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使至塞上》.doc

解读“使至塞上”
刘景惠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两句唐诗脍炙人口、声誉很高，相比之下原诗《使至塞上》却默默无闻（《唐诗三百首》中此诗就未能人选），往往只是在两名句的注释中才被提到。人们盛赞两名句，却从来没有人对原诗给予应有的评价。似乎诗人仅仅为安排两佳句而写诗。那么两名句和原诗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原诗有什么值得赞誉的地方么？我们不妨先研究一下两名句的真实含义。
长河落日圆意境很美，但不难想象，也比较常见。难得的是大漠孤烟直，奇妙突兀，极为传神。但大漠之中如何有孤烟，这烟又如何是直立的呢？查看各种诗集，几乎一致的解释是：系指狼烟，“古代报警的燧烟燃狼粪，取其烟直而聚，风吹不散”，源出自《酉阳杂俎》。这种解释似乎很令人信服，却经不起推敲：其一，狼烟是烽火台戍卒发现敌情后报警的信号，平时断不可轻易点燃。狼烟起时，警示敌寇来犯，行人见了顿感紧张，此时绝对不会以平静的心情去欣赏它，这和观看平静祥和的长河落日不能相提并论；第二，狼烟必定起自烽火台，如果行人远远地看到烽烟，那烟柱即使比较高，因距离很远，相比于广阔无边的大漠，也会显得渺小，不会使人产生奇伟壮观的感觉。假使行人在近处看到狼烟，固然有冲天直上的感觉，但行人同时也看到了烽火台，大漠之中本来空空荡荡，现在一座高大的烽火台立在面前，台子上有戍卒在燃放狼烟，此情此景颇有几分热闹，把它和长河落日的自然景观放在一起，也很不协调。
到过大漠的人，只要留意观察就会发现，“大漠孤烟直”原来也是一种自然现象，它是沙漠旋风旋起浮尘所形成的烟柱。在沙漠中，气候干燥，日照强烈，因地表温差较大，形成局部的空气对流，两股对流空气相遇，产生了沙漠所特有的旋风。又因长期干旱无雨，地面上覆盖着大量轻浮的灰尘，被旋风旋起形成烟柱，稳定的气旋使烟柱直立空中，不摇不动久久不散。应该指出的是，出现大漠孤烟直并非在大风天，而是晴天少风的日子，因为人们感不到在刮风，眼见得那烟柱是凭空而起，静悄悄地竖立在空中，使人感到多少有些新奇。以笔者不多的旅行经历，就曾在河西走廊地区几次看到这种景观，每次同行者都不下十余人，对这种现象的存在，似乎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浓厚兴趣，因为那烟柱并不高大（大约只有十来米高，并不像有人所想象的那样高耸人云），也无变化，既不像龙卷风一样气势磅礴，也不像海市蜃楼那样罕见而神奇，因此，大部分人甚至没有留意它的存在。只有诗人富于联想、独具慧眼，才把人们熟视无睹的野河落日与荒漠孤烟巧对成联。大漠孤烟和长河落日同属于自然现象，又同样是无声无息且常常再现。二者排比成对十分妥帖自然；而孤烟直、落日圆也相映成趣。
王维《使至塞上》的全诗为：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篷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结合地理、历史知识细读全诗，可知诗人奉朝廷之命，到边塞上去慰问前线将士，预期目的地是居延。该地在甘肃省张掖县西北约８００华里。使者从长安出发，需要长途跋涉２０００余里才能到达居延，其中后一半旅程处于荒漠之中，那里也是匈奴经常出没的地区。作者一行轻车简从，没有军队护送，任务十分艰难且危险。但命运和作者开了一个大玩笑，当他不远千里辛辛苦苦赶到居延时，不但没有找到戍边首将（都护）和部队，而且踪迹全无。“征篷出汉塞，归雁人胡天”，征篷——大队人马已经开出塞外，其行踪如同进入胡天的归雁一样难以捉摸。只好原路返回，一直到接近秦陇边界的萧关，才从候骑——侦察兵那里得知，都护在比居延还要远１０００多里的漠北燕然山（现蒙古国杭爱山）地带。此时，作者一行已经往返驰驱三千余里，路上奔波了二十天以上（按：文中的距离和时间系根据地图和常识的推测），人困马乏兼心神不安。若从萧关重新上路到燕然去，还要走两三千里，这真是谈何容易，况且谁又能保证到那里不再扑空？但未完成君命，又如何向天子交差呢？可以想见作者当时进退两难、百感交集的心情。
