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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两相望,谁辜负了我的泪光
1
“娘,娘你快醒来,瑞儿会好乖的,瑞儿自己穿衣服,自己洗袜子,自己摘果子,瑞儿天天唱歌给娘听……求求你,求求你别不理瑞儿呀!”
一个遥远的山村,一间四面通风的小屋内。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正歇斯底里一边哭喊,一边用力地摇动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娘亲。
“别叫了野种,她早死了,什么叫死你知道吗?就是再也醒不了了。不会再给你做饭,不会再叫你回家,也不会再给你梳头,更不会再给你买新衣服了。以后,你就是一个真正的野孩子了,那个贱货已经死了,你又想哭给谁看呢……”
“不许你骂我娘,不许!”
女孩一头撞向面前喋喋不休又极尽恶毒的女人,张口便咬。
“哎哟,要死啦。居然敢咬我!”女人一把推开了瑞儿,抬手便要打过去。
“住手!”一个愤怒的男声及时响起。“瑞儿她娘都死了,你还想怎么样?还没闹够吗?”
看清来人,女人更来劲了。“哟,我道谁呢,原来是你这死鬼!怎么?心疼了?瑞儿她娘?你还知道死的是别人孩子的娘呀?不知道的还以为那狐狸精是你女人呢。”
“你给我回家,丢不丢人呀。”男人一把拽住女人的胳膊,拖向门口。
“丢人,你也配说丢人?那狐狸精下的野种咬了姑奶奶,老娘还没跟她清算呢。”女人不依不饶地狠命挣扎,眼珠子瞪得滚圆。
“李叔叔,你快救救我娘,求你救救我娘呀。”瑞儿看清了来人,似乎看到了希望。“瑞儿给你磕头,瑞儿求求你了。”
“瑞儿乖,瑞儿先起来。”男人顾不得身边的女人,刚要扶瑞儿起来。身边的女人一把把瑞儿推了个踉跄。“贱货下的种就是贱,这么一丁儿就懂得勾引人了哈。怎么不去叫你爹……”
“啪”的一声响,打断了女人的喋喋不休。男人头发都竖了起来。“你再敢骂一声试试!”
女人愣了,随即“哇”的一下,两手拍打着膝盖哭出声:“你这挨千刀的呀,居然打我。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呀……”
“李叔叔,你最好了。求你帮瑞儿,求你救救娘啊。”瑞儿急切地望着男人。
“瑞儿,你娘她……活不了了,但你要活,还要活得开开心心的你娘才不会难过呀。”男人揽女孩入怀,手微微颤抖。“你娘虽然不在了,但她一直都在天上看着你呀,你笑她会笑,你哭她也会哭的。好孩子,以后你就跟着叔叔吧,叔叔会像你娘一样疼你的。叔叔叫你起床,叔叔叫你回家,叔叔给你梳头,叔叔给你买新衣服,叔叔还可以供你读书,让你变成像你娘一样……”男人的声音越来越慢,无声地哽咽起来。“可怜的孩子,跟叔叔回家吧!”
