农民在社会上也失去话语权,“农民意识”被任意赋值进行批判,他们对中国改革开放做出最大的牺牲,现在却因为缺乏市民社会的知识被当作阻碍中国进步的原因。
“农民意识”的价值所在,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个虚无主义者可能会这么批评我说:权力决定一切,中国走向工业化,传统的农业社会的瓦解是历史的必然,任何阻碍这一必然性的人都是开历史的倒车,是阻碍中国的发展,民族复兴。
但恐怕这是一种对现代意识的狂信吧,试问在紧张的城市节奏与闲适的农村生活方式中,所有人都乐意选择城市吗?可城市有更保障的医疗卫生、消费、娱乐条件。也许这就是关键。工业造成的污染,农药的施用,使农村不再享有原始的纯净,农村并不奢望像城市人一样的娱乐和消费,但医疗卫生却是切身的事,为了更安全的生存,城市的确远好于农村。但实际上这就是把冰箱卖给企鹅的逻辑,卖冰箱者本身就在制造全球变暖。
而这样一来,原始的农村或许真要从人类的视野中消失了。不过并非如此,随着人们对环境问题的关注,人们对自然的回归逐渐成了人类的价值主导,农村将成为人类亲近自然的不可或缺的中间途径。
在我看来,在中国,农村的存在有以下的必要性。首先城市的发展是疯狂而无节制的,他建立与商业社会的竞争基础上,表面上每个人权利平等,实际上以其经济政治地位决定,人们的欲望被城市一系列的艺术、娱乐所勾起,不断追寻更大的权力,更高的地位,表现为不断的斗争,其所建立的知识也种类多样,分门别类,而其实不过是福柯所言的“生命政治学”与“解剖政治学”都是掌权者为规训大众所制定的规则。因此人在城市中所取得的一切金钱荣誉享乐都如同幻影一般,因为这本身就如同一个欲望机器,人在其中只能挣扎,从痛感中获得快感,而不得超然。与此相反,农村的生活质朴淡雅,日日皆与天地四时相对话,放眼两头,一面是挣扎欲海的穷徒,一面是原始自然的神秘,悠哉游哉,逍遥于山水,不受权力制约。农村的环境都常给与中国文人以灵感,欣赏禅、道的自然美学必须得充分认识农村生活的。
其次,自然美学兴起,环境生态问题凸显,环境的改善与保护一定是今后发展的趋势,中国如果要走自己的发展道路强大起来,就更应该在这方面找出路,因为我们有更强的农村资源。
因此,简单的要求改造农民意识,超越农民意识符合了市场经济的需要,却是对人类追求真、善、美的背叛,是对未来社会发展的狭隘之见。在目前,农村与城市对立极其严重的情况下,占有强势语言的城市一方应该将农民曾做出的牺牲还给农民,城市与农村需要对话,一种真正体现市场精神的公平精神应该落到实处,农民完全应该享有“农民意识”的赋值权,这一意识应该随着不同时代的发展有着自身时代特征的定义。而城市应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不能自高自大。而“三农"问题,不仅仅是农民、农村、农业的问题,也应该说是市民的问题、城市的问题,商业的问题,在这过程中,谁都不应推卸责任。
黑泽明在《七武士》的结局这样写道“农民才是最后的胜利者”面对七武士阵亡四个,武士被解除雇佣关系,离开村庄,村民们喜悦地开始播种,七武士的首领感叹到“武士是风,农民才是土地的主人。”或许帝王将相的历史会记录住那些“士”们,可农民才是历史的基础,是历史最大的真实,而士人被记载进历史不过如同幻影一般。因此,人类只有通过对农民这样一种能与天地直接沟通的职业的复归,一种对自然的复归,才能对自己在天地之间的价值有更明确的定位。这也是对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实践。
【参考资料】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 人民出版社 1995年
《我的“农民意识”》 金成海 长江文艺 2002年02期
《市民意识与农民意识》 胡玉海 辽宁大学学报 1998年06期
“农民意识”改造:培育新型农民的关键 张志祥 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学报 2007年12月
《“农民意识”改造与西部政治文化环境建设》 商原李刚 理论导刊 2004.11
《把农民与农民意识分开》 沈东子 人民文摘 2002年02
《解读“农民意识”——鲁迅、赵树理、高晓声笔下农民形象的比较分析 肖佩华 湖北教育学院学报 2002年8月
《解读“农民意识”——鲁迅赵树理笔下农民形象比较》 林铭 牡丹江教育学院学报 2005年第6期
《论农民意识现代化转化的具体道路》 袁银传 毛泽东邓小平理论研究 2002年第3期
弹正于笃哲斋
二○○八年十二月十四日星期日4时39分36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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