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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談《詩經》的興
《詩.大序》:
故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至於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也。故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是以一國之事,系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是謂四始,詩之至也。
《文心雕龍.比興第三十六》:
《詩》文宏奧,包韞六義;毛公述《傳》,獨標“興體“,豈不以“風“通而“賦“同,“比“顯而“興“隱哉?故比者,附也;興者,起也。附理者切類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擬議。起情故興體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比則畜憤以斥言,興則環譬以托諷。蓋隨時之義不一,故詩人之志有二也。
觀夫興之托諭,婉而成章,稱名也小,取類也大。關雎有別,故后妃方德;尸鳩貞一,故夫人象義。義取其貞,無疑于夷禽;德貴其別,不嫌于鷙鳥;明而未融,故發注而后見也。且何謂為比?蓋寫物以附意,颺言以切事者也。故金錫以喻明德,珪璋以譬秀民,螟蛉以類教誨,蜩螗以寫號呼,浣衣以擬心懮,席卷以方志固:凡斯切象,皆比義也。至如“麻衣如雪“,“兩驂如舞“,若斯之類,皆比類者也。楚襄信讒,而三閭忠烈,依《詩》制《騷》,諷兼“比“、“興“。炎漢雖盛,而辭人夸毗,詩刺道喪,故興義銷亡。于是賦頌先鳴,故比體云構,紛紜雜遝,倍舊章矣。 ……
贊曰︰詩人比興,觸物圓覽。物雖胡越,合則肝膽。擬容取心,斷辭必敢。攢雜詠歌,如川之澹。
鄭樵《六經奧論》:
凡興者,所見在此,所得在彼,不可以事類推,不可以義理求。……興在鴛鴦,則鴛鴦在梁可以美后妃;興在鳲鳩,則鳲鳩在桑,可以美后妃也。……如必曰關雎然後可以美后妃,他無預焉,不可以語詩也。
夫詩之本在聲,而聲之本在興,鳥獸草木乃發興之本。
朱子詩集傳:
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周之文王,生有聖德,又得聖女姒氏以為之配,……言其相與和樂而恭,亦若雎鳩之情摯而有別也(關雎)
因所見以起興,其於義無所取,特取「在東」、「在公」兩字之相應耳。(小星)
近人談興
顧頡剛〈起興〉
幼讀朱熹詩集傳,我的心中很疑惑:雎鳩是情摯而有別的,君子與淑女是像牠們的,那麼,這明明是「比」而不是「興」了。朱熹所下賦興比的界說,賦和比都容易明白,惟獨興卻不懂得是怎麼一回事。看詩集傳中他所定為興詩的許多篇,還是一個茫然。……
數年來,我輯集了些歌謠,忽然在無意中悟出興詩的意義:
(1)螢火蟲,彈彈開,千金小姐嫁秀才……
(7)陽山頭上竹葉青,新做媳婦像觀音……
(8)陽山頭上花小籃,新做媳婦許多難
在這九條中,我氜很可看出起首的一句和承接的一句是沒有關係的。例如新做媳婦的美,並不在於陽山頂上竹葉的發青;而新做媳婦的難,也不在於山頂上有了一集花小籃。牠們所以會得這成為無意義的聯合,只因「青」與「音」是同同韻。若開首就唱「重做媳婦像觀音」,覺得太突兀,不如先唱了一句「陽山頭上竹葉青」,得了陪襯,有了起勢了。至于說到陽山,乃為牠是蘇州一帶最高的山,容易望見,所以隨口拿來開個頭。……這在古樂府中也有例可舉……八百年前的鄭樵,早已見到這一層,他說:「凡興者,所見在此,所得在彼,不可以事類推,不可以義理求。……」
我們懂了這一個意思,於是「關關雎鳩」的興起淑女與君子便不難解了。做這詩的人原只要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嫌太單調了,太率直了,所以先說一句「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牠最重要的意義,只在「洲」與「逑」的協韻。至于鳩雎的情摯而有別,淑女與君子的和樂而恭敬,原是作詩的人所絕沒有想到的……
在蘇州的唱本中,有兩句話寫盡了歌者苦悶和起興的需要:
山歌好唱起頭難,
起仔頭來便不難。
屈萬里先生《詩經詮釋.緒論.六義四始正變之說》云:
周禮春官太師說:「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此,曰興,曰雅,曰頌。」詩序便把它們叫做六義。這六件事物,應該分作兩組,即:風、雅、頌是指詩的性質說;而興、賦、比則是指詩的體裁說。
風雅頌的分別,前面已經說過,這裏不必再說。賦,是鋪陳直敘;比,是假桑喻槐,這都是人所易曉的。而問題最麻煩關係又最大的,就是興體。