“不!!我不要你骗我!”瑞儿一把挣脱了男人的怀抱。指着依然在地上撒泼的女子“她是坏人,你也是坏人。瑞儿不要跟你们一起生活。她骂我,李叔叔也骗我,我娘没死,我要娘,我只要跟娘在一起。”瑞儿疯了一样冲出门去。
“瑞儿!回来!”男人急忙追出去,边追边喊。
可女孩像受到惊吓一样,不停地跑。“娘,你在哪儿?快救救瑞儿,他们要抓我。坏人要抓我。”
2
瑞儿的娘是从更远的地方一路讨饭来到这个遥远的山村的。她的父亲在她刚出生不救就因病去世。瑞儿娘是一个极美的女子,可没有男人保护又太过美丽的女人总是容易招惹是非。瑞儿爹刚过世不久,瑞儿娘被所在的村中善妒的长舌妇们祸水祸水地叫,生怕自家男人一个定力不够便被那张美丽的脸孔勾去心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歪,但总在各样的蜚短流长中生活,总让人倍受折磨。眼看瑞儿一天天长大,瑞儿娘说什么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跟自己受到莫名的挤兑,于是毅然带瑞儿远走他乡。这一路的艰难可想而知。
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这个不知名的遥远山村,以为可以否极泰来。没想还是不能摆脱残酷的命运。
山村的人们是朴实的,善良的,但也是乐于捕风捉影的。瑞儿娘刚来的时候是以逃荒的身份出现的,衣衫褴褛,灰头土脸。村中李婶她着实可怜,就热心地把她领进自己的家门。又是做饭又是烧水又是忙着张罗穿的,一口一个大妹子的叫。当瑞儿娘洗澡后换了衣服出来,李婶着实惊了一下。这大妹子,活活一个画上走出来的人儿呀。
刚开始李婶听到有人夸赞瑞儿娘好看的时候,还挺骄傲地说我认的妹妹能不好看?可好景不长,当越来越多地人有意无意地让她小心自己男人被人拐跑时,李婶脸上挂不住了。说者或许无意,但听者有心。李婶开始认真地琢磨自己领回家的女人了,越琢磨越觉得心里没底。瑞儿娘太美了,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朝人那么一看,准能把人的魂儿给勾了去。自己男人虽说老实,但天天守着这么个大美人,不出事儿才怪。
李婶越想越不是滋味。自己好心救个人,却救个这样的人回来,不是太傻了吗?再一次听到让自己小心自家男人的“忠告”时,李婶回去便开始指桑骂槐。骂得多了,心中的忐忑却有增无减。趁自家男人不在的时候,竟对瑞儿娘动起手来。
瑞儿娘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拉起瑞儿的手就走。她感激李婶的收留,所以一直在这个“家”中任劳任怨,却不代表一定要承受莫名的欺辱。李婶似乎还不解恨,对着她们母女离去的背影“呸”的一口口水吐出老远。
瑞儿娘带瑞儿到山上搭起个小屋,这才真正有了自己的家。李婶的男人是个本分的老实人,知她们母女可怜,总悄悄地送些吃的上山,不想却被好事的村民作为茶余饭后的笑料,演绎的绘声绘色。
李婶由初时的同情到绝情把她们赶走不过半年时间。但村人的闲言碎语却自瑞儿母女搬到山上后又折磨了她三年。这三年的折磨已把一个女人浅薄的同情心磨损得千疮百孔。直到瑞儿娘过世,也未看到她有一丝的后悔。
瑞儿娘和瑞儿相依为命,各自都是彼此眼中唯一的幸福。李婶三年来接连不断地打扰她们原本可以安静地生活,瑞儿对这个所谓恩人的感激早已转化成了仇恨。她恨她不能保护娘,也恨李婶对娘一次次的侮辱。
“若不是她,娘也不会一日憔悴一日。若不是她,娘亦不会夜夜抱着自己无声哭泣。若不是她,娘又怎么会舍得离开自己,任瑞儿怎么叫都不醒!如今,他们居然还想要我叫她们爹娘吗?不!不要!不要!!”
瑞儿拼命地往前跑,忘记跑了多久,也不去想还要跑多久。
“啊……”瑞儿脚下一滑,一头载了下去。
“瑞儿!瑞儿!”不远处,男人正满脸是汗的赶来,不敢相信瑞儿真的掉了下去。下面是湍急的瀑布,一眼望不到尽头。
“天啊!瑞儿只是个孩子,刚死了娘。你就那么狠心把一个小小的人儿也带走吗?”
男人绝望地呼喊。周围暗了下来,把所有的一切都裹在了黑暗里。
3
“娘,别丢下瑞儿,求您别不要瑞儿呀!”
“娘,救我!坏人快抓到瑞儿了,坏人就抓到瑞儿了!娘,救救瑞儿,救救瑞儿”
“不,不要!你们是坏人,你们都是坏人。我要娘,瑞儿要和娘在一起。娘,娘……”
床上的小人儿不停地哭喊,额头上的冷汗一个劲地往外淌。粉嫩的脸上是怎么也擦不干的泪痕,秀丽的眉也痛苦地拧在一起,仿佛在用力地锁着什么一样。
这可怜的孩子,该经历了怎样一种梦魇!张嫂一边为瑞儿清洗着刚换下的毛巾,一边幽幽地叹口气。
“娘,仙女妹妹还没醒吗?”一双黑亮澄清的眸子随着童稚的声音看了过来。一个小男孩满脸担忧地问。
“堂儿,人家小姑娘可是有名字的。她叫瑞儿。”张嫂嗔怪道。
“瑞儿?可娘不是说她是天上来的吗?娘说过天上住着的都是神仙呀!”男孩愣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更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小妹妹了。
她有着乌黑的头发,又白又红的圆脸蛋,还有娘为她换上的干干净净的碎花衣服。躺在床上就像村里妞妞总是抱着的布娃娃。不,她比布娃娃可好看多了,也没有妞妞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鼻涕虫,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小女孩可以这样干干净净,竟可以黏着自己的身子让自己一动也不舍得动。
“堂儿!”
