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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了一只熊掌的婆婆
                                       文/郭姜燕
     关于这个婆婆，历史书里没有记载，童话书中也没有记录，我是听一个过路的鞋匠说的。
     我那双鞋本来是要扔掉的，可鞋匠说，他能把它们修成原来的样子，如果做不到，他一分钱也不收。我不相信。不过，想想反正不吃亏，于是把鞋给他了。
     他埋着头忙了大半天，最终还是没有修好。要是换作以往，我会很生气，因为我的时间比金钱更宝贵，他没有修好我的鞋，却浪费了我半天的时间，可是那天，我乐滋滋地回去了，拎着一双怪模怪样的坏皮鞋，还把兜里的零钱都给了鞋匠。
     因为他给我讲了一个婆婆的故事。
     这个婆婆是他的邻居，鞋匠这样开头。婆婆脾气很坏。据说她的坏脾气年轻时就有了。
     婆婆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丽的新娘，长着笑眯眯的脸，但是一开口，嗓门儿大得吓死人。而村里的女人个个说话都低声低气，看见自己的丈夫更是不敢大声喘气。大家都看不惯这个新娘。
     新郎是个木匠，干起活儿来生龙活虎，三个人也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只要新娘一瞪眼，木匠就变得跟猫咪一样温顺。村子里的人都为新郎感到不服气。很多人就出主意，叫木匠狠狠地收拾一下他的新娘，实在不行可以动用拳头。
     谁知道，木匠还没把拳头举到头顶，自己的额头就被新娘一拳头打肿了。从此木匠再也不敢对着新娘挥拳头。
     木匠说，新娘的手很快，特别是右手。夏天，有苍蝇和蚊子从眼前飞过，木匠还没看清楚，新娘就已经一掌把它们拍死了。木匠还说，只要新娘眼睛能看到的，手就能拍到。
     当然，天上的鸟除外。
     就这样过去了几十年，后来木匠生病死了，新娘也变成了满脸皱纹、佝偻着身子的老婆婆了。他们一辈子没有孩子。大家说，肯定是因为婆婆的心太狠了，老天爷也不肯把孩子给她呢！
     婆婆恶名在外，村里的人都不愿意搭理她，小孩子们看见她撒腿就跑，不敢靠近。婆婆也不在意，她弯着腰，在地里种出各种蔬菜，把自己打着补丁的衣服在河水里洗得干干净净，让太阳晒得香喷喷的。
     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独眼怪人。
     怪人说他已经走过好多地方，想寻找一位比自己更厉害的人，可惜一直都没有遇到。大人们才没有工夫理睬他的胡话，有那么多做不完的活计在等着，哪里有空去找人比什么功夫？怪人十分失落。孩子们倒是很好奇，跟在怪人后面跑。于是怪人就从孩子们那里听说了婆婆的很多事。
    据说，有一次，婆婆在河边洗衣服，看见一条大鱼正在追赶一条小鱼。就在那条小鱼逃也没处逃，快被大鱼吞下去的时候，婆婆一扬手，把手中的棒槌砸向大鱼，正中鱼脑袋，那条大鱼晕了过去，小鱼得以逃生。
    据说，婆婆养了很多下蛋的母鸡，木匠生病后，婆婆每天给他煮鸡蛋补充营养。但有一只特别大的黄鼠狼偷走了婆婆的一只鸡，它把鸡吃了，留下了一地的鸡毛。这可把婆婆气坏了。夜里婆婆就埋伏在屋子里，悄悄等着那个偷鸡贼。当黄鼠狼靠近鸡窝，刚想下嘴时，婆婆冲过去，一把按住了 它的脖子，活活把它掐死了。那以后，其他的黄鼠狼再也不敢去偷婆婆家的鸡了。
    据说，婆婆去地里收花生，发现花生都成了空壳子，原来是被田鼠们都搬到自己家去了。婆婆就很气恼，站在花生地里大声地咒骂田鼠们没良心，说她不介意分点花生给它们，可是它们居然这么不知足，把她辛辛苦苦种的花生全都偷走了，让她卧病在床的木匠吃什么呢？随后，婆婆带着一把  铁锹，把地里的田鼠洞全部挖开了。田鼠们惊恐地东逃西窜，有一只企图蹿过来咬婆婆，被她一锹拍在腰上，从此成了残废，再也挖不了洞了。婆婆把洞里的花生都装在袋子里扛回了家。自此，村里所有的田鼠都不敢去婆婆家地里刨东西了。
     据说……
     独眼怪人打断了孩子们的话，说，又是据说，有哪件事是真的吗？一个孩子支支吾吾地说，应该都是真的吧！反正她是个可怕的婆婆，有本事能把她打败才算英雄！
     怪人却非常高兴，他要找的就是这么厉害的人。这天晚上，怪人去敲婆婆家的门。
