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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具是一部史书家具是一部史书 一件家具就如同一册史书,一个时代的家具则无异于一部史籍。在家具身上,不但有时代的印记,也有人的影子。不同时代的家具在材质、造型、工艺、雕饰乃至气韵上都有各自的特点,绿肥红瘦、千姿百态。明清以前的家具,由于绝少采用硬木制作,存世数量稀少,但也可以从当时的绘画、壁画以及书籍插图中窥豹一斑。大唐盛世、气吞山河,这一时期的家具也雄浑壮美,由于正处在席地而坐向垂足而坐过渡的高潮时期,低型家具与高型家具经常同室而居,这些特点,在唐代绘画中均有所表现。宋代,高型家具日渐平民化,至南宋初年,垂足坐完全替代了席地坐,高型家具就此定型,品种也是多种多样。宋代的国力完全无法与唐代相提并论,也就收起了大唐的张扬,反映在家具造型上,一改唐代的雄浑华美,显示出轻简、挺直、质朴的特点,从而为简洁素雅的明代家具定下了基调。明代与宋代之间尽管隔着元代,但游牧民族出身的蒙古统治者不可能在不足百年的时间里对遥遥领先的汉文化产生太大影响,明代家具与宋代家具自然一脉相承,到了明代中后期,硬木的大量输入等种种客观因素,将中国传统家具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峰。明代极为内敛的时代特征,在家具上表现得淋漓尽致:明代家具造型简洁,大多通体光素,仅在局部略施雕饰以画龙点睛,气韵上则表现出优雅、空灵的特点,而在材质方面,色泽温润、纹理流畅的黄花梨家具格外受皇家及文人仕大夫青睐。清代早期的家具大体上沿袭了明代家具的特点,工艺日趋精细、雕饰日趋繁复,至清代中期形成了造型庄重、雕饰华丽、雍容大方的清式风格,反映出康乾盛世独有的时代风尚。清代宫廷偏爱紫檀木,几乎将紫禁城里的明代黄花梨家具统统换为紫檀家具,许多明代的黄花梨珍品家具因此大量流落民间。清末至民国,战乱频仍、民不聊生,人心惶惶的乱世里,人们无法安心生活,匠师也不可能专注于手头工作,传统家具当然一落千丈,但也有它的特点,突出表现为西洋元素的大量运用,反映出中外文化激烈碰撞、西风东渐的时代特征。而今天的仿古家具,当然也无可避免地带有种种现代特征,譬如明式造型与清式工艺、清式雕饰的大量融合,譬如木工工艺因现代机械的运用而表现出的高度精确。毫无疑问,数百年后,这些特征也将成为人们对现代仿古家具进行断代的重要凭据。家具身上还有人的影子。尽管家具说来不过是“身外之物”,但它不仅承载了人的情感,也记录了人酌身份、地位、喜好乃至日常活动,待到“物是人非”之时,我们却可以睹物思人。中国传统家具以手工制作,因此,家具从“出生”那天起就带着匠师双手的脉脉温情,而在此后的漫长岁月,家具的主人即使用者也必将留下痕迹,这些痕迹,便是穿越时空的线索。从家具的材质上,我们不难判断出主人的身份与地位。明代黄花梨家具为皇家及地位很高的仕大夫所有,而清代紫檀家具几乎是宫廷御用,民间哪怕富贵一方也难以拥有。从家具的造型、雕饰及韵味上,我们也能够看出主人的修养、品位以及对家具的喜好。明代的“簪缨世家”文震亨对待家具就好恶分明、格外推崇“古雅”,在长物志中他这样评价榻类家具:“榻者,如花楠、紫檀、乌木、花梨,有古断纹者,其制自然古雅。”这说明,当时的文人仕大夫普遍在家具身上寄托自己的精神追求,并因此指导或参与家具设计,令明代家具呈现出素雅、简洁的基本特征。我们还能够从家具的包浆特点、家具的磨损部位和程度推测主人的一些日常活动,甚至可以去估量家庭乃至家族的面貌。