毛傳於賦、比兩體都不注明,而獨標興體。但是,毛傳鄭箋,實際上都把興體講成了比體。那就是興體詩開頭的一二句,多半和詩人要詠的本事無關,而毛傳鄭箋,卻一定要把這開頭的話和本事拉上關係,於是穿鑒附會,不一而足。鄭樵六經奧論說:「凡興者,所見在此,所得在彼,不可以事類推,不可以理義求也。」朱子詩集傳也說:「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語論子罕篇引逸詩「唐棣之華」四句,朱子集註云:「此逸詩也,於六義屬興。上兩句無意義,但以起下兩句之辭耳。」】這都是明達之論。可是朱子詩集傳遇到興體詩時,也仍然「以事類推,以理義求」,講來講去,和比體簡直沒什麼分別。
我們再鄭重地把朱子和鄭樵的話重述一遍,那就是「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不可以事類推,不可以理義求也」。試把現在流行的歌謠作例,就容易明白了這個道理。魯西有歌謠云:
擀麵杖,兩頭尖。俺娘送俺泰安山。
泰安山上鶯哥叫,俺想娘,誰知道?說著說著哥來叫。
問爹好,問娘安;問問小侄歡不歡?
又一首云:
小草帽,戴紅纓。娘說話,不中聽;媳婦說話笑盈盈。
娘病了,要吃梨;又沒有街道又沒有集,又沒有閒錢買東西。
媳婦病了耍吃梨,又有街道又有集,又有閒錢買東西。
打著傘,踏著泥,買來了燒餅買來了梨;
打掉根蒂去了皮,偷偷地放在媳婦手心裏。
「別叫老娘看見了,老娘看見不歡喜:
別叫老天看見了,老天看見打雷劈。」
第一首是一個出嫁的女子思念母家之作,第二首是諷刺不孝之子之作。而「擀麵杖」與「小草帽」和歌謠的本意都毫無關係,只是「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現在流傳的此類歌謠,固然比比皆是;而詩經一百六十篇國風之中,也大部分是類此的詩。明乎此,則知「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本來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無關;說詩的人,一定要說雎鳩「摯而有別」、「生有定偶」,用來比附君子淑女,既非事實,也不合詩人的本意。而許多活生生的詩歌,卻被這些郢書燕說弄得奄奄待斃,真是可惜。
其實民間歌謠也用興,如:
(一)藤纏樹──傳統客家山歌
入山看到藤纏樹,出山看到樹纏藤;
藤生樹死纏到死,樹生藤死死也纏。
(二)臺東人──臺灣閩南歌謠
竹筍離土目目柯,移山仔倒樊梨花,有情阿娘仔著甲娶,不通放伊落煙花。
稻仔大肚驚風颱,阿娘仔大肚驚人知,左手牽衣仔掩肚才,正手閱君仔擱再來。
甘蔗好食頭定定,茶店仔查某上無情,一千二千仔提去用,招伊散步仔化無贏。
六月日頭火燒埔,阿娘仔招君過澎湖,交通飛機仔也過渡,三頓海產是食魚塊。
連霧開花滿樹紅,樹頂仔一巢虎頭蜂,釘著阿君仔無彩工,釘著阿娘仔化救人。
枋寮坐車到楓港,搬山過嶺到臺東,有情啊娘仔來相送,阮的故鄉是店臺東。
《詩經》的興,歷來說法非常多,裴普賢先生在〈詩經興義的歷史發展〉中,把《詩經》興詩產生的方式分成四類:
興詩產生方式:
(1)拈物式──以山有樞、小星為例
初起的興
(2)觸景式──以殷其靁、隰有萇楚為例
(3)套句式──以揚之水、杕杜為例
後起的興
(4)託物式──以鹿鳴、淇奧為例
接著談興詩究竟是取義與不取義的問題:
顧頡剛、何定生是主張興詩不取義的,而鍾敬文則主張興詩有兩種,一種是不取義的純興詩,另一種則是暗示歌意的興而帶比的詩,詩經中的兔爰,即其例。現在流行的民歌中也有這種興詩。何定生雖強調興只是歌謠上與本意沒有干係的趁聲,歷來釋詩的人所以多把興詩解成比詩,在他們以名教說詩之故。但他也承認興詩之所詠之物,常有暗示詩意之處。「像『中谷有蓷,嘆其乾矣。有女仳離,嘅其歎矣』。嘅歎就同乾成為一種共鳴的意識。」徐復觀也說:「假定認金所用事物之本身,並沒有被人賦與以明確的意識和目的,而只由感情的氣氛情調,以與主題相雿和,便認定興除了協韻以外毫無意義,這是不了解詩人所以為詩……扼殺了興……」,我們可以說,原始型的興句,可以是不取義的。但是詩經中許多興詩,是強烈地暗示著詩中主題,即詩旨的。溥言同意鍾敬文的說法。 裴普賢《詩經研讀指導》(東大圖書公司,1977),308頁。
這段話大體不錯,只有「我們可以說,原始型的興句,可以是不取義的」一句可商。
三、詩經興詩賞析
齊風.南山
南山崔崔,雄狐綏綏。魯道有蕩,齊子由歸。既曰歸止,曷又懷止?
葛屨五兩,冠緌雙止。魯道有蕩,齊子庸止。既曰庸止,曷又從止?
藝麻如之何?衡從其畝。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既曰告止,曷又鞫止?
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既曰得止,曷又極止?
