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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枕
草
子
译 著
林 台 清 日
文 湾 少 本
月 纳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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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情--致《枕草子》作者
引自林文月《作品》
洪範新版序 林文月
清少納言與枕草子 ─── 「中外文學」版代序
『枕草子』正文
跋文
你的心情--致《枕草子》作者
引自林文月《作品》,台北:九歌,2008年
你的心情,我想是可以體會的。經由這兩三年來書桌前日日夜夜的筆談,我把你千載以前講過的那許多話,一一迻譯為我今天說的語言;你的心情,遂最先進入了我的心房,最先感動了我。
為你的書──《枕草子》寫跋文的人記敘,定子皇后崩逝後,你鬱悒度日,未再仕官,而當年親近的人次弟謝世,沒有子嗣的你,晚年孤單無依,便託身為尼,遠赴阿波地方隱遁了。那人又稱:曾見你頭戴斗笠,外出收集菜乾,忽然喃喃道:「教人回憶往昔直衣官服的生活啊!」
想像你度頭十年絢爛繁華的宮廷生活,近侍過天皇和皇后,最後竟然寂寂終老於遠離京城的島上;你那樣的心情,我是可以體會得到的。不過,倔強好勝的你,大概不會承認你的寂寞的吧;儘管多紋的眼角浸出晶瑩的淚珠,你或許佯裝不注意,用泥垢的手背拭去淚水說:「啊,都是陽光剌眼的。瞧,今天的日頭多豔麗!」我大概也就不忍心再為你的悲涼感受悲涼,順著手指的方向,與你共賞晴空中熱剌剌浮現的炎陽了。
對於宇宙大自然,對於四季運替,你驚人敏銳的觀察力,於古今騷人墨客輩中,亦屬罕見的。在書的起首,你驟然且斷然地書寫:
春,曙為最。逐漸轉白的山頂,開始稍露光明,泛紫的細雲輕飄其上。
你捕捉春季最美的一刻,以最簡約的文字交代,不屑多加說明,亦不容多所商量,卻自有魔力說服讀者。關於夏夜、秋夕、冬晨,也用相同的口吻點明各季節最佳妙的瞬間情趣。於是,群螢交飛、雁影小小、霜色皚皚,無不栩栩生動地從你千載前的眼簾折射到今日讀者眼前了。文字的神奇魅力,豈不就是這樣的嗎?
雖然你在書末再三申辯:你只是將所見所思所感的點點滴滴趁百無聊賴書下而已,並沒有指望別人會看到;但我知道你的心情其實有些矛盾,你又何嘗不暗中盼望著:有人會仔細讀你的文字而深受感動引發共鳴!寫文章的人大率如此,思維與感情一旦而落實為文字,便頓覺如釋重負,舒坦輕鬆,彷彿不必再為那些文字擔夏了;可又彷彿還時時擔憂著那些文字是否就此塵封?可有什麼知音之人垂青賞愛呢?
你可以把我當做一個知音,因為我曾仔仔細細讀你所寫的每一個字,並且能夠體會那些文字,以及文字以外的一些事情。
你賞愛宇宙人生,但顯然不是那種亳無主見的人,你强烈的主張,於書中每一頁可以讀到。你愛惡分明,絲亳不妥協,所以說:「冬天以特寒為佳。夏天,以無與類比熱者為佳。」無論男人或女人,你最敬佩聰明才智者,最不能忍受平庸愚騃。宮中朝夕相處的同儕何止數十、百人?然而你筆下掃過的那些女子,何其庸俗愚昧;我看,大概只有宰相之君還值得你記敘一筆而已。
至於定子皇后,顯然是你最崇拜的對象。你們二人之間,有異乎尋常的心電感應,所以只要她說上面一句話,你就意會下面一句話的內容,她詠「花心開」三字,你立即感知那是白居易的〈長相思〉詩以喻對你的思念。你們之間呼吸相應般的奇妙心契,竟令後世有些學者汙衊你和定子皇后有同性戀傾向!如此輕率的論斷,你即使聞知,也不屑於置辯的吧。
你的心情,我明白。你愛慕定子皇后的博學多識饒情采,而她也慧眼賞識你的博學多識饒情采。你們相對的時候,好比雙珠連璧,光芒四射,你們相吸引的道理在於此。
不要責怪那些輕率的學者。其實,人間世相並沒有改變多少,我這個時代和你那個時代一樣,到處充斥自以為是的人啊!
