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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世而立 智者的孤独
文/樊宝玲
《荷塘月色》这篇文章，读者们历来对其见仁见智。喜欢它的人认为该文当属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作；不喜欢它的人则认为本文在写景上手法意象平庸，毫无可取之处。而也有很多教参对《荷塘月色》中感情基调的概括有这么十个字：“淡淡的喜悦，淡淡的哀愁。”这十个字很符合本文朦胧优美的意境，但愚以为，这十个字的概括失之太浅。我读《荷塘月色》许多遍，心里一直有一些解不开的情愫，我认为该文所表达的，应该是一种伟大文学家一种真正文人的通有感情，我把这种感情概括为五个字——智者的孤独。
这种智者的孤独，是千百年来历代文人心中化不开的一种愁情，无论嵇康、屈原、李太白，还是近代的徐志摩、郁达夫等，在他们身上，都有这种平常人无法体会的“智者的孤独”。这是一种潜藏在灵魂深处的寂寞，不是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的忧愁。而这种智者的孤独产生的原因有很多个方面，结合《荷塘月色》一文，我浅陋地谈一下自己的拙见。
“智者的孤独”产生的第一个原因与文人生活的社会背景有关。
很多资料在解读《荷塘月色》一文时，会联系到大革命与“白色恐怖”的社会大环境，认为文中所讲的“颇不宁静”于此有关。
这一点，我是比较认可的，文人是生于社会而长于社会的，对自己生长的这个环境，有着非常完美的憧憬。同时作为一个作家，朱自清的社会良心是有目共睹的。像许多文人一样，他对社会、对政府，有着太多的期许；而对于民众，也有着由衷的关注。本文写于1927年7月，这一年中国接连发生了“四·一二”和“七·一五”反革命大屠杀，白色恐怖笼罩着中国大地。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作者心中“颇不宁静”就很能理解了。
“智者的孤独”产生的第二个原因是普天之下所有文人共有的一种极端完美主义的理想。
这样的理想之下，文人对自己、对身边人、对自己的生活方式都有着近乎病态的苛求。
比如屈原，毕生追求“美政”，所以他笔下的自己的形象有一种近乎变态的美——戴着高高的帽子，衣服上系着长长的飘带，裙裾上有各种艳丽的花瓣的装饰，坐着用香草装点的华贵车子等等。外人读来似乎觉得不可理喻，其实，这些不过是屈原内心追求完美的一种外化。因此后来，当美政不得实施，屈原高歌“世人皆浊我独清，世人皆最我独醒”抱石沉汨罗江，很多人为此唏嘘不已时，对于屈子自己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灵魂的解脱。
朱自清在《荷》一文里有这样一句话是不容忽视的：“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独处的妙处，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此话说得貌似轻松，实则有着太为含蓄的无奈。
人在世间行走，不可避免地遇到很多麻烦。我一直觉得，男性的世界里总是有着更多的迫不得已的迂回与妥协：身处高位，可能因为要保住位子而焦虑不安；身处低位，可能会为了不断的升迁而处心积虑；即便是普通百姓，也有为了生计忍辱负重委曲求全。这些都是庸人的烦恼。而作为心性孤傲的作家来说，迂回与妥协更是自己内心无法容忍的苦楚，而这些苦楚跟生计有关，更跟自尊有关，这便极有可能郁结成为深沉而无法言说的痛。1927年的朱自清，在清华大学教书，住在清华大学西院。我们无从推测朱自清在事业上是否有什么委屈，但是从“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当冲，我们似乎可以窥测一点点作者的无奈与苦楚。同一时期，朱自清在《一封信》中对自己这阶段的感触又作出了一番解说：“在北京住了两年多了，一切平平常常地过去。要说福气，这也是福气了。因为平平常常，正像‘糊涂’一样‘难得’，特别是在‘这年头’……我想着我的渺小，有些战栗起来：清福究竟也不容易享的。”