這首詩的本事相當駭人,《詩序》云:「南山,刺襄公也。鳥獸之行,淫乎其妹,大夫遇是惡,作詩而去之。」一開始就以「雄狐」,雄狐有什麼意義呢?如果沒有意義,幹嘛拿一隻予人不良觀感的動物起頭呢?狐在中國文學的傳統中,一向給人的觀感不太好,如「莫赤匪狐,莫黑匪烏」(邶.北風)、「有狐綏綏,在彼淇梁。心之憂矣,之子無裳。」〈詩序〉:「有狐,刺時也。衛之男女失時,喪其妃耦焉。古者國有凶荒,則殺禮而多昏,會男女之無夫家者,所以育人民也。」
狐的形象都不太好!以雄狐興襄公,孰曰不宜?
《毛詩》〈唐風〉〈山有樞〉
山有樞,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婁;
子有車馬,弗馳弗驅。宛其死矣,他人是愉。
山有栲,隰有杻。子有廷內,弗洒弗掃;
子有鍾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
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
且以喜樂,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對比:
《毛詩.鄭風.山有扶蘇》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山有橋松,隰有游龍。不見子充,乃見狡童!
我的體會:A有B,C有D──A就應該B,C就應該D。
《毛詩.召南.小星》
嘒彼小星,三五在東。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嘒彼小星,維參與昴。肅肅宵征,抱衾與裯。寔命不猶!
《毛詩.召南.殷其雷》
殷其雷,在南山之陽。何斯違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側。何斯違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違斯﹖莫或遑處。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毛詩.檜風.隰有萇楚》
隰有萇楚,猗儺其枝。夭之沃沃,樂子之無知。
隰有萇楚,猗儺其華。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家。
隰有萇楚,猗儺其實。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室。
《毛詩.王風.揚之水》
揚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申。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揚之水,不流束楚。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甫。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揚之水,不流束蒲。彼其之子,不與我戍許。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毛詩.唐風.杕杜》
有杕之杜,其葉湑湑。獨行踽踽,豈無他人﹖不如我同父。
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無兄弟,胡不佽焉﹖
有杕之杜,其葉菁菁。獨行瞏瞏,豈無他人﹖不如我同姓。
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無兄弟,胡不佽焉﹖
《毛詩.小雅.鹿鳴》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
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傚。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
呦呦鹿鳴,食野之芩。我有嘉賓,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樂且湛。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
《毛詩.衛風.淇奧》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毛詩.王風.采葛》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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