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晚期英格兰信贷与乡村经济的货币化.pdf

中世纪晚期英格兰信贷与乡村经济的货币化于振洋（复旦大学 历史学系，上海 ）收稿日期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英格兰经济社会史文献学专题研究”（编号：）。作者简介于振洋，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博士后，研究方向为中世纪晚期英国经济社会史。，“，”，；国内学界的相关论述可参见崔洪健：中世纪英格兰乡村市场经济货币化初探，中国农史 年第期；徐浩：论中世纪西欧的货币与货币化，史学月刊 年第期。，：，就货币化问题的研究，西方经济史家通行的研究方法是从当代经济学的理论入手，统计货币流通量以及计算货币流通速度，以此揭示货币化的程度，参见 ，：，；另 可 参 见 ，“，”，：.，：，：，内容摘要中世纪晚期，英格兰乡村经济已经步入货币化的门槛。但这一时期经济货币化的发展并非建立在充足的货币流通量基础上，而是得益于信贷的广泛应用。认识信贷在货币化中起到的作用，需要先辩证认识货币与信贷的关系。在传统乡村社会中，信贷较少受制于货币流通量，而是作为一种内生货币，与金属货币共同通行于交易活动中，成为维系乡村经济货币化发展的中坚力量。因此，乡村经济具有明显的信贷特征。与此同时，经济的货币化反过来也进一步推动了信贷的深入应用。关键词英格兰；乡村经济；货币化；信贷 文献标识码 文章编号 （）在研究中世纪晚期英格兰货币问题时，西方经济史家认为货币化（）是指在商品交换过程中货币使用范围及规模的扩大。在这一概念中，“货币使用”指的是金属货币的应用情况，并不涉及以内生货币形式存在的信贷。这使得人们的研究重点放在了 世纪以来金属货币对英格兰乡村的渗透与影响。经济史家罗德尼希尔顿（）就指出，“乡村在很大程度上实现了货币化”。这种局面得益于货币量的充足供应。货币史家约翰博尔顿（）基于详实的货币数据说明 世纪上半叶至 世纪前期，英格兰的货币量得到持续供应。然而，中世纪晚期乡村经济的货币化并没有像 世纪时期有着充足的货币量作为支撑，而是长期处于货币流通量匮乏的困境中。那么，乡村经济的货币化又是如何维系的？一些学者尝试从信贷视角入手，以期解决问题。西德尼霍默（）和理查德希拉（）就为此概括指出，“信贷在贸易活动中能够起到缓解货币供应限制之功用”，从而维系了货币化。然而，对于在货币量匮乏的情况下，信贷是否具DOI:10.16225/ki.wgwtyj.2023.01.005中世纪晚期英格兰信贷与乡村经济的货币化备上述功用，经济史家们提出了不同观点。克里斯布里格斯（）认为，“尽管信贷能使有限的货币量更有效地发挥作用，但其应用还是要受制于可获得的货币量，因为债务最终要以真实的货币偿还”。大卫帕利塞尔（）也指出，“信贷并未也不可能抵消货币供应量缩减带来的负面影响”。帕梅拉奈廷格尔（）认为，“当货币获取较为困难时，人们就会减少借贷供应，提高所需的利率，或者在极端的情况下，完全停止借贷”。彼得斯布福德（）强调说，“货币短缺带来的是信贷发展的迟缓，并且两者逐渐陷入恶性循环之中”。按此逻辑，货币量不足会减少信贷的应用，这意味着信贷很难起到维系经济货币化的作用。学者们的分歧点在于货币与信贷的关系，而消除这一分歧是阐述信贷对于货币化作用的关键，更是理解货币化概念的核心所在。鉴于此，本文结合各类原始法庭档卷，在深入探讨货币与信贷辩证关系的基础上，论证在乡村社会中，信贷作为一种内生货币，可以较少受到货币量的制约，起到维系乡村经济货币化的功用。