沉默无语的家具,其实可以为我们讲述很多过去的事情。正因为家具有着如此丰富的语言,包含了如此丰富的情感,许多人才会对相伴多年、甚至世代相传的家具依依不舍、念念不忘。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曾走南闯北收购古旧家具,旅途中耳闻目睹了太多这样的故事,感慨“多情自古伤别离”的同时,也不禁由衷赞叹中国传统家具的魅力。黄金时代黄金时代 中国传统家具的历史极为悠久,几乎等同于中国古代文明史,相形之下,它最为辉煌的黄金时代就显得很短暂,犹如昙花一现自明代中期至清代早期,前后大约 200 年的时间里,大批以简洁素雅为基本特征、具有极高欣赏价值且舒适耐用的硬木家具面世,将中国传统家具推向前所未有的巅峰。这昙花一现的光芒,直到今天依然耀眼。历史上,经过元代外来民族的冲击,明朝的知识精英们更加注重对内在世界的探究和精神层面的升华,人们普遍注重养生、修道、风水、以及一切人与环境和谐的行为,而家具作为文化的承载体之一,也很自然地体现出这种文化气质。明代早期的家具基本上沿袭宋代家具,以简练、挺直为基本特征,直到明代中期才有较大突破。郑和下西洋以及后来的“隆庆开关”,使大量产自南洋诸国的优质硬木进入中国,加之明代发达的手工业提供了优于前代的各种工具,匠师得以在很小的断面上制作出精密的榫卯,家具的结构更为完善、耐用性被大大提升,审美上的更多需要与更高追求也就成为必然。明代中后期,资本主义萌芽已在江南地区产生,发达的商业令家具成为可以流通的商品,风靡一时的“造园”热又为家具提供了巨大市场,这些都促成了家具的迅猛发展。此时的家具制作形成了北京、苏州和广州三大中心,富甲一方的苏州地区由于集合了种种客观条件,顺理成章地成为明式家具最为丰饶的沃土,苏州家具也因此被后人视为明式家具的正统。工艺水平的长足进步,令明代中后期的家具迅速超越了宋代家具,更为简洁、更为精致,文人仕大夫参与设计,又让明代家具呈现出素雅的美学特征,甚至走向空灵的哲学境界。明代中后期,文人们格外看重内心世界的表达,以修筑理想中的花园和设计完美的家具为人生乐事,在器物上寄托精神追求甚至成了一种时尚,温文尔雅的黄花梨家具倍受青睐也就不足为奇。有必要说明的是,明代的“文人”并不仅仅等同于读书人,而且还代表了具有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的缙绅阶层,通俗地说,是文化人、有钱人、政府官员的三位一体,明末利玛窦游历中国时,就盛赞“这是一个由哲学家管理的国家”。相当于社会精英的明代文人,他们的情趣爱好势必引导和主宰时代潮流,明代家具因此普遍表现出卓尔不群的优雅气质。回顾明代家具的历史,不得不提及明代乃至整个中国古代史上独一无二的“木匠皇帝”、明熹宗朱由校。根据史书记载,国号“天启”的明熹宗心灵手巧,对木匠活情有独钟,即便贵为皇帝,最大的嗜好仍然是设计各种木器,亲手操作刀锯斧凿而乐此不疲。他曾经花费大半年工夫做出一张构造精巧的床,床板可以折叠,携带和移动都很方便,床架上还雕镂有各种花纹,当时的工匠看了都很佩服;他做的小木偶惟妙惟肖、人见人爱,他便悄悄派内侍拿到市场上去卖,因为奇货可居,很快就销售一空。1644 年,满清入关,江山易主,但传统家具的黄金时代并没有因此戛然而止。清代早期所制家具沿袭了明代家具的特点,仍然可称为“明式家具”,直至康乾盛世才转变为风格迥异的清式家具。这是中国传统家具历史上又一次华丽的转身。华丽的转身华丽的转身 清式紫檀宝座 满清入主中原以后,采用休养生息的方略,文化上也向汉人学习,因此清代早期,中国传统家具并没有因为改朝换代而出现倒退或大的转折,制作的家具与明代家具大体如出一辙,惟工艺上愈加精细,仍然可称为明式家具。