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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说的这事儿啊,还是天津卫的实事儿。这津门胜地,是能人如林那,此间出了两位高手,干什么的?卖茶汤的,什么叫茶汤啊,这是北京天津等地的一种甜食,就跟那藕粉似的,原料呢用的是这个秫米面,用开水冲开,用小勺儿(wǎi)着吃,讲究冲好了把这碗儿掉过来这茶汤不掉,看着简单,冲起来吃功夫,先把这秫米面搁碗里边调好了,放上糖跟桂花卤,然后呢在这铜壶里装满滚开的水,这用的是什么壶啊?不是咱们家里沏茶用的那壶,这壶,叫龙嘴儿大铜壶,这壶嘴这儿有个龙头,卖茶汤的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抓壶把,把两只脚撇开,半蹲着,左手这碗,就等在这壶嘴边,等这水一冲出来,碗得随时调整跟着壶嘴的距离,掌握开水这量,控制这茶汤的薄厚,而且还不能让这开水溢出来,这是其一。而且右手还得有足够的控制力量,开水一出这壶口,得正好注到碗里。得一次完成,这样才能把这茶汤冲熟了,要不然滴滴嗒嗒的,一点儿一点儿注,那茶汤就生了,不能卖,那不赔了吗。这不是说谁都行,外行也来这个,“哗!”把给脚面烫了,就咱们说这高手,这开水出壶口,碗口和壶口距离有时在一二尺的地方。开水全部入碗,一丁点儿都不往外溢,而且是说停就停,一次冲熟,厚薄合适,从来没见过加水再冲,或冲坏一碗再换一碗的。茶汤滋味储蓄,除香甜外,有一股谷物的朴实之气,给人以亲切感。你喝一碗这辈子算值了!这二位把这稀松平常的街头小吃,干得那是远近闻名。这二位叫什么?一位叫杨七,一位叫杨八。那位说,哦,这是哥儿俩,不是,这杨七杨八无亲无故,不过都姓杨罢了。杨八的这个八也不是七八九的八,是这个锅巴的巴,因为这俩字同音,杨巴的年岁长相呢又比这杨七小,大伙就错把他当成杨七的兄弟。不过要说他俩的配合,好比左右手,又非亲兄弟可比。杨七手艺高,管这制作;杨巴的口才好,管对外销售,里里外外就这俩人,既是老板又是伙计,可这买卖比那大饭庄子不次。
杨七的手艺好,关键呢,靠这两手绝活。一般茶汤呢,把这秫米面沏好了之后,捏一撮芝麻洒在浮头,这样做呢,这香味就面上有,越喝越淡。杨七呢,有高招,先盛这么半碗秫米面,就洒上一层芝麻,再盛半碗秫米面,然后再沏,沏好了之后在洒一层芝麻,这样一直喝到见了碗底都有香味。还有一手绝活,什么呀,这芝麻不用整粒的,那用什么啊,这芝麻先使这铁锅炒了,再拿这擀面杖压碎了,里面的香味就出来了。炒芝麻,得炒的火候得当,火小了,不香,火大了,发苦,这就不好掌握,芝麻粒压碎了也得粗细正好,太粗了,不好嚼,太细了,没嚼头。嘿,就这绝活儿,别人明知道也学不来。手艺人的这能耐啊,全在手上,就跟写字画画差不多,再好的笔,说什么狼毫中锋,到我手里边,写出那字儿来照样好不了。
可是这手艺高,东西好,这只是一个根本,更多的得靠这杨巴出去侃去,嘿,就杨巴这嘴,真是苏秦之口,张仪之舌,几句话,能说的死汉子翻身,寡妇改嫁,没准主意的,三句话能把你支到新疆去,你楞不知道怎么出去的,回来还得给他带葡萄干吃,这么说吧,这杨巴出门,回来碰上出殡的,他问一句:“谁死了?”那死鬼能坐起来说:“我,您呐!”
太能说了!