一、乡村经济中信贷与货币的辩证关系在乡村社会的语境下，辩证认识货币与信贷的关系是理解信贷维持乡村经济货币化发展的前提。由上可知，在分析两者关系时，学者们往往将货币量视为限定因素。这种货币限定论阐明了货币对信贷应用的重要影响，存在合理之处，但将此论断用于中世纪晚期英格兰的乡村社会，便会发现信贷在货币量不足的情况下仍能保持稳定的发展态势。这种现象出现的缘由在于，持货币限定论者未能权衡外部因素对货币与信贷关系的影响。在诸多外部因素中，以市场结构与司法机制为重。一方面，在传统社会中，市场结构限定了交易的范围与群体。虽然中世纪晚期英格兰初步形成城市联结周围城镇与乡村的市场结构，但这仅意味着一种网状化的城乡市场出现，全国统一的市场结构尚未形成。在这种市场结构中，市场空间是“从小圆向大圆多层重叠存在的”。各层级市场售卖的商品种类和数量有所差异，且由上及下呈递减趋势。这种情形令信贷的使用人群和领域都有固定的地域范围。而货币量对信贷应用的有效限制需要打破这种空间壁垒，建立在全国统一市场的基础上，市场信息能及时上下传递。不同于伦敦等大城市市场，乡村基层市场的信贷交易更多倚重的是人际关系，而非货币本身，这成为传统社会信贷交易的一个典型表现。理查德戈达德（）就指出了这种信贷缔结的非正式性：“大多数的信贷交易，尤其是价值低的信贷，都是非正式缔结的，或许是在见证人面前，仅凭借握手就达 ，“，”，：，：，；，“，”，（），；，“，？”，：，黑田明伸：货币制度的世界史 解读“非对称性”，何平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年，第 页。年第期外 国 问 题 研 究成而已。”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很难及时掌握货币量多寡的信息，并对信贷活动做出预判；另一方面，英格兰素来以法治著称，能解决债务纠纷的法庭种类繁多，为信贷应用提供了必要的制度保障。日本经济史家黑田明伸以科尔切斯特集镇为例，探讨了信贷受司法制度保障的情况。他认为，“科尔切斯特的信用交易以地域法庭的司法机构作为它的直接支撑”。这种法律制度作为一种他律的秩序，有助于以信用交易代替和减少货币使用的情况。具体到乡村地区，庄园法庭是庄园内部审理非自由民债务纠纷的重要机构。与此同时，除了百户区法庭等地方司法机构，由中央设立的巡回法庭也为拥有自由身份的乡村群体在解决信贷纠纷时提供了一种司法途径。这种良好的司法环境有利于信贷在乡村经济中成长，且不过多地依赖金属货币而存在。由此可见，西方学者着重强调金属货币对信贷的单向限制作用，并不适用于中世纪晚期英格兰的乡村社会。有别于真实存在的金属货币，内生货币指的是在一个体系内部，人们之间相互借贷产生的余额。由此，在乡村经济的语境下，信贷能以内生货币的形式存在，与金属货币形成一种互存共生的辩证关系。货币为信贷提供了必要的而非决定性的应用基础。自 世纪晚期，地租形态就逐渐从实物地租和劳役地租向货币地租转化。自此之后，为了交纳货币地租，农民需要出售各种农产品。农民从最初被动进入市场，到后来为了获利而主动参与市场交换。这促使农民对货币的依赖性逐渐加深。除了缴纳地租之外，农民也会使用货币在市场上购买物品，以满足生活所需。相比之下，乡村上层群体更需要用货币购买各类昂贵商品。由此，货币成为乡村经济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信贷研究者罗莎杰尔皮就指出：“自 世纪以来，货币已经开始流出城镇，流向越来越广袤的乡村，滋养着农村经济。货币从城镇流入村庄，使人们能够用金钱摆脱强制劳役、支付税金和购买商品。商业规模稳步扩大，货币融入进了农村生活。”