实际上,大部分明式黄花梨家具都并非产自明代,而制作于清代早期。这很有可能是因为明朝末年,全世界绝大部分的紫檀木与黄花梨都汇聚于中国,分贮在北京和广州两地,而明末动荡的时局、特别是此起彼伏的农民暴动,令这些昂贵的珍稀木材在普遍的危机感中绝少被引绳削墨,直到清代早期,时局稳定后才被大量用来制作家具。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文治武功,让古老的中国迎来了阔别已久的太平盛世,也正是在这繁荣富足的一百多年里,传统家具完成了由明式向清式的华丽转身。定型于康乾盛世的清式家具,以体型阔大、造型端庄、工艺精细、雕饰繁复为基本特征,气韵上可以用富贵、华丽来形容。肃穆沉静、适宜雕饰的紫檀木受到满清皇室的宠爱,以至紫禁城中明代皇家所用的大部分黄花梨家具都被换成了紫檀家具,我们之所以能够在民间见到一些明代的黄花梨珍品家具,而罕见清代紫檀珍品家具,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清式家具的品种较明式更为多种多样,工艺之精湛也超越了明代,装饰手法更是将雕刻、镶嵌乃至书法绘画融会贯通,木雕、玉雕、石雕、宝石嵌、螺钿嵌、珐琅嵌等不一而足。有人说明式家具是书法艺术、线条的艺术,而清式家具是绘画艺术、装饰的艺术,这种说法不无道理。假如细细品味,我们会发现,明式家具与清式家具备有千秋,明式家具表达的乃是一种内心的感受、表现出的乃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美,清式家具则主要靠繁杂而精美的雕饰来直接了当地博取视觉上的好感。如果把明式家具比喻为高山流水之间隐居的名士,那么清式家具就像出入于亭台楼阁的贵族,我们显然不能用好与坏、优与劣来做简单的区分。乾隆以降,满清王朝的国力每况愈下,进入 1 9 世纪更是内忧外患纷至沓来,传统家具随着时代大势而日渐消沉,而在充满了战争与变革的 20 世纪,传统家具也不可能有太大发展,直到 21 世纪的今天,传统家具才在国富民强的盛世里重装上阵,被续写的这段传统家具史又将会怎样,让我们拭目以待。古代建筑与传统家具古代建筑与传统家具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没有人会把一套刚刚置下、空空荡荡的房子称为“家”,而只有当它存放了家具后才会被叫做“家”,建筑与家具的关系,不论古今、不论中外,从来都是秤不离砣、砣不离秤。古代建筑与传统家具更是形影相随、唇齿相依,共同构筑了中国古人充满诗情画意的生活环境,一方面,建筑包容了家具,也影响了家具,另一方面,家具既丰富了建筑,又师法于建筑。中国古代建筑以木构为主,而中国传统家具以木作为主,同样的材质,是二者能够紧密联系与高度互动的基础。中国古代建筑行业并没有设计师或施工队一说,传统家具行业也没有设计师或制造者一说,从业人员一概被称为木匠、工匠或匠师。我们无法确知当时的木匠行业是否有建筑木匠与家具木匠之分,但可以肯定,许多木匠是身兼二职的。根据历史记载,在古代木构建筑的巅峰时代北宋,技艺超群的著名木匠喻皓就不但从事建筑设计,同时也设计、制作家具。同样,在传统家具的黄金时代明代,史上最出名的木匠、明熹宗朱由校不但痴迷于设计和制作家具,也醉心于建筑设计,房屋建成后往往高兴得手舞足蹈,天启年间紫禁城部分宫殿重修时,他亲临现场指挥,俨然一个不合时宜的技术总监。建筑形式对家具有着直接影响。建筑的形式是由起居方式、经济水平、人口密度等多种因素决定的,影响家具的因素也有很多,其中建筑形式是特别重要的一个因素。