从这些只言片语，我们可以略微洞悉朱自清心底那难言的苦楚。当年阮籍的“穷途之哭”不也是不想迂回，一心守节而不得的悲痛么？文人都是有着高洁秉性的，所以在此文中，作者始终塑造着两个经典意象——荷花、月光。在传统文学作品中，这两个意象则是清高脱俗的典型代表。
当尘世中的生活自己无法改变时，很多文人便一厢情愿地给自己摹画出一个理想王国，这个理想王国里，一切都是完美的，没有无奈，没有不甘，没有妥协。李白在《月下独酌》中写道：“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没有自己不屑的人，没有自己不愿做的事情，一切都按照想象中的样子来。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何尝不是呢？皎洁的明月，清雅的荷花，还有记忆中的采莲盛事，这一切其实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摹画出来的完美的状态。这完美状态，是对庸俗现实不妥协的怒吼，是保持内心高洁的最后一道防线。
人生最大的寂寞，不是独自一人时的无趣，而是身处闹境的孤独。面对热闹的蝉声和蛙声，作者道出了自己的心境：“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这便是身处闹境中的孤独，这才是真正属于灵魂深处的孤独，是解不开的眉头，抚不平的忧愁。
而朱自清在自己生命最后的时刻，以拒食美国救济粮，最后一次成全了自己对人格上极端完美主义的理想的追求。
“智者的孤独产生的第三个原因：对爱与美的追求。
在《荷塘月色》一文中，有个非常关键却往往被后世读者忽略了的细节，那就是作者对自己妻子的描写。文章开篇是这样说的：“妻在屋里拍着润儿，迷迷糊糊哼着眠歌。”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作者自己披上长衫，悄悄出门，寻找自己心目中的“荷塘月色”去了。而文章的结尾再次提到妻子：“轻轻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已睡熟好久了。”走出荷塘月色，走出自己内心的安宁，作者面对的又是和平日别无二致的家庭生活。这些看似无谓的细节，或许恰恰是作者要传递给我们的最重要的信息。
这里的“妻子”指的就是朱自清的第一任妻子武仲谦。1916年，朱自清考入北大预科后，当年寒假回老家与武仲谦女士结婚。武仲谦与朱自清同龄，是扬州名医武威三的女儿。十多年的夫妻生活中，武氏整日为丈夫与儿女们操劳，又时常拖儿带女逃避战乱，积劳成疾，于1929年因患肺病不治而去世，年仅37岁。武氏生育儿女6个。长子朱迈先，其后依次是长女朱采芷、次女朱逖先、次子朱闰生、小女朱效武、小儿朱六儿。朱六儿只1岁就夭折了。而“闰儿”应该就是朱自清地次子朱闰生了。
武仲谦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朱自清的学生魏金枝说，“至于我们的朱师母呢，也正和朱先生是一对，朴素羞涩以外，也是沉默，幽静。除开招呼以外，不大和我们搭腔，我们谈着，她便坐在床上做活”。从这些字里行间，我们大概可以约略知道，这位武夫人应该是一位典型的传统女性。对武钟谦夫人，朱自清的心里，始终充溢着真挚的情爱，《给亡妇》可说是一曲爱的颂歌。
这些当属后事。而写作此文时，作者已经结婚11年，11年啊，多么浑厚的激情都有可能被生活的琐碎销蚀不少啊。所以作者在文中两次提到妻子的时候，都是在冰冷无趣的现实中，而作者理想的状态是什么呢？是曼妙的荷塘静雅的月色，是《西洲曲》《采莲赋》中的美好和热烈。《采莲赋》描绘了一群美好的少男少女采莲唱情歌时的热烈场景，这里的人都是年轻自由而美的，《西洲曲》就更不用说了，那句“低头弄莲子”让我不由得想到了徐志摩的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每个诗人心中都有个神秘而美好的“缪斯”，这缪斯正是他们创作的不竭的动力源泉。而现实是怎么样的呢？柴米油盐、儿哭女闹、家长里短、琐碎无趣。所以在现实中文人往往是苦闷而不堪言的，于是只有在理想王国里寻找片刻的安宁。对于朱自清来讲，这片刻的安宁就是月下荷塘，塘上月色。而这荷塘月色不过是刹那芳华，转瞬即逝的，作者在走出梦境后，不得不面对现实。