心直口快是你的缺點,你自己也承認的。譬如說,那次你批評紫式部的丈夫衣著不顧場合,這原本只是小事情,但是在你們那個講究禮儀細節的時代,等於是說人家不識大體;難怪紫式部要耿耿於懷,並且在日記裡反脣相稽道:「清少納言這人好大的架子。」又批評你好賣弄漢學知識,附庸風雅,難免流於浮疏云云。其實,她在《源氏物語》中還不是大量引用了中國的詩文?依我看來,你們兩位都是了不起的女性作家,同時代的男性作家們還真是不及望你們項背呢!雖然你們表面上互相攻訐對方,心底卻十分敏銳地賞識著對方的。「文人相輕」,大概並不只是男性社會的專利品。
提及男性社會,令我想到你每好為婦女打抱不平的個性,這一點倒是做為小說家的紫式部未嘗明言過的。你說:「女人真是吃虧。在宮裡頭做皇上的乳母,任內侍啦,或者敘為三位啦什麼的,已經算是很不錯的了,可是,多半年紀已大,還能有多少好事可盼呢?」的確,那個時代的女性是沒有什麼可盼的;除非盼到一個如意郎君,死心塌地守住一個「夫人」的地位,尚且還要提心吊膽,怕人老色衰之後,徒擁「夫人」之名,而失去郎君的心;即使你最仰慕的定子皇后,在天皇另外冊封彰子皇后之際,不也照樣患得患失痛苦異常嗎?也許你好奇想知道千載後的情況如何了?告訴你,你的後代姊妹們一直努力想爭取自己的地位,情況較諸你的時代稍有改變,卻也好不到哪裡去。這其中的原因,恐怕是大家口號喊得多,真正下工夫充實自己的又太少。天底下哪有不勞而穫的呢?
我時常在想,如果天下婦女都像你和紫式部那麼優秀,男人也就不敢怠慢我們了。也許是出於一種不甘示弱的心理吧,你每常喜歡對男士們炫燿自己的學識才華。那個時代,漢學是男子修業的專利,連紫式部都是躲在屏風後面偷聽她的父親課授兄長們的,而你淵博的學識不知是如何修積得來的呢?看你與宮中飽學之士應對,忽而經史,忽又子集,從從容容,遊刃有餘;時又不免於俏皮地出其不意劍梢一挑,眾男往往只得俯首稱臣了。
不過,你當然無意與男士們敵對。看你記敘則光、棟世、實方、行成諸人,每每於平淡行文間,流露著人間男女的悲歡哀樂。你沒有刻意鋪敘什麼,只是將千載之前在你周遭發生過的許多離合的事實收錄在字句裡罷了,但你真摯的心聲,樸實的語言,自有感人的力量。
我讀你記與橘則光的那一段感情,覺得十分遺憾。你們原是融洽的情侶,他對你的愛護,尤甚於男女愛情之外,又多一層兄長似的呵護,宮廷上下也都將你理所當然地視為則光的「阿妹」;奈何你一再作弄,明知道他不擅長和歌,卻偏偏屢投歌以揶揄,終究他默默離去。你其實是十分懊惱悔恨的,可又逞強不肯認錯。後來,風聞他敘為五位之宮爵,又遠赴外地任郡守。你說:「我們二人之間,竟這般彼此心懷芥蒂以終。」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是多麼難得,愛情這東西又是那麼脆弱易碎。你們兩個人明明是相知頗深、相愛甚濃,竟因許較自尊,遂令各自西東,遺憾終身!但這樣的愛情故事千百年以降,在地球的各個角落,竟也不停地重複又重複。莫怪你,人有時是學不會聰明的啊。
你的可愛和可敬,同時保留在這許多坦城的字句裡。每一頁之中,有你的歡笑、嘆息、淚光、懊悔、詭譎、驕縱……你的聲音時則高亢嘹喨,時則低啞淒迷,忽而綿密細緻,忽而瀟灑高邁;便是透過這些文字,你始終鮮活地生存到今日。
我寫這封信給你,是為了要表達我對你的崇敬和愛慕。請原諒我沒有在信首稱呼你,那是因為我知道「清少納言」並不是你的真實姓名,雖然千百年以來,人人這樣稱呼你。其實,你姓什名誰並不要緊,你的樣貌如何也不重要,《枕草子》這本書就是最真實的你自己了。
洪範新版序
一九八五年秋,我獲得一項獎助赴歐、美、日各大學訪問旅行,為期三個月。
第一站抵達英國倫敦。
我把大部分時間花費在大英圖書館的東洋寫本版本部 (Department of Oriental Manuscripts and Printed Books, The British Library),
查閱該館所藏有關「枕草子」的古今版本及研究資料。
當時距我譯完「源氏物語」約近十年,主客觀的因素,促使我又興起再度執譯筆的計畫。
其所以挑選「枕草子」為第二部翻譯對象,一者因篇幅較短。我估計自己不太可能再投五、六年的時間去完成一部古典文學作品的譯注;
二者有見於「源氏物語」的作者紫式部在她的日記品評清少納言時,語帶玄機,頗顯現其妬羨交加的心態。
何況,日本文學史上「源氏物語」與「枕草子」在平安文壇稱為雙璧,早有定論。這一本書很值得我再次努力以赴,譯介於國人。
我在英倫停留的時間有限,無法細讀有關「枕草子」的文本,倒也大體翻閱了一些與此書相關的論著,例如池田龜鑑「全講枕草子」、
樹井順「清少納言周圍人物」、安谷藤枝「枕草子的婦人服飾」及田中重太郎兩大鉅著「清少納言枕草子研究」及「枕草子本文研究」。
瀏覽這些書之目的,在於為我日後翻譯「枕草子」做預備知識之用;豈料專家的論著,越讀越令我膽怯。
原來,「枕草子」的篇幅雖較「源氏物語」短,但問題重重,難以處理。
舉凡版本異文、文義解釋,乃至人名、地名之考證等等,古來歧見異論甚多,莫衷一是。有些疑慮幾乎使我打消翻譯「枕草子」的念頭;
直到有一個上午找到英人 Ivan Morris 譯 The Pillow-Book of Sei Shonagon,才稍稍又恢復興致與信心。
我想,旣然英國人能翻譯,我為什麼不能?