居延、燕然这两个地名，出现在全诗头尾部分，均有画龙点睛的作用。居延处于汉地边陲，燕然地处北匈奴腹地，两地均是古来汉军与匈奴血战过的地方。西汉大将李陵苦战匈奴兵败迫降就在居延附近；后汉车骑将军窦宪大破单于则在燕然山下。时至唐代，陇西一带仍战事频频，王维在另外一首诗《陇西行》中写到：“都护军书至，匈奴围酒泉。”酒泉是居延西南数百里的汉人聚居区，尚且动辄被围，可知居延附近更是匈奴可能出没的地方。因此，单车问边过居延，在唐朝当代的人看来，应属于万分危险的苦差事，故首联使人顿生悬念，而全文以“都护在燕然”作结，也就回味无穷了。
这里顺便订正一下前人对于“长河”的注释。各种诗集的注解，一致注明长河系指“黄河”，细读全诗可以发现，这种解释于理不合。因为作者西出萧关前往居延，必定取道河西走廊。路遇黄河，正是黄河自金州（兰州）折向正北的河段，作者自东向西只可跨河而过，而不会沿河而行。所谓长河落日圆，只有当大河东西向流过，人沿河西行或站立河边，远远西望落日，看到日落于远方河面之上，才有此景。若河身为南北方向，人站在河东遥看落日，因河面总比河岸要低，只能看到“日落山荫”（或日落于远处的地平线以下），而不会看到长河落日圆的景色。实际上长河是另有所指的，从地图上看，作者出使宣慰沿途确实有一段路是沿河走的，这条河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弱水”，它发源于甘肃省祁连山主峰，流经张掖后折向西北，保持这个方向３００里后，复转向正北，大约又有６００里后，注入居延海。作者经过张掖到达居延的这段路程，正好沿着此河走（这９００里的行程，基本上是走在人烟绝迹的戈壁滩中，是作者一行最艰难、危险的路段），其中自张掖起的３００里路程，作者正好有机会多次看到长河落日圆的景象，“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恰是那段旅途观感的缩影。
《使至塞上》是一首别具一格的叙事诗，作者身负重任出使宣慰，历尽艰辛徒劳往返，心中自然十分恼火，宣慰未成，何功之有，艰苦辗转，兴致何在，但积习使作者要写诗记行，此诗无非意在诉苦而已。首联点明了此行的危险与艰难（另外四句提供一些线索），而写景两句则进一步把作者单车问边，穿过大漠，深入无人之境，长途奔波倍受艰辛的孤寂而乏味、紧张而惆怅的心情表达出来（两名句的真实含义是大漠之中除无声无息的野河落日、荒漠旋风之外一无所有），通篇没出现任何危险、艰难、疲倦、苦闷字样，而意思却尽在其中了。这不由使人想起鲁迅的一段话：“唐朝人早就知道，穷措大想做富贵诗，多用些‘金’、‘玉’、‘锦’、‘绮’字面，自以为豪华，而不知适见其寒蠢。真会写富贵景象的，有道‘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全不同那些字。”王维的这首诗，正是大诗人、大手笔的典范。但是这种艺术效果，只有熟悉当时地理、历史情况的唐代文人，才能心领神会。大概也正是由于唐人理解王维这首诗真正含义，无论名句或全诗都没能在唐代的诗评中受到如同后人一样的赞誉。唐朝以后随着时代变迁，政治文化中心东移，特别是异族入主中原，后人对汉唐时代的历史、地理背景已经逐渐生疏起来，这也就难怪宋朝以后的文人不解其中味了。
后世文人对“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两句诗，给予极高的评价。认为此联表现了“塞外奇特壮丽的风光”，甚至作出“千古壮观”（王国维语）的评价，这恐怕是作者所始料不及的。根据作者写诗的初衷和当时的心情，并没有也不可能把荒漠旋风和野河落日当作良辰美景来描述，而只是想用最简练的语句概述大漠的荒凉和旅途的孤寂。数百年来，历代文人对两名句的赞誉实在只是一种误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