张嫂又好气又好笑,三天前她去村口的小河边洗衣服,“捡”回了瑞儿时自己的宝贝儿子就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非要知道瑞儿是从哪里来的。为了避免他追根刨底,就随口说是天上来的。没想到这小子记性这么好,倒不依不饶了。现在还怎么跟他解释清楚呢?罢了,由他去吧。
“堂儿乖,先自己出去玩儿。仙女妹妹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你总是在这儿说话,仙女妹妹就没办法休息了。等她醒来,会生气的。”张嫂一本正经地说。
“哦,好吧。”男孩很老成地点点头,想了想又趴到床前跟瑞儿说起悄悄话。“仙女妹妹,你都睡三天了,再不醒,石头还有妞妞该笑你是个瞌睡虫了。”
这一夜,瑞儿出奇的没有哭闹。
“娘,仙女妹妹笑了,你快来!仙女妹妹她笑了耶!”次日清晨,在瑞儿床前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的堂儿又惊又喜,急切地呼唤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瑞儿做了一个好美好美的梦。梦里有暖暖的阳光,有各样颜色的小花,有娘满脸满眼的笑,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脆生生地叫自己“仙女妹妹”。仙女?我变成仙女了吗?太好了,太好了!有阳光,有花儿,有娘,还有小伙伴!我好幸福,瑞儿好幸福啊。瑞儿张开双手,向娘抱去。“娘,娘!瑞儿终于和娘在一起了!娘!”
“好瑞儿,好孩子,你终于醒了。”张嫂颤抖地安抚着怀中的小人。她的头发那么光滑,她的身子那么柔软,她的声音那么有生气!看着看着,张嫂的眼眶湿润了。“乖,都过去了,什么都过去了。感谢老天,你好好的。”张嫂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小人,任眼泪颗颗滑落。可怜的孩子,可爱的孩子,她终于醒了。
“哦,仙女妹妹醒了,仙女妹妹可以跟堂儿一块出去玩了!”男孩雀跃着,欢呼着。
瑞儿睁开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看得堂儿眼睛都直了,果然是仙女妹妹呀,她好美好美。
与此同时,瑞儿也认真地打量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小男孩。他有一双比清水还要清亮的眼睛,眼里到处都是欢喜。他的头发像自己的头发一样乌黑,却不像自己的头发那样软和,在阳光的照耀下异常醒目。他雀跃着,欢呼着,像发现什么宝贝一样。四目相对,两个小人同时一滞,一股莫名的安全感迅速化成一股股暖流,在瑞儿的全身缓慢游走。瑞儿竟有些失神了。
“你们都是神仙吗?我娘呢?她在哪儿?我好想她。带我去找娘好吗?”瑞儿轻轻挣脱了张嫂的怀抱,疑惑且认真地发问。
“你娘?你娘也是神仙吗?”堂儿也回她一个疑惑的眼神,然后指指自己,又指指张嫂。“你弄错了,我不是神仙,我叫张正堂。我娘也不是神仙,人家都叫她张嫂。”
瑞儿一愣,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切。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了许久,眼睛渐渐泛红,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哇……”
4
十多年过去了,张正堂还是会常常想起瑞儿刚醒来的情景。她哭得那样伤心,那样绝望。看着她流泪,他却只能一动也不敢动地站在那儿。任由心口一下一下地揪起来,比被大黄蜂蛰过还要疼痛千倍万倍。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小女孩的眼泪竟可以让他痛得那么清晰那么深刻。
他曾以为女孩都是极脆弱的,没想到那竟是他唯一一次可以毫不避讳看着她哭。那之后的瑞儿变得格外坚强,也格外勇敢。即使受了委屈,也总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无声地掉眼泪。他害怕瑞儿的眼泪,只好默默地看着她,直到她擦干了眼泪安静地睡去。那时他就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今后一定要让仙女妹妹真正的开心起来,再不让她受丁点的委屈。