爾後,在美國及日本各停留一個月的時間裏,我也儘量訪尋「枕草子」及其相關的論著閱讀,並且與日本學界人士請益討論,
逐漸培養出翻譯清少納言「枕草子」的情緒與雰圍。等我結束訪問旅行,已是年底的事情:
而譯注正式在「中外文學」刊登,竟又逾半年,一九八六年七月才得付諸實踐。
譯注定期登載,是我催促自己做這一份正業之餘的額外工作的良方。
二十二期從未間斷的繳稿過程,雖然較諸往時「源氏物語」六十六期為輕鬆,但散文迻譯之際字句的斟酌,
有時則又甚於有故事脈絡可依尋之物語譯介。
其實,在我翻譯「枕草子」時,周作人先生早已譯完了他的「枕草子」,
只是大陸出版周氏之譯書,在我集結二十二期譯文修正成冊之後,而我個人輾轉獲得大陸人士贈書,
更在若干年之後,所以當初無由參考前輩大家的業績。
這個情況,與我譯「源氏物語」時竟未能參考豐子愷先生的譯書,可謂完全相同。
然而,也因此使得我在誤以為「前無古人」的狀況下,得以站戰競競摸索前進,而不致產生僥倖依賴的心理。
周氏譯法,似較偏向直譯,執著於原文,例如原著中屢次出現之「をかし」一詞,譯文皆呈「有意思」、或「非常有意思」。
事實上,「をかし」的內蘊相當複雜,旣可解釋為「有意思」,
又可解釋為「有情趣的」、「可賞愛的」、「引人入勝的」、「奇妙透頂的」、或「
滑稽可笑的」等等不同層次,
甚至不同方向的意義,端視其上下文的氣氛醞釀而定;
英人 Ivan Morris 的譯本 The Pillow Book of Sei Shonagon 也採用多向迻譯而未定於一詞。
這次修訂時,雖有周氏的譯本可資參考,我還是並沒有捨己舊譯而追隨其法。
關於散文行筆之間時時出現的和歌,周氏倒是自創三行形式的白話詩以譯出;
這與豐氏「源氏物語」用五言絕句或七言二句迥異,反而與我採三行楚歌體之譯法較為接近。
下面試舉周譯與我對同ㄧ首和歌的翻譯,以供比較:
好不容易求得的蓮花法露,
難道就此放下了不去霑益,
卻要回到濁世裏去嗎? (周譯 三二、菩堤寺)
君難求兮促儂歸,
蓮花瓣上露猶泫,
何忍離斯兮俗世依。(林譯四一、菩堤寺)
如果我知道你是聽子規啼聲去了,
我卽便是不能同行,
也讓我的心隨你們去吧。 (周譯八七、聽子規)
子規啼兮卿往尋,
早知雅興濃若此,
願得相隨兮記吾心。(林譯ㄧ○四、五月齋戒精進時)
雖然同採三行之形製,周氏所譯者為完全白話詩,而我的譯詩則稍稍保留了古典趣味。
關於我個人翻譯和歌的考量諸事,已有另文專述,此不贅及。
至於周譯與我的譯文在章段方面不一致,則是原著文本頗有歧異流派,各人所依有別之故。
自「枕草子」中譯初版至今,忽忽已過十一年。
承洪範書店美意,今將修訂重刊面世,有關此書內容及相涉事端,已於初版代序「清少納言與枕草子」說明,此文略為之補充一二。
書前所附古版圖片,係葉步榮先生特為選購自東京書坊的珍貴資料,可供讀者於閱讀之際參考印證之用,亦藉此短文表達由衷之謝忱。
林文月
識於臺北辛亥路寓所
二○○○年 春日
清少納言與枕草子 ─── 「中外文學」版代序
「枕草子」的作者為平安朝女作家清少納言。此說在日本學界或一般人的常識中,殆已無疑問。
但是關於清少納言的生平事蹟及家世背景等問題,則幾乎無甚資料可參考。
她所寫的「枕草子」一書,遂成後世藉以塑造其人復原性格的重要資料來源。
本文將綜合近年來日本學界的研究成果,簡單介紹清少納言及其家世,並對「枕草子」一書的內容及其屬性諸問題,略作說明。