然而，中世纪晚期货币短缺成为普遍现象，这是就社会整体性而言的，议会档卷（）中就记录了民众（）抱怨货币短缺的问题，尤其是应用于乡村这些基层市场的小额货币，从而向议会请求铸造货币。此外，铸币厂的工作人员对货币短缺的情况也有所记录。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人都缺乏货币，而是说受货币缺乏的宏观环境影响，部分人群在从事交易时会面临着资金不足的情况。这种境况意味着乡村群体需要寻找一种能发挥货币功用的支付方式，以保证交易在短时间内顺利完成。正是基于此，信贷在乡村群体之间得到广泛应用。因此，在乡村地区，货币的“广泛应用与长期匮乏”之矛盾现象为信贷交易奠定了必要的基础。，：，黑田明伸：货币制度的世界史 解读“非对称性”，第 页。黑田明伸：货币制度的世界史 解读“非对称性”，第 页。参见李红海：普通法的历史解读：从梅特兰开始，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年，第 页。汝信主编：社会科学新辞典，重庆：重庆出版社，年，第 页。李云飞：中古英格兰庄园制度与乡村社会研究，广州：暨南大学出版社，年，第 页。崔洪健：中世纪英格兰乡村市场经济货币化初探，中国农史 年第期。罗莎杰尔皮：消费信贷史：理论与实践，江红译，北京：商务印书馆，年，第 页。相关案例参见 ，：，；，：，；，：，中世纪晚期英格兰信贷与乡村经济的货币化信贷能够作为一种替换形式补充货币的需求并提高资金的安全性。信贷交易可以采用一次性延期支付和分期支付两种方式达成，从而不必即刻付清全部现金。由此，人们可以利用有限的现金从事更多的贸易活动。托尼摩尔（）就认为：“信贷可以抵消可用货币量少带来的通货紧缩之影响，并且使现金支付的需求最小化，这有助于加快流通的速度。”信贷发挥的这种功用正是源自它可以作为内生货币而存在，补充金属货币的不足。黑田明伸指出，如果外生货币无法满足一个地区的货币需求，该地区的人就会毫不犹豫通过各种非正式的协议创造内生货币，以解决货币问题，信贷就归属于这种协议的一种。正是由于信贷的存在，有限的货币才没有对贸易活动造成过多的阻碍。与此同时，在交易活动中使用信贷，也能够降低因携带全部现金而带来的风险，尤其对从事跨区域贸易的人群，更是如此。信贷能够发挥如此功用，其主要缘由在于信贷可以作为内生货币而存在，发挥货币的交换职能。总之，“在货币无法满足所有需求的时代里，获得信贷的能力很关键”。基于上述分析，在乡村地区，货币并不对信贷的应用起决定性的限制作用。受多重因素的影响，信贷能以内生货币的形式而存在，在交易活动中发挥真实货币之功用。传统乡村社会的信贷活动在市场结构、司法机制等因素的作用下，可以不用过多地受货币量的限制，而是在限定的人际关系与特定空间内被人们应用在交易活动中，以此弥补货币量不足对经济货币化的影响。黑田明伸指出了这种乡村信贷交易的实质，也就是将商业交易引起的资产转移作为居民之间的债券债务进行处理，属于内生货币的创造。由此，中世纪晚期乡村的经济货币化并未表现在金属货币的使用增多以及范围扩大上，这不符合当时英格兰经济的实际情况，而是体现在信贷作为一种内生货币，与金属货币并存，共同维系着乡村经济。这种将信贷视为内生货币的论点有助于走出西方经济史家所构建出的货币量限制论的逻辑。二、信贷与乡村经济货币化的维系信贷活动的顺利进行依托于活跃的城乡市场。这一时期，英格兰城乡市场之间形成了较为密切的商业联系。英国史学者谢丰斋教授就指出：“乡是城的农业腹地，为城提供生活的粮食及生产的原材料，城为乡销售其多余的农产品，并为乡提供所需的外来产品。”这充分表明市场在城乡之间构建起一座沟通的桥梁。由此，人们利用信贷方式从各层级市场上购买物品，以满足自身所需，并以相同的方式将多余的农产品在市场上出售。