六岁那年,他和瑞儿一起去树林玩儿。回来的路上因为走得急,瑞儿重重地摔了一下。膝盖上有细微的血丝渗出来。他刚看到,眼泪就顺着眼眶不停地往外流,怎么也止不住。反倒是瑞儿,看到他掉眼泪竟没心没肺地笑起来,还说他是个爱哭鬼。
七岁那年,正在课堂听讲的堂儿突然发烧,在课桌上趴着怎么也睁不开眼睛。他刚要向先生报告,先生已经一脸怒气地从讲台上跳了下来,不停地用棍子敲着瑞儿的桌子。一边敲一边高声责骂着瑞儿的无礼,见瑞儿没反应更是怒极,那高举着的棍子竟生生地朝瑞儿的头顶敲过来。没等接触到瑞儿,他就像个兽一样一头撞开了先生,对着先生拿棍子的胳膊张口就咬。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硬是把先生撞开老远,先生又惊又怒,一口恶气上来,雨点一样的棍子朝他打过来,他却咬牙一声不吭,背起妹妹就走。
后来先生得知内情,向他道歉。他却只管看着病中的瑞儿,睬也不睬先生。好一会儿才推先生走,边推还边嚷着让先生赔他的仙女妹妹。
那一次,他生平第一次被娘又夸又罚,郁闷了很久也没想清楚为什么娘会罚他。也是那一次,他终于弄清楚了仙女妹妹不是神仙,而是和他一样偶尔也会生病的小孩子。
十岁那年,因为一言不合。一向玩得很好的小伙伴石头竟当着自己的面把瑞儿推倒,还骂瑞儿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可怜虫。瑞儿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他却一脚把石头踹起河里,疯了一样接连灌了石头好几口河水,差点没把石头给呛死。
“再敢欺负我妹妹,我跟你拼命!”他狠狠地瞪视着曾经最好的伙伴,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石头当场吓得尿湿了裤子。末了他还见一次石头就恐吓一次,也再不主动找石头玩。整整两个月,石头再不敢到小河边玩。
后来石头娘得知自己儿子被人欺负,领着石头到自己家里兴师问罪。他一五一十地把石头欺负瑞儿的情景说了一遍。一向和颜悦色的娘第一次发了火,不是对正堂,而是对石头他娘。
“堂儿这么个小孩子都知道拼了命来保护自己的妹妹,我这个当娘的只有高兴的份。往后哪家敢再说瑞儿的不是,不说堂儿不答应,我这个当娘的第一个不答应。我们母子俩的命在这儿放着,谁有胆量来试就来试试,我们能皱下眉头就把张字倒过来写!”
这番话传出去。村里再没有人敢小瞧了瑞儿。他得到娘的默许,更是把瑞儿守护在身边,不离半步。从此之后,他们一起去学堂,一起帮娘做家务,一起玩耍,一起在娘讲述的故事中甜甜入梦。
……
童年的点点滴滴像放电影一样又一次重现,两眼迷离的张正堂时而轻笑,时而皱眉,时而无限憧憬,时而紧张地握起拳头。啊,童年,能伴着这么一个妹妹一起长大,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感觉着她跟自己越来越亲近,是何等幸福的一种感觉!可是,她的影子为什么那么模糊,越来越看不真切了?不是说想的越深,所想的人会越来越清晰吗?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影子会渐渐模糊?为什么会感觉她离自己那么远,那么远……
5
瑞儿的心猛地痛了一下,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一种彻骨的冷瞬间弥漫了全身,她拼命地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她分明看到了他的眼泪,那是怎样的一种眼泪呀!里面有过惊喜,有过守护,却开始有了解不开的深深的自责以及怎么也抹不去的绝望!不!那不是他!那不该是他!
他们曾经一起度过了那么多那么多美好的日子,他不欠自己的,他从来都没欠过自己什么!从六岁到十六岁,从六岁到此刻,他一直都拼了命地要保护自己,他从来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半分,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那么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眼泪,感觉到他那么绝望那么绝望的呼喊!