清少納言的父親清原元輔,曾任肥後國守之職。官位雖不高,而頗有文才,其和歌作品收入「後撰和歌集」中者,有一○六首,
而他個人亦曾擔任「萬葉集」的訓點工作。其人個性,輕快洒脫崇尚自由。他這種性格,似乎遺傳給女兒清少納言。
清少納言的祖父春光、及曾祖父深養曾,也都以擅長和歌著稱。
關於清少納言的母系親屬方面,則一無可考。
清少納言有兄弟若干人:雅樂頭為成、大宰少監致信、花山院殿上法師戒秀等,另有一姐,嫁與藤原理能為妻。
「清少納言」這個稱呼,乃是作者仕宮為女官時所得之官銜。
「清」,蓋來自其娘家姓氏「清原」。在「枕草子」一書之中,皇后毎稱其為「少納言」;至於何以稱「少納言」?則現階段尚無定論。
當時習慣,女官往往以其父、丈夫或兄弟等近親者之官銜稱呼,但清少納言之近親中,並不見有少納言之官職者。
或謂清少納言在仕宮以前,曾經有一位中納言官銜的丈夫,因而得此稱謂;另外又有別說:以為此官稱係皇后所特賜。
至於所謂少納言出身,在女官官品之中,為屬於下級至中級之間。
清少納言的出生時間,也未能確定。
從「枕草子」中的人際關係推算,或者在康保三(九六六)年左右,比定子皇后長十歲,而與道長、公任、約為同年。
平安時代的男女關係,極難分辨其究竟為丈夫或是情人。
從「枕草子」一書的文章看來,橘則光、藤原棟世,都可能與清少納言有過夫妻關係。
此外,則又似乎與實方、行成、經房、成信,也都有過親密關係。
清少納言,可能有女兒一人,或二人。其中有一人,或卽與棟世所生。
關於她何時入宮仕定子皇后?學界也一直沒有定論。可能在二十五歲前後,與橘則光的婚姻失敗,乃促成入宮之決心。
從「枕草子」的文字可以想見,在清少納言的眼中,定子皇后幾乎是一個至高無上的完美的存在,而皇后亦十分欣賞並且倚重清少納言。
直至定子皇后於長保二(一○○○)年逝世,清少納言都在宮中隨侍左右。至於退出宮中,可能在皇后去世之年,或其後一年。
退出宮庭生活的清少納言,一時曾住在攝津國。晚年則在京都郊外寂寞度過。至於她的卒年,也無從考知。
以上的介紹,其實並無法令人充分把握「枕草子」的作者清少納言其人,一切都是模糊曖昧的。
這種現象,也容易令我們聯想到「源氏物語」如今已譽滿全球文壇,但大家所認識的作者卻始終隱而不顯,
總是彷彿隔著層層紗帷,無法透視她的輪廓真面目。
恰巧,「紫式部日記」有一段文字便是提及清少納言的:
清少納言這人端著好大的架子。她那樣自以為是地書寫漢字,其實,仔細看來,有很多地方倒未必都是妥善的。
像她這種刻意想要凌越別人的,往往實際並不怎麼好,到頭來難免會落得可哀的下場;加以毎好附庸風雅,故而
卽使索然無味的場合,也想勉強培養情緒,至於真有趣味之事,便ㄧㄧ不肯放過,那就自然不免出乎意料,或者
流於浮疎了。像這般浮疎成性的人,其結果如何能有好的道理呢?
這一段文字出自「源氏物語」的作者紫式部,可說是對清少納言的最早評論,而且同樣是女作家,評論的重點也毋寧在論其寫作方面。
從介乎人物論與作品論的這些文字裏,紫式部的話語,一方面提出了對同時代的另一位才女的批評,
另一方面也同時顯現出她自己的資質與感受。此後,日本文學批評界,總是有意無意間喜歡把「源氏物語」與「枕草子」相提並論。
論者往往以為二者之間雖有時呈現對立的狀態,實則又有極相似之處。至於紫式部的這一段表面看似嚴厲的批評,
其實也未嘗不是在敵對意識(rival consciousness)之中敏銳地觀察到對方與自己的共通之點。
『枕草子』
[日·清少纳言◎林文月·译](全文)...