有人分析说,明代家具注重线条,与明代的建筑室内采光不好有关,而清代室内采光条件改善了,能看清细节,所以格外重视雕饰,我认为是很有道理的。古代建筑对传统家具最为至关重要的影响无疑是榫卯结构。作为中国古代建筑与传统家具共有的精髓,榫卯结构的历史极为悠久,它究竟何时开始用于家具已经无从考证,但可以肯定,它首先广泛应用于建筑中,已知最早的榫卯结构发现于浙江余姚河姆渡原始社会的建筑遗址中,距今已有 7000 年之久。古代建筑中的榫卯结构,是立柱、横梁及顺檩等主要构件之间以榫卯相结合,从而形成富有弹性的主体框架。这种结构不但赋予建筑物极大的灵活性,而且能够以柔克刚,有利于防震抗震。作为榫卯结构的杰出典范,建于辽代的山西应县木塔高达 67 米,为世界上现存最高的木塔,不但挺拔壮美,而且历经数次大地震却安然无恙,堪称世界建筑史上的奇迹。传统家具中的榫卯结构,是构件之间以榫卯相结合的结构方式,可以有效地限制构件向各个方向的扭动或变形,明代中后期硬木的大量输入,使工匠能够以很小的断面制作精密的榫卯,从而大大提升了家具的耐用性和观赏性。我们从传统家具的造型和雕饰上,随处都能找到古代建筑的印记:家具的腿子与建筑的立柱如出一辙,都有“侧脚”和“收分”,腿子底部的“马蹄”与建筑中的柱基柱础又是何其神似;家具中横材与竖材的交接处多用牙子,既起到加固作用,又有装饰作用,建筑中梁枋和柱子的交接处也使用替木予以支托,通常都是精雕细琢,以起到装饰作用,可以说,家具的牙子与建筑的替木,完全是异曲同工;古代建筑中,门窗上常有空灵剔透的棂格,不仅起到采光和空气流通的作用,而且极具装饰性,与传统家具中罗汉床、架子床、拔步床的床围别无二致,常用的图案或纹样如云纹、如意纹、山字纹等也完全一致。佛教与传统家具佛教与传统家具 佛教自古代印度传入中国后,影响力遍及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布衣百姓的各个阶层,也渗透到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其中就包括家具。南北朝时期大量佛寺的兴建和云冈石窟、龙门石窟、莫高窟等众多石窟的开凿,使当时的人们从源自天竺佛国的石窟造像和佛教壁画中,看到了一幅别有洞天的生活画面,那些佛与菩萨的坐式和使用的高型坐具,强烈地冲击着中国古人沿袭数千年的席地而坐的习俗。在其后数百年的漫长时间里,中国古人的起居方式经历了席地而坐向垂足而坐的巨大转变,由此带来的视野变化,直接推动了中国传统家具由低型家具向高型家具演变。这种演变,在海纳百川的唐代到达高潮,而完成、定型于两宋时期。明清家具身上,佛教的印记随处可见。譬如束腰。束腰是家具上的一个收缩部分,一般位于面板边框和牙条之间,其形象犹如人的腰。据研究,束腰师法古代建筑中的建筑台基,而渊源于佛教中的须弥座。须弥座也称金刚座,源自古代印度,意指安置佛像或菩萨像的台座。尽管由于功用不同、不可能完全照搬,家具中的束腰都比较窄,与须弥座上的束腰相去甚远,但二者之间的联系仍然清晰可辨。源自:世纪明家区永威之匠心 本文由世纪明家授权中华古典家具网本文由世纪明家授权中华古典家具网(http:/ 作者区永威,广东省中山市古镇人,1981 年移居澳门。执着于明清家具研究与制作三十余载,“风行御宝”、“世纪明家”创始人,中国明清家具专家,中国家具协会传统家具委员会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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