“糖果哥哥,糖果哥哥!”瑞儿悲切地朝远方呼唤,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控制地肆意洒落。“五年了,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吗?瑞儿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五年前,十六岁的堂儿和瑞儿一起坐车去离家很远的集市买东西。因为第一次出远门,对什么都感觉格外的稀奇。两人的眼睛都被那些新鲜的事物牵引着,总觉看不够。就约定中午吃饭的时候在集市门口会合,各自讲下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于是分头行动。
刚开始的时候堂儿总是不放心地朝瑞儿去的那边张望,几次都刚好撞上瑞儿戏谑的眼光,脸迅速地就红了。怕瑞儿看见,就刻意地往前跑了几步,专心在仿佛没尽头的摊点前搜索起要买的东西来。
刚到了中午,堂儿就急匆匆地提着一堆东西出来,唯恐瑞儿在太阳底下等太久。没想过了许久都不见瑞儿的身影。刚开始时以为瑞儿贪玩,并没有在意。对这个妹妹,他从来都是极有海量地包容包容再包容的。一直到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少,他才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丢了手中的东西就朝集市的深处跑去。
一直到太阳落了山,堂儿还是没有找到瑞儿。他来回地在集市上穿梭,边跑边叫着瑞儿的名字,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比一声绝望。路边的摊贩都默默地注视着,却始终保持沉默。
他自然不会想到,在他疯狂地寻找瑞儿的时候。瑞儿就躲藏在其中一个摊贩的家中,正用力地捂紧自己的耳朵,好避开他一声声心碎的呼喊。
“糖果哥哥,对不起,对不起。”瑞儿的眼睛渐渐红肿,心跳得越来越厉害,仿佛要划破自己的身体一般。“瑞儿从来都没想过要伤害你,从来都没想过你会不快乐,从来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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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瑞儿是怎么了?她最近常常会用手捂着心口,很痛苦的样子。而这次居然昏了过去。”张嫂看看眼睛尚未睁开的瑞儿,口气里满是担忧。
“哎,多好的一个孩子呀。偏偏这么薄命。她的病是娘胎里带来的,大嫂,你生这孩子的时候是不是差点丢了命?这孩子没出生之前就受了不少苦啊,胎位不正,呼吸又受阻,注定活不过20岁!可惜,太可惜了!”大夫叹口气,又是同情又是无奈。
“你说什么?”张嫂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倍,又赶紧捂住了口,下意识地朝床上的瑞儿望去。声音小了许多“你说瑞儿活不过20?那不是太可怕了吗?这不是真的,大夫,这不是真的吧?您救救她,求您想办法救救她呀!”
“我是无能为力了,这病根顽固的很,不是我们当大夫的可以解除的。您就别难为我了,以后,多陪陪你女儿,尽量满足她的所有要求吧。她发病的时候心会像刀绞一样难受,光这份活罪就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这孩子还真坚强,居然能熬这么久。”
张嫂一下子跌坐在地,连大夫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可怜的瑞儿,老天究竟要让这么个可人儿经历多少苦难才肯罢休啊!
床上的瑞儿一动也不动,早在张嫂向大夫询问自己病情的时候她就醒了,只是觉得还有些累,不愿意太早睁开眼睛,也想了解一下自己的情况。八岁开始她的心口就常常会痛,有时还会失去知觉。已经五年了,她怕张嫂和糖果哥哥担心,一直没敢告诉他们。却没想到,自己竟是得了这样可怕的病!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
那年自己失去了娘,在她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是张嫂救了自己,和糖果哥哥一起,努力地给她营造一个幸福的新家。她曾天真地以为,是娘在冥冥之中守护着她,是老天给她的补偿,她以为她从此可以好幸福好幸福。没想到,得到的竟只是一个虚幻的泡沫,脆弱得如此不堪一击,只轻轻一伸手便烟消云散。这是多么可笑,又是多么残忍的现实呀!