(一) 春曙為最
春,曙為最(1)。逐漸轉白的山頂,開始稍露光明,泛紫的細雲輕飄其上。夏則夜。有月的時候自不待言,無月的闇夜,也有羣螢交飛。若是下場雨甚麼的,那就更有情味了。
秋則黃昏。夕日照耀,近映山際,烏鴉反巢,三隻、四隻、兩隻地飛過,平添感傷。又有時見雁影小小,列隊飛過遠空,尤饒風情。
而況,日入以後,尚有風聲蟲鳴。
冬則晨朝。降雪時不消說,有時霜色皚皚,即使無雪亦無霜,寒氣凜冽,連忙生一盆火,搬運炭火跑過走廊,也挺合時宜;
只可惜响午時分,火盆裏頭炭木漸蒙白灰,便無甚可賞了。
(二) 時節
時節以正月、三月、四、五月、七、八月、九、十一月、十二月為佳。
實則,各季各節都有特色,一年到頭皆極可翫賞。
(三) 正月初一
正月初一,天色尤其可喜,霞霧瀰漫,世人莫不刻意妝扮,旣祝福君上,又為自身祈福,這景象有別於往常,實多樂趣。七日,在雪地間採擷嫩草青青(1),連平時不慣於接近此類青草的貴人們,也都興致勃勃,熱鬧異常。
為著爭睹白馬(2),退居於自宅的人,則又無不將車輛裝飾得美輪美奐。
牛車通過待賢門(3)的門檻時,車身搖晃,大伙兒頭碰著頭,致梳櫛脫落,甚或折斷啦甚麼的,尷尬又可笑。
建春門外南側的左衛門陣,聚著許多殿上人(4),故意逗弄舍人(5)們的馬取笑。
從牛車的帷幕望出去,見到院內版障之外,有主殿司(6)、女官(7)等人來來去去,可真有趣。
究竟是何等幸運之人,得以如此在九重城闕內任意走動啊!
有時不免這般遐想;實則此處乃宮中小小一隅而已,至於那些舍人臉上的粉往往已褪落,白粉不及之處,斑斑駁駁,一如黑土之上的殘雪,真箇難看極了。馬匹躍騰,駭人至極,連忙抽身入車廂內,便也無法看個透澈。
八日(8),人人為答禮奔走忙碌。車聲喧囂,較平時為甚,十分有趣。
十五日為望粥之節日(9)。
旣進粥於主上,大伙兒偷偷藏著煮粥的薪木,家中無論公主或年輕女官,人人伺機,又提防後頭挨打,小心翼翼的樣子,挺有意思。
不知怎的,打著人的,高興得笑聲連連,熱鬧極了;那挨了打的,則嬌嗔埋怨,便也難怪她們。
去年才新婚的夫婿,不知何時方至(10)。害公主們等待得焦慮萬分。那些自恃伶俐的老資格女官們,躲在裏頭偷窺著。
伺候公主跟前的,不禁會心莞爾,卻又被連忙制止:「噓,小聲!」女主人倒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仍端莊地坐著。
有人藉口:「讓我來收拾收拾這兒。」
遂趁機靠近,拍了女主人的腰便逃走,引起舉坐之人哄笑。男主人只是微微地笑著,倒也沒有甚麼特別吃驚的樣子,面龐泛紅,別有風情。
大伙兒互相打來打去,竟也打起男士來。這究竟是甚麼心境呢?於是又哭又生氣,咒罵那打的人,連不吉的話都說出來,倒也挺有趣。
像宮中這種尊貴之處,今天大家也都亂哄哄,不頂講究禮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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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荊楚歲時記:「正月七日為人日,以七種菜為羹,剪綵為人,或鏤金箔為人,以貼屏風,亦戴之髮髻。」平安時代崇唐之風極盛,故取中國習俗者頗多。
(2) 白馬節會,亦為中國風俗之傳入**者。正月七日,於禁中左右馬寮遷出二十一匹馬,供天子御覽之儀式。
(3) 原著作「中御門」,在皇宮內東側門。以其近白馬陣(建禮門),故由此入。
(4) 五位、六位之可上殿執役者。
(5) 執宿衛、供奉、雜役之舍人,此指飬馬之人。
(6) 後宮十二司之ㄧ,掌管燈油、薪炭、掃除諸事者。
(7) 指宮中命婦以上之上級女官。
(8) 正月八日為女官敘位晉級之日,故云。
(9) 正月十五日,食「望日之粥」,以除邪。習俗以煮粥之薪木敲打女性腰部,則可望生男,故下文據此而來。
(10) 當時風俗,男女婚後,住於女家,由男往訪,故云。
(四) 語言有別
語言似同,實則有別:和尚的話。男人與女人的話。至於下層賤者的話,總嫌其絮聒多餘。
(五) 愛兒
讓愛兒出家去當和尚,實在是夠狠心。可憐天下父母心,總是寄予厚望的,但世人卻視若木屑,概不予以重視。精進修身,吃的是粗陋的齋素,連睡個覺都遭人議論。
年輕和尚嘛,難免有些好奇心甚麼的,對於女人的住所,豈能迴避而不偷窺一下呢?
如是,則少不得又要遭到非難了。
至於那想當法師者,可就更苦了,得走遍御嶽、熊野等人跡罕到的深山,經歷種種可怕的事情;
一旦而修行得道見靈驗,自然有了名氣後,則又到處有人延請,愈受世人重視便愈不得安寧。
對著病重的人降妖制邪,困倦至極,稍一打盹兒,別人就會責備:「一天到晚只會睡覺。」
真箇煩惱,本人不知怎麼想法?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情;時下當和尚的,看來是好過多了。
(六) 大進生昌府邸 -- 1 --
大進生昌府邸,為迎接皇后光臨,東側之門特改造為四柱,供鳳輦進入。侍女們的車輛,則由北門進。大家以為反正也不會有甚麼守衛的武士在那裏,髮型難看的人,也沒有特別費神去整妝,總以為車子直接靠妥便可下來。
怎料,檳榔毛的牛車(1),因為門小,被擋住而無法進入,只得循例舖上地氈,下車步行。這事真教人懊惱,但亦無可如何!