正是基于这种活跃的市场平台，信贷得以发挥维系经济货币化的功用，突出体现为货币在乡村经济中应用的三大领域：其一，生活物资类的信贷应用，谷物和牲畜的交易具有代表性。一方面，就谷物而言，“世纪 ，“：（），”：.，：，：，“，”黑田明伸：货币制度的世界史 解读“非对称性”，第 页。谢丰斋：私人法权的介入：中世纪英格兰的城镇化，世界历史 年第期。年第期外 国 问 题 研 究时的农户大约有 的余粮可供出售，而在两个世纪前，大部分粮食都在家庭内部消费，富余量仅为”。由此，这一时期的村民们能拿出相对充足的剩余农产品在市场上销售。在约克郡韦克菲尔德下辖的庄园法庭记录中，约翰梅瑟利（）控诉约翰伯瑟姆（），就涉及一笔蒲式耳谷物交易，价值先令。同月 日的法庭记录了一起面粉纠纷。埃利亚斯的寡妇梅蒂尔达（）以信贷的方式卖给了休瓦德夫妇（）价值先令便士的面粉，逾期未结清。另一方面，牲畜也是乡村群体信贷交易的重要范畴。年，剑桥郡金斯利普顿（）庄 园 法 庭 记 载 道，巴 塞 洛 谬 斯 维 恩（）控 告 尼 古 拉 斯（）从自己手中购买了一头阉牛，价值便士，但是尼古拉斯并未按照双方约定时间还清钱款。村民还会将牲畜卖给城市的商人。年月 日，林肯郡威尔伯恩（）村庄的托马斯威尔福德（）和威廉巴维克（）在格兰瑟姆（）的市场上卖给伦敦的屠夫威廉霍金（）只羊，共 先令。双方约定偿还时间为同年的月 日。年，韦克菲尔德的威廉哈克福德（）起诉约翰维克（），起因是理查德莫迪苏勒（）于 年复活节以每只先令便士单价购买了哈克福德 只羊。双方约定于同年夏天结清钱款，维克是这笔信贷交易的担保人。由于债务人迟迟未还钱，哈克福德便要求担保人维克予以偿还。由上可见，信贷作为一种内生货币，是村民进行交易的重要支付方式。在探讨乡村的信贷应用时，以往的研究多着眼于村民群体，但村民的信贷活动并不能代表全部的乡村信贷活动。一般而言，乡村群体还包括教俗领主、骑士、神职人员、缙绅等，有必要对这些乡村人群的信贷活动做细致考量。相较而言，上层群体使用信贷的程度更深。世纪初期，拉姆齐修道院的院长因沉重的负债而出租自营地或将其抵押，就是极佳的明证。与村民相比，乡村上层群体所需的商品种类更加丰富多元。林肯主教圣罗伯特格罗斯泰特为本郡的伯爵夫人制定了一份管理庄园的条例，其中第二十八条讲的是采购所需物品。依照主教的建议，伯爵夫人应该到圣博托福集市购买各种酒、蜡、衣服等物品，日常用品则可以到林赛、诺福克、布里斯托、温彻斯特等地去购买，长袍一类的物品要去圣伊夫斯集市。从这份写于 世纪 年代的条例也可见，庄园与市场保持着较为密切的联系，且这种联系呈现出跨地域的特征。英国史家克里斯托弗戴尔以图表的形式直观展示出了 年间哈尔斯欧文修道院和 年间威廉蒙特福德家户以信贷购买商品的轨迹图。从中可见，乡村上层群体会以信贷的形式前往各城镇购买物资，且出行距王玉亮：英国中世纪晚期乡村共同体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年，第 页。，：，：，“”，：，：，：，伊拉蒙德、坎宁安编：亨莱的田庄管理，高小斯译，北京：商务印书馆，年，第 页。，“，”中世纪晚期英格兰信贷与乡村经济的货币化离与商品价格呈正相关，反映出信贷与市场的层次性。其二，资金筹措是信贷维系乡村经济货币化的另一重要维度。这种信贷活动的主体多是资金充足的乡村上层群体。年月 日，温彻斯特主教威廉维克汉姆（）在该教区的萨顿村与伦敦珠宝商人签订了一份价值 英镑的债券，后者答应在 年月日偿还该债务，但逾期未还。年，骑士赫尔（）与吉尔伯特塔尔伯特（）围绕伍德汉姆蒙提莫庄园（）的农场事宜签订了 马克的债券，具体事宜不明，双方约定同年的月 日结清这笔债务。与此同时，村民之间也存在借款类的信贷活动，金额相对较小。