所以即使沉浸在美好的荷塘月色中时，作者也是时不时会被现实的残酷给揪醒。我们在阅读《荷塘月色》一文时会发现，真正美好而触动作者心灵的文字，只有那荷花、明月的瞬间是精妙而美丽的，除此之外，这荷塘月色在作者眼中是怎么样的光景呢？作者是这样写的：小路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没有月光时显得“阴森森的”；荷塘四周的树却有着“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路边的灯光更是“没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这一切莫不是作者内心苦楚的写照。
江南的美，采莲人生活的自由热闹，甚至于采莲人年轻而热烈的生命，都与作者苦闷的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苦楚，不是谁的错，而是悠长的岁月，艰难的生活带给人们的简单却平庸的道理。正因为不是某个人的错，承受者就更加无从去迁怒，去宣泄，一切的苦楚都得有自己默默化解。而内心对那些可想而不可得的美就更加痴迷眷念，也更加无奈。
第四个原因：文人心中浓得化不开的怀旧情绪。
念旧似乎是文学家的通病。
朱自清在《荷塘月色》里也屡屡提到自己的江南情结，“忽然想起采莲的事情来了，采莲是江南的旧俗”，“这到底令我惦着江南了”等等。
朱自清是江南人，他原籍浙江绍兴，因三代人定居扬州，自己又毕业于当时设在扬州的江苏第八中学高中，且在扬州做过教师，故自称“扬州人”。 1920年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后，在江苏、浙江一带教中学，积极参加新文学运动。1922年和俞平伯等人创办《诗》月刊，这时还写过《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等优美散文。
江南的风韵江南的情调江南旖旎的风光使得作者的作品风格也是细腻而美艳的。《荷塘月色》里的荷便是“亭亭的舞女的裙”，是“刚出浴的美人”，荷花的清香也“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 写秦淮河在桨声灯影中“晃荡着蔷薇色的历史”，从下船游玩到离船上岸，一路精勾细描、摇曳多姿。作者着力描绘的是灯光、水色、桨声和歌声，使得轻巧的游船如同载着过多的梦幻和历史的艳迹。当写到向歌妓邀歌时，作者又写出了复杂的内心感受。他既欲听歌而又感到一种“道德律的压迫”。他摆脱不开这样一来的矛盾，遂致归途时“由懊悔而怅惘”。全文写来舒徐有序，创造出亦幻亦真的意境。语言流畅而美艳。
江南时期的朱自清应该是自由浪漫而随性的。朱自清1920年北大毕业后，有五年时间在江苏南部及浙江一带从事中学教育工作，其中大部分时间是在江南度过的。这五年是朱自清踏上人生旅途的最初五年，是风华正茂的五年。在这五年中，他到过许多学校，接触过各样的人，也结交了一批有识之士，其中不乏革命者。朱自清到清华后，还与这些朋友保持着密切的联系，除了书信往来，朱自清回老家总要与这些朋友聚聚，他们到北京也总忘不了清华的朱自清。而新婚不久的朱自清与妻子那自由和悦的生活，与江南采莲的热闹有趣是多么的契合！可是到写作之时，事过境迁，人已不在江南，并且斯人憔悴，妻子已经生病。一切美好过去了就不能再回来了。所以作者对江南的美和热烈念念不忘。那是他自由年轻的生命的代表，是他浓烈温馨的爱情的印记，是他思想成熟和发展的里程碑。
所以，如今的怀念而不可得，就成就了一种文人特有的气质——智者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