這麼一來,殿上人啦,地下執役之司,便都站在那兒看熱鬧,可恨透頂!
到皇后跟前稟報方才種種,卻沒想到反被取笑:「難道這兒就不會有人看嗎?怎麼可以這樣大意!」
「可是,這邊的人都是些熟面孔,若是我們過分打扮,反而會教他們吃驚的吧。
倒是這般堂堂一所府邸,門口小得連車子都通不過去。
真有這等事情呀!下次見著,一定要好好嘲笑嘲笑。」
正說著時,生昌來到。
「請將此呈上。」
他從簾下推入一具硯臺。
「您這人真壞,怎麼把門造得那麼狹小,虧您還住在裏頭呢!」
我這麼嗔怪他,沒想到對方竟然答道:「凡居家得配合身分呀。」
「但是,聽說也有人故意把閭門造得高高大大的啊。」
「喲,那可不敢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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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以蒲葵葉晒乾者裝飾車箱之牛車,為當時貴族女性乘車。此指作者及其同儕所乘用之車
(七) 宮中飼養的貓 -- 1 --
宮中飼養的貓,得蒙賜五位之頭銜,又賜名「命婦之君」(1)。貓兒生得乖巧,備受寵愛。一次,那貓兒跑到廊外去,負責照顧的馬命婦(2)叱道:
「真不乖,進來進來。」
但牠全然不顧,逕自在那兒曬太陽睡懶覺。那馬命婦想要嚇唬嚇唬牠,便謊稱:
「翁丸呀,在哪兒啊?來咬命婦之君哦!」
怎知道那笨狗竟當真,直衝了過去。害貓兒嚇得不知所措,躲進簾內去。正值皇上在餐廳,見此情形,也大吃ㄧ驚。
他把貓兒搋進懷哩,傳令殿上男子們上來。藏人(3)忠隆應命而至。
皇上乃命令:「替我把這翁丸痛打一頓,流放到犬島去!」
於是眾人卽刻圍攏過來;忙亂追逐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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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命婦為五位以上女官之稱。此以稱呼皇上之愛貓也。
(2) 飼貓之女官,蓋以其父兄掌馬寮之職,故稱「馬命婦」。
(3) 掌殿上雜務之職司,曰藏人。
(八) 正月一日、三月三日
正月一日、三月三日以天氣和煦為佳。五月五日,寧取其天陰。七月七日,則願日間陰天,七夕之夜晴空,月明星熠。
九月九日,晨間微微有雨,菊花帶繁露,花上覆棉(1)自是愈染香味,特饒情趣。
雨雖早早收斂,天空陰霾,隨時可能下雨的樣子,那光景最是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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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重陽節日,以棉覆菊花,取其沾露拭身,謂可以忘老,為當時習俗。
(十) 現今新宮之東側
現今新宮之東側,稱為北門。梄木長得十分高大。「到底有幾多尋(1)高呀?」人們常對著牠發問。有一回,權中將(2)說過:「恨不得將牠連根砍斷,做成澄僧都的枝扇(3)。」
後來,僧都住持於山階寺(4),上宮禮拜之日,權中將正巧充當近衞之士,亦來到宮中。
僧都穿著一雙高齒屐,身材尤其顯得高大。待其退出後,我問:「怎麼不讓他拿著那把枝扇呢?」
權中將尷尬地笑答:「你可真有好記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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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雙手張開之長為一尋,約六尺。合今一、八米長。
(2) 官位,此指源成信。
(3) 「枝扇」,義未詳。或謂以其枝為扇骨。又推測:定澄和尚身材高大。
(4) 卽今奈良興福寺
(十一) 山
山以小倉山(1)、三笠山(2)、木暗山(3)、健忘山(4)、入立山(5)、鹿背山(6)、比叡山(7)等為最妙。至於笠取山(8),更令人對之好奇有興趣。此外,又有五幡山(9)、後瀨山(10)、笠取山(11)。
比良山(12)則曾蒙聖武天皇(13)詠頌「莫為泄吾名」,故而特別饒富情味。
伊吹山(14)。朝倉山(15),以「別處見」(16)見稱,遂可喜。
岩田山(17)。大比禮山(18)之名,常會令人想起清水八幡的臨時祭使。
手向山(19)。三輪山(20),挺有情趣。音羽山(21)、等待山(22)、玉坂山(23)、
耳無山(24)、末松山(25)、葛城山(26)、美濃山(27)、柞山(28)、位山(29)、
吉備中山(30)、嵐山(31)、更級山(32)、姨捨山(33)、小鹽山(34)、淺間山(35)、
片溜山(36)、歸山(37)、妹背山(38),皆可賞。
(十二) 嶺
嶺以鶴羽嶺(1)、阿彌陀嶺(2)、耶高嶺(3)為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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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在福岡縣。
(2) 句出「古今六帖」和歌。
(3) 未詳。
(十三) 原