年的韦克菲尔德庄园法庭就审理了一则借款类信贷纠纷：理查德巴特雷（）承认欠约翰阿特巴尔（）先令。通过对法庭档卷进行整理可知，约翰阿特巴尔曾向多人提供钱款借贷。以 年为例，阿特巴尔向罗伯特之子理查德借款先令，此外还多次向理查德科利（）提供信贷借款。而 年的庄园法庭记录道，托马斯向亨利瓦德（）等人提供了 先令的借款。资金借贷活动清晰地表明信贷能够缓解乡村群体的钱款需求，对平衡区域内的货币分布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最后，土地交易也涉及信贷应用。直至中世纪晚期，由于土地买卖多是以货币形式达成的，信贷也就存在其中。常见的情形是出售土地。例如，年，约翰阿特巴尔以信贷的形式卖给亚当鲍德莱特（）英亩的土地，价值马克。此外，还存在为继承土地而出现的信贷活动。庄园农民为了继承土地，需要向领主缴纳一笔份地继承税，其金额依据份地多少不一。年间，韦克菲尔德庄园农民缴纳的继承税少至 便士（即先令），多达 先令（即英镑）。相较而言，奥金顿庄园的份地继承税有时可达英镑。这远远高于韦克菲尔德庄园的继承税标准。布里格斯认为，“面对高额份地继承税，农民无法一次性支付，便会通过信贷的方式向一些富农借款，以确保土地的顺利继承”。以土地为核心的信贷活动是乡村地区所独有的，信贷在促进土地成为一种可流转的商品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以此推动了乡村经济的纵深发展。菲利普斯科菲尔德（）在对欣德克莱庄园（）进行研究时还发现了乡村地区信贷应用的一种隐秘形式，即农民之间的土地租赁有时是信贷应用的一种表现形式。债务人借钱以土地作为抵押，换取现金。这表明货币并非一定是信贷交易的最终清偿方式，诸如土地等抵押品可以在债务人违约的情况下保障债务得以清偿。总之，无论哪一种土地交易，都表明在缺乏货币的情况下，信贷在一定程度上能保障土地的正常流转。上述交易表明信贷促进了乡村地域市场的流动性，保障了金属货币的应用范围和交易的群体规“”，：，：“”，相关案例参见 ，等。，：，“，”年第期外 国 问 题 研 究模。更深层次地讲，这些信贷活动也反映了中世纪晚期的交易大多是“在延期付款以及债务与借贷的密切关系网中运作的”。因此，作为一种内生货币，信贷渗透进乡村交易的各个方面，成为维系乡村经济货币化的关键力量。而乡村群体对信贷依赖性的逐渐加深，也从侧面说明了中世纪晚期英格兰乡村经济的活跃性。反之，经济货币化在向纵深发展的同时，也增加了人们对货币的需求，从而也有利于扩大信贷的应用空间。因此，信贷与货币之间形成了一种共存互生的紧密关系。三、乡村经济货币化的信贷特征及功用信贷普遍存在于乡村群体的各类交易活动中，这也就使得乡村经济具有明显的信贷特征，主要体现在乡村群体应用信贷的广泛性与频繁性、信贷金额的层次性以及信贷地点的跨地域性，三者之间存在内在的逻辑关系。其一，乡村群体在信贷应用上体现出广泛性和频繁性的双重特征。其中，广泛性指的是信贷应用的横切面，能够反映使用信贷的各类乡村群体。根据法庭记载的债务数据，村民群体居于信贷交易的主导地位。此外，时常出现的群体还有缙绅、骑士、绅士等上层人士。就这一点而言，经济史家帕梅拉奈廷格尔总结道：“中世纪晚期，社会所有阶层的人，不论是世俗人士还是宗教人士，从贵族到农夫都使用信贷。”这一论断印证了中世纪晚期英格兰乡村信贷应用广泛性的整体图景。频繁性则代表着信贷应用的纵切面，能够反映乡村人群使用信贷的程度。这可以在一些人短期内使用信贷的频次上得到体现。例如，在韦克菲尔德庄园中，约翰阿特巴尔在 年月至 年 月期间向休斯坦利、理查德巴特雷、罗伯特之子理查德、理查德科利（两次）提供资金借贷，涉及金额从几先令至十几先令不等。