     婆婆把门打开，看见门口站着的怪人，在寒风中瑟瑟地抖着，一副可怜的样子。
     婆婆赶紧让他进屋，往火炉里加了木柴让他取暖，为他端来红糖水，里面卧着一颗熟鸡蛋，还用小木瓢端来炒熟的花生，说自己种的花生最香。
     怪人想起了那个黄鼠狼的故事和那个田鼠洞的故事。
    于是怪人相信，眼前这个老得快走不动路的婆婆的确是个高手，他提醒自己不能麻痹大意。
     怪人假装非常感激地喝着红糖水，吃着花生，烤着火，心里却盘算着怎么下手才好。
     趁着婆婆低头给炉子里添柴的时候，怪人嘴里嘟哝出一句咒语：“……诅咒你！”（我当然不能把怪人的咒语都写出来，否则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小孩会用它去做坏事，那我可就成了帮凶了。）
     婆婆添完柴站起身的时候，怪人得意地笑了。哼哼，他的咒语可是从来都没有失效过的！
     婆婆的一只手，准确地说，是那只最有力最灵活的右手，变成了一只熊掌，长满了黑毛，很可怕，但是却是死去的，没有办法动弹，使不上分毫的力气。
     怪人废掉了婆婆最可怕最厉害的右手。
     婆婆惊呆了，她怔怔地看着那只熊掌。
     怪人以为婆婆会反击，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要是斗不过婆婆，他就逃跑。
     可是婆婆眼中的惊讶没有停留多久，她仔细打量着那只熊掌，叹了一口气，说，唉，这只右手这辈子活得太累了，就这么歇歇，也挺好的。
    怪人傻眼了，他有些听不懂婆婆的话。怪人到过很多地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物，那些人要么与他斗个你死我活，要么对着他痛哭流涕，哀求他解除诅咒。他还从没见过这么淡定的对手。
    这个婆婆，真是深不可测的高手啊！
    怪人坐不住了，喝下去的糖水、吃下去的花生都在腹中堵得难受。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告辞，匆匆逃离了婆婆家。
    婆婆用左手连夜为自己编织了一只巨大的手套，戴在那只熊掌上，她怕吓到孩子们。
    后来，婆婆菜地里的虫子越来越多，因为婆婆的手不好使了，眼睛也花了，虫子们便猖狂起来。婆婆的衣服也越来越脏，因为单靠一只手，很难把衣服洗干净……
    村里人经常看到婆婆坐在木匠的坟前，呆呆地坐着，什么也不说。
    孩子们慢慢靠近她，闻到她身上怪怪的味道，于是就哄笑着跑开了。只有一个孩子没有跑。他走到婆婆身边，要求看一看婆婆手套里手的模样。
    婆婆慢慢摘下手套，露出那只难看的熊掌。孩子被吓了一跳，随后就知道一定是独眼怪人做的。孩子的心中有些难过，他问婆婆为什么要相信那个坏人。
    婆婆笑笑说，她相信他，这只熊掌，挺好的。婆婆的声音一点儿也不大，在风中还有些柔柔的，让孩子的心也猛地软了下来。
    孩子忽然想到，其实婆婆从来就没有对别人做过什么坏事，她只是与别人有些不同，仅此而已。
    孩子就经常接近婆婆，跟她说一些村里的事。婆婆把家里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与他分享，还给他讲她小时候的事。
    村里的孩子们开始疏远那个孩子，说他也快变成一个怪物了，后来，孩子的父母狠狠揍了他一顿，把他送去远方的学校念书。
    孩子还是时常想念长了一只熊掌的婆婆，想念婆婆跟他说过的话——“我的父亲是聋子，为了让他听见声音，我变成了一个大嗓门的姑娘。我的母亲是瞎子，为了保护她不受欺负，我练成了出手又快又狠的功夫。”这些不是据说，是婆婆亲口说的，她说这本来是她想一辈子保守的秘密，可是不说出来，觉得会是一种遗憾。
     鞋匠给我讲完故事，说，他就是那个唆使怪人去诅咒婆婆的小孩，也是那个后来跟婆婆变成朋友的孩子，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也是最难忘的一件事，现在告诉我了，他心里轻松了，可以继续去修鞋了。
     我走回家后，忽然想到没有问他老婆婆现在怎么样了。于是我急忙去追赶鞋匠，追了很远，也没有追上，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