原以高原(1)、瓶原(2)、朝原(3)、園原(4)、荻原(5)、栗津原(6)、奇志原(7)、髫兒原(8)、阿倍原(9)、篠原(10)為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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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未詳。
(2) 在京都府。常為和歌作者所引用。
(3) 在今奈良縣。
(4) 在今長野縣。
(5) 在今和歌山縣。他處亦有同名者。
(6) 在今滋賀縣。
(7) 在今奈良縣。
(8) 未詳。
(9) 在今大阪府。或謂係大和之安倍。
(10) 在今滋賀縣。但**全國同名者甚多。
(十四) 市
市以辰市(1)為佳。
樁市(2),在大和(3)眾多市集之中,以參詣長谷寺(4)的人所必住之處,或者有觀音菩薩之緣分,予以格外不同之感。
此外,阿負市(5)、飾磨市(6)、飛鳥市(7),亦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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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辰日之市集。指奈良。
(2) 在奈良縣。
(3) 舊稱也。屬今奈良縣管轄。
(4) 在今奈良縣櫻井市初瀨町。
(5) 未詳。
(6) 在今兵庫縣姬路市。為藍染之名產地。
(7) 在今奈良縣高市郡明日香村。
(十五) 淵
淵以畏淵(1)為佳。究竟是看穿了甚麼樣的心底而取名若此呢?頗耐人尋味。
莫入淵(2),則又不知是何人教誰不要進入的?至於青色淵(3),才更有趣,彷彿藏人之輩要穿上身似的(4)。
另有稻淵(5)、隱淵(6)、窺淵 (7)、玉淵(8),亦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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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未詳。
(2) 未詳。
(3) 未詳。
(4) 當時服飾依官位而有別,六位藏人著青色袍,故云。
(5) 在今奈良縣。日語「稻」音同「否」。
(6) 未詳。
(7) 未詳。
(8) 未詳。
(十六) 海
海以琵琶湖(1)為佳。與謝灣(2)、川口津(3)、伊勢灣(4)、亦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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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在京都市。日文漢字「海」可通用於「海洋」、「湖泊」、「池塘」等。
(2) 為京都宮津灣之古稱。
(3) 或謂指淀川之川口。
(4) 在伊勢,常見引用於古代文學。
(十七) 陵
陵以鶯陵(1)、柏陵(2)、天陵(3),為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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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陵、謂皇族墓陵。此或係大阪府百舌鳥之仁德陵別稱。
(2) 指京都市、桓武帝之柏原陵。
(3) 未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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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在今愛知縣寶飯郡。
(2) 為越中之水橋。
(十九) 宅
宅以近衛門(1)一帶為佳。二條院(2)、一條院(3),亦甚好。
染殿之宮(4)、清和院(5)、三日居(6)、管原院(7)、冷泉院(8)、
東院(9)、小野宮(10)、紅梅殿(11)、縣井戶殿(12)、東三條院(13)、小六條院(14),亦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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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宅,謂建築物。此指陽明門也。
(2) 村上帝母后藤原穩子之宅。
(3) 藤原伊尹之宅。
(4) 藤原良房之宅。
(5) 清和帝母后宅。
(6) 未詳。
(7) 菅原道真宅。
(8) 嵯峨帝以來歷代皇帝之後宮。
(9) 東宮。
(10) 惟喬親王宅。後為藤原實賴所繼承。
(11) 菅原道真或其子孫之宅。
(12) 在一條之北,東洞宮西角之宅。
(13) 藤原良房宅。後為兼家所繼承。
(14) 或謂指北宮。
(二○) 清涼殿東北隅
清涼殿東北隅那扇開北側的紙門上,畫著蒼海及生物之怪異可怖者,如長手長腳之人(1)。弘徽殿的門一打開,便看得見這些,真惹人嫌,大伙兒總是笑說討厭。
今日,高欄上搬來一隻大的青磁花瓶,插了許多枝五尺許長盛開的櫻花,花兒直綻開到高欄邊來。
近午時分,大納言之君(2)穿著面白裏紅柔軟服貼的直衣光臨。他下著深紫色的褲袴,身上重叠幾層白色衣裳,外加身紅織錦掛子。
正值皇上幸臨於此,他便端坐在殿前戶門外的木板間,伺候言談。
簾內,女官們都穿著寬鬆的唐衣(3),顏色有面黃裏青啦、面褐裏黃等,繽紛多彩的袖端都溢露出簾外,好不鮮麗悅目!