就说这天,大清朝全权代表李鸿章李中堂来到天津,地方上的这些的府县道台真是费尽心思(学天津话)“到底恁么才能把介中堂大人哄高兴了呢??介京城地豪门,山珍海味都不新鲜,咱介地方风味小吃倒是个新鲜,可咱天津卫的小吃太粗太土,你开,介熬小鱼儿吧,刺多,容易着卡嗓子;炸麻花呢,梆硬的,弄不好硌了中堂的牙。到底恁么办呢?”
琢磨三天,愁的有嘛没嘛的,也亏了知府大人原先也是地面上走街串巷的人物,什么都吃过,就举荐这“杨家茶汤”;这茶汤又粘有软,又香又甜,好吃还不出事,大伙都说好啊,去吧,这就定下了。这天下午,李中堂听了几段莲花落,心里挺痛快的,说来点儿点心吧。知府一听,赶紧,叫杨七杨八来,献上茶汤。今儿,这俩人打生下来,这是头一回里外全新,穿着这青裤青褂,白巾白袜,这一双手,拿碱面洗得,仿佛脱了层皮那么干净。二人双双将这茶汤捧到李中堂这面前的桌上,然后一并退后五步,垂手而立,干嘛?听候吩咐,说是听候吩咐,其实啊,就是等赏呢。
这李中堂心说我得着吧,啊,我尝尝这津门名品,这手指尖还没碰碗边,目光一落碗中,当时这眉毛就拧到一块儿了,脸上顿起阴云,甩手“啪”地这么一下子,把这将茶汤拨拉地上,这瓷片儿乱飞,茶汤泼了一地,大伙都傻了,杨七杨巴赶紧跪下,大伙都琢磨这中堂大人哪这么大火啊?
当官的一个比一个糊涂,就这杨巴明白。他眨眨眼,哎,明白了,这中堂大人啊,以前没喝过茶汤,不知道浮头这层碎芝麻是什么,一准当成脏土了,要不哪来这么大火?可若是这样,难题可就来了,怎么说?“中堂,你缺心眼啊,那不是脏土,那是碎芝麻,你连碎芝麻都没见过?”那完了,非死不可了,那不说,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疏忽了,茶汤脏了,这说不说都得挨一顿臭揍,然后砸饭碗子。这眼下顶要紧的,是不能让李中堂说出那是脏东西来。大人说话,不能改口,必须得赶紧想辙,抢在头里说。
杨巴这脑子多快啊的,脑筋一转,主意来了!跪在地上“咚咚咚”磕响头,嘴里喊:“中堂大人息怒!小人不知道这中堂大人不爱吃碎芝麻,惹恼了大人。中堂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人这次,今后我们改了!”紧接着又是一阵响头。
李鸿章这才明白,敢情那茶汤上那点儿黄渣子不是脏土,是碎芝麻。明白过来了,心想,天津卫九河下梢,人性练达,生意场上,心灵嘴巧。这卖茶汤的小子真是机灵过人,他楞一眼就看出我把碎芝麻当脏土了,而且三两句话,又让自己明白,又给自己面子。这聪明劲儿,眼前这府县道台谁比得了啊,心里高兴了说:“不知者当无罪!虽然我不爱吃这碎芝麻(哎,他也顺坡下了),但你这茶汤也是名满津门,也应当嘉奖!来人呀,赏银一百两!”
这么一来,倒把在场的人弄糊涂了,茶汤不爱吃倒赏了,这为嘛?傻啦?杨巴趴在地上净剩下磕头谢恩了,这心里边啊全都明白。
从这天起,杨巴在天津卫是名声大震。这“杨家茶汤”也被大伙改叫成“杨巴茶汤”了。杨七呢?渐渐被埋没,无人知晓了。杨巴对此呢?毫不内疚,因为他成名完全是靠自己这张嘴,李中堂没喝茶汤啊!
这就是天津实事儿——好嘴杨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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