而约翰塞西尔（）、休斯坦利（）、托马斯伯顿（）等人也频繁利用信贷进行交易。广泛性与频繁性相结合，为乡村经济货币化奠定了群体基础。其二，信贷金额具有层次性。这表明信贷能够广泛存在于社会各阶层之中，以内生货币的形式在经济货币化中发挥作用。不同乡村群体的信贷消费金额会有所差别。对此，以往学界缺乏较为系统的考察。就信贷金额而言，村民的信贷交易基本都停留在小额水平。根据对韦克菲尔德、奥金顿、大霍尔伍德、利波特等庄园法庭的档卷进行整理、分析可知，村民利用信贷交易的物品主要以日常用品为主。其交易价格一般在 先令以下。这类消费的目的是满足基本生活所需。相比之下，以教俗大领主、缙绅等群体为代表的乡村群体的信贷交易金额往往在数十英镑，甚至数百英镑。这些群体信贷交易的物品除了基本生活所需之外，还包含奢侈消费，也就是购买进口的葡萄酒、丝绸、香料等商品。因此，乡村上层与下层群体之间的消费层次有明显的差距。然而，在意识到差距的同时，也要看到差距有缩小的趋势。尤其在黑死病之后，工资上涨成为普遍现象。威廉贝弗里奇（）调查了温彻斯特地区 座庄园中人们的工资问题，指出在 年间乡村人群的 ，：，：，“，”，：，相关案例可见 ，。中世纪晚期英格兰信贷与乡村经济的货币化工资水平呈上升趋势，其涨幅少则，多则 。西蒙佩恩（）和克里斯托弗戴尔总结了中世纪晚期英格兰乡村地区工人工资的情况，认为较之 世纪以前，工人工资水平上涨了倍。与之相伴随的是物价的下降，这使得一些村民能够买得起较为昂贵的商品。一些富裕农民有时会在婚礼和葬礼筹备的宴饮中备有鹿肉、葡萄酒和香料。因此，乡村群体之间的信贷交易层次虽有差距，但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其三，信贷地点的地域性与跨区域性并存。其中，地域性是指村民的信贷交易往往以本地区为主，耗费的时间少，运输成本低。这种地域性的信贷交易一般以生活必需品为主，地区内部能够自产自销。与此同时，经过 世纪的商业扩张，直至中世纪晚期，英格兰商业贸易活动已经初步打破了地域限制的藩篱，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城乡共同发展的宏观格局，而信贷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由于小城镇市场数量的显著增加，乡村群体除了在乡村内部交易时使用信贷以外，更可以利用小城镇市场从事跨村域的农产品、外来商品等交易活动。戴尔就指出信贷存在于这种跨区域的交易中。哈尔斯欧文修道院和威廉蒙特福德家户购买商品的情况能够很好说明这种乡村信贷交易的跨区域性。他们会前往沃尔萨购买铁器、马匹，前往达德利购买鱼和钉子，前往索利赫尔购买燕麦和绳子等等。可见，信贷有助于将乡村地区与外界联接在一起，刺激乡村经济货币化的发展。在货币短缺的大环境中，乡村群体应用信贷进行交易，这充分表明信贷对于维系货币化的发展起到的积极作用，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从浅层次讲，信贷能够保障乡村交易的顺利进行，大体上满足乡村群体生活的需求，以此缓解货币短缺对货币化造成的负面影响。换言之，信贷在一定程度上使交易免于货币供应的限制。克里斯布里格斯对奥金顿等座庄园的信贷数据进行整理与分析得出结论：在这些庄园中，金钱债务的比例要比实物债务的比例高，例如 年间，奥金顿庄园的金钱债务占比为 ，实物债务占比为 。年间威灵汉姆庄园的金钱债务占比为，实物债务占比则仅为。这足以反映货币在乡村经济中占据的重要地位，更表明了信贷在缓解货币短缺问题方面所发挥的积极作用。总而言之，信贷“在令贸易变得更加便捷的同时”，也保障了乡村经济的进一步发展。