午膳廳內,大伙兒正忙著端運皇上膳食。藏人輩的來往步聲不絕於耳,還時時聽得見他們說:「讓路,讓路」的聲音。
春光明媚令人陶醉之際,最後一隊端著高腳盤的藏人進來稟報:御膳已經備妥。皇上乃自中門前赴膳廳。
大納言之君奉命陪侍,也過來坐在方才那櫻花下。皇后將前面的几帳推向一邊,來到簾前廊邊。
她那一舉一動,似若不經意,而華貴雍容之氣質自露,令我們這些伺候左右的人倍感榮幸安慰!大納言之君從容歌詠:
日月遷兮不稍待,
唯獨三室山外宮,
久經年歲兮春常在。
託歌道出祝賀皇后萬壽無疆幸福長駐之意,令人十分感佩。皇后的光華難掩,我也由衷盼望她千年恆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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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山海經」,海外南經有長臂國。
(2) 定子皇后之兄,藤原伊周。
(二一) 沒志向、老老實實
我最看不起那些沒什麼志向指望,只一味老老實實待在家伺丈夫,便自以為幸福的女人;
其實,身家不錯的千金小姐,應當出來見見世面,譬如說作一段時間的宮中內侍啦甚麼的,總要有機會跟人相處才好。
有些男人動不動就說:「仕宮的女子會變得輕薄。」他們才真是可惡。
當然啦,一旦仕宮,伺候的對象上自至尊無上的皇帝,
乃至於公卿、殿上人,四位、五位、六位的官員們不消說,還有一些女官們,也無不教人看得清清楚楚。
此外,尚有女官的侍僕,家鄉親戚,以及下女,清廁婦等執賤役者,做女官的豈有避不見面的道理?
或許,男人就可以跟這些下等人不見面的罷?不過,據我所知,只要是仕官,男人還不是跟我們相同的嘛!
世人稱曾仕宮而復嫁的女子為「夫人」,她們因為見廣識多,或者會有稍欠內斂之嫌,這倒也難怪;
不過,有一種叫做宮中典侍的官職,只偶爾參內,或者例如賀茂祭實時出來幫忙執役甚麼的,不也是挺光榮的嗎?
有過仕宮的經驗之後,再居家庭主婦之位,應當才是上上之選。
譬如郡守要推薦五節的舞姬(1)時,假使夫人的出身如此,總比那些土里土氣甚麼都不懂,凡事一一都得向人請教的,更受人敬重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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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十一月丑日,天皇於常寧殿觀舞。由公卿及郡守獻舞姬二、三人。
(二二) 掃興事
掃興事,莫過於白晝吠叫的狗。春天的捕魚網欄(1)。三、四月間,穿著紅梅花紋衣裳(2)。嬰兒夭折後的產房。未生火之火盆、火炕。死了牛的飼主。文章博士連產女兒(3)。忌避方位,主人竟不招待(4)。尤其逢著節分,更加掃興。
鄉下地方寄來信件,卻無禮物附帶。
都城方面寄信亦然,但都市人總會寫一些對方想知道的有趣事物,致使收信人得悉世事種種,故而尚可。
刻意修成一函,勞心等待,以為今日必有回音。奇怪,何以遲遲不來呢?
心中正焦慮著;沒想到那信卻被原封不動退回來,打了結或折疊好好的,都弄得皺巴巴髒兮兮,而且漲鼓鼓走了樣兒,
封印處的墨跡都模糊不清,說甚麼「人不在家」啦,或者「有所避諱,不能收信」等等。那才真教人大大掃興哩!
有時,說好了要來的人,遣車相迎,聽到車聲回來,以為終於到了,人人出門相迎;
怎料,牛車逕入車庫,但聞砰然一聲車轅落地,忙問:「如何?」
卻道是:「今兒箇不在家,不到偺這裏來了。」
說罷,逕自解下牛隻,走了。又如舉家上下興沖沖去迎接姑爺,卻不見人來,也真教人感覺索莫乏味。
更何況,若是給甚麼仕宮的挺有來頭的女子搶走了夫婿,那種百般等待的滋味,可真夠受。
嬰兒的乳母說過:「去一去救回來」甚麼的,那嬰兒吵著要找人,便想盡辦法哄騙逗弄;
臨走時明明吩咐她:「快快回來」,
沒想到竟差人捎信來,道是:「今晚恐怕回不來了。」這簡直不僅掃興,更教人不能不恨透!
再說,若是男子想迎情人(5)而發生這等事如何?
倘使有女懷吉士,夜微深,聞有輕輕叩門聲,不由得心頭小鹿亂闖,差人出去相問,卻不是;
是另一個無聊男子報姓名,那情景,才叫大大掃興無以名狀!
法師來制服病魔,一副充滿自信的樣子,令人手持獨鈷啦,念珠什麼的,喉間硬擠出蟬鳴一般的聲音在念經,
可是病魔絲毫無退卻之意,根本也沒有附著在乩童身上。
男男女女全家人都集合在那裏用心禱告,大伙兒逐漸覺得奇怪,直念了一個時辰的經,累都累壞了。
「全然不來附。去你的!」
說著,從乩童手中搶過念珠,終於用手掌向上摩挲額頂,
邊嘆「怎麼一點兒都不靈驗!」一邊卻逕自打起呵欠來,終於倚著臥几睡著了。
敘官除目之日,得不著官位的家庭,可說是真掃興。
聽說今年一定沒問題,從前仕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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