从深层次讲，信贷能推动市场因素进一步向乡村内部渗透，加深货币化的程度。中世纪晚期，“市场逐渐渗透进田野与牧场”。具体而言，农业领域表现为村民会前往市场出售城市所需的各类农产品。相比之下，牧业受市场的影响更大，体现在以市场需求为主导的羊产业重要性更加突显。，“，”，（），“：，”，（），克里斯托弗戴尔：转型的时代：中世纪晚期英格兰的经济与社会，莫玉梅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年，第 页。，“，”，（），“，”，（），年第期外 国 问 题 研 究 世纪初期，英格兰出口经历了由羊毛原材料向呢绒成品布的转型，这导致国内市场对牧业的需求与日俱增。约翰奥尔德兰德（）统计了不同年份与羊群相关的数据。中世纪晚期，成年羊的数量没有达到锐减的程度，而是有所减少；虽然羊毛的出口额逐年减少，但是国内市场所需的羊毛数量却逐年增加。如果从总量上看，年间，出口的羊毛袋数为 袋。相比之下，国内市场所需的羊毛袋数为 袋，远远超过同期出口的羊毛袋数。由此可见，中世纪晚期英格兰羊毛的产业并未受到瘟疫、战争等因素的严重影响，而是羊毛的需求地点发生了转变，即从国外市场转为国内市场，需求量大大增加。然而，市场上货币的流通量日益匮乏，并未与这种活跃的市场发展态势相协调。正是在这一层面上，信贷使得市场的活跃性持续下去，从而可以说信贷起到进一步深化乡村经济货币化发展的功用。然而，在深入认识信贷维系乡村经济货币化的同时，也要看到其本身存在的问题，即由债务违约带来的损失，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本金及利息的损失。需要说明的是交易双方在债券上呈现的金额包含本金与利息，正如经济史家迈克尔波斯坦所言，“在英格兰，债券上显示的金额是本金和利息的总数”。此举是为了避免高利贷的指控。此外，另一类损失为，即因债务未及时偿还而造成的附加损失。债权人往往会夸大遭受的损失，但法庭会对其进行具体裁定。从这一角度来说，对信贷在乡村经济发展中起到的作用也需要辩证看待。结语综上所述，信贷有助于保障中世纪晚期英格兰乡村经济货币化的平稳发展。在伦敦等城市市场，长途贸易盛行，经济货币化的发展受到货币量的影响较大，而且信贷在其中所起到的作用必须依托于国家信贷机制作为保障，这意味着信贷与货币的关联性十分密切。相较而言，在乡村地区，在货币的影响下，经济货币化得以出现并发展。但在货币量匮乏的情况下，这种经济形态并未停滞不前，而是继续保持平稳发展。其缘由在于乡村社会中的货币与信贷的关联性较弱。信贷可以基于稳定的人际关系而存在，不过多地依赖金属货币的流通量，从而起到维系经济货币化的功用。因此，我们需要重新思考克里斯布里格斯、大卫帕利塞尔、帕梅拉奈廷格尔等经济史家所强调的货币对信贷的限制。这种说法具有合理性，但也存在一定的问题。在考量乡村货币化问题时，信贷的内生货币性质十分明显。由此，密切的人际关系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缓解货币不足对信贷供应的限制。而货币也并不一定是信贷的最终偿还方式，以土地为代表的抵押品也可以实现债务的清偿。与此同时，货币化概念中的“货币使用”不应局限于金属货币，也包含内生货币形式的信贷。英国史研究者李新宽教授指出，“英国货币短缺状况的缓解是由于信用制度的快速发展，从而保证了经济发展所需要的资金”。这一论断表明了信贷对于稳定经济发展的重要性。信贷成为探究中世纪晚期英格兰乡村经济货币化的绝佳视角。（责任编辑：李强），“，”，（），：，李新宽：近代早期英格兰货币理论大转变研究，史学集刊 年第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