她想起自己刚醒来时那个小男孩雀跃的叫嚷,想起她膝盖流血时他眼中的泪光,想起他疯了一样让先生陪他的仙女妹妹,想起他凶神恶煞地对石头大打出手,想起他又恼又急地不许自己叫他糖果,直到自己加了个“哥哥”在后面才抱头答应,口中还连连地叫着怕了你我怕了你了……
张嫂给了自己那么多的母爱,而那个一直像保护神一样保护着他却总是被他欺负的堂儿也给了自己那么多那么多的感动,她曾以为他们可以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永远幸福地生活,或许还可以在几年后不再欺负他,做他的女人,用以后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来回报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呵护,或者说——爱。是的,是爱!虽然自己才13岁,但已经足够让自己看懂堂儿为什么遇到自己的目光就会像女孩子一样脸红了。他明明那么有力气,任谁都不敢去招惹的,却放任自己凶他,笑他,甚至还捶打他。他会因为自己的笑容而傻傻地轻笑,也会因为自己紧锁着的眉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自己跟伙伴们争执,无论对错,被修理的永远不是她。他,定是疼极了自己,爱极了自己吧?
可是,这一切,来得太短暂,太短暂。即使一场梦,也有可能回味一辈子吧?如果可以,可不可以不要醒?如果可以,能不能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会知道?可是,即使用一辈子来爱他,又怎么样呢?自己的一辈子太短,而他的一辈子,将会很长很长。到时候,看着他和别人生活的时间比自己久,自己会难受。看着他一个人生活一辈子,自己会更难受。如此矛盾重重的心情,为什么偏偏让自己承受?
既然已经注定活不过20岁,自己就当他是哥哥吧,只当他是哥哥。趁一切还未来得及发生,趁他还没有坦白对自己的感情。有机会的话,最好能离开这里,远离一切让自己有机会说舍不得的可能。
那一天,瑞儿想了很久很久。也是从那天开始,她开始下意识地告诫自己,自己所面对的只是娘和哥哥。并开始寻找各样离开的可能。
所以,16岁时堂儿和瑞儿的失散,确实不能简单地认为只是一种意外。
7
“五年了,瑞儿。十六岁那年我弄丢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你找回来?”张正堂痛苦地叹口气。“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多么希望那样弄丢的人是自己!这五年来我一次又一次去那时的集市找你,我每天都早早地睡下,期待你能给我一点暗示,好让我尽快见到你。可你竟这样决绝,忍心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承受失望,甚至连走进我的梦都不肯!你可知道?若是我丢了,会想尽一切办法回来找你,冲破一些障碍回到你身边的啊!”
“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不,不会的,你是我的仙女妹妹,怎么会遇到麻烦呢。那么,你可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你可是生我的气躲起来不肯见我?对,你一定是躲起来了!每次玩捉迷藏,我总是要用很长时间才找到你……可是,你这一次真的躲了太久,久到我开始害怕了。你出来吧,我答应你,只要你出来见我,我让你叫一辈子糖果。我心甘情愿地答应你!”
“你这个鬼灵精,总是捉弄我。明明是自己喜欢吃糖果,每次还把糖果塞在我的口袋,骗妞妞她们说我喜欢吃糖果,还当着她们的面叫我糖果哥哥。真是的,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喜欢的是常常拿给你看的小木枪,那才是一个男孩子喜欢的东西嘛。害得娘都误会我像女孩子一样嘴搀,多丢人啊!不过,你叫我糖果哥哥时的表情好甜美,那时的声音也会很快乐。我知道,那是你真正开心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其实你更适合糖果的称呼,看着你的笑,我就感觉到了糖果的气息,很甜很甜。”
“瑞儿,虽然你可能离我很远,但你一定还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对不对?我好想你,真的很想很想。那年我知道你不是神仙时,心里高兴极了。不是神仙,我就再不用担心有一天你会飞到天上去了,不是神仙,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可我是很用心很用心想让你开心的。我以为我们真的永远在一起,没想到我们的永远竟是这样!现在,我倒真希望你是神仙了,你是神仙,就可以随时飞来找我了!可是我们长大了,我知道世界上没有神仙。我也知道,万事不可强求。可我就是不信,我不信你会永远躲起来不见我!我不信老天会这么残忍,让我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甚至,连见你最后一眼都不曾!”
“瑞儿,你别怕,等我!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小屋内,张正堂一字一句地写着,眼泪流下来,肩膀无法控制地抖动。瑞儿,你一定要好好的,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呢。
张嫂远远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又一次湿了眼眶。
年纪大了,越来越脆弱。那年堂儿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抱着自己就放声痛哭。口中直嚷着瑞儿丢了,要自己打他。自己原本是极愤怒的,他怎么敢把瑞儿弄丢了呢?那可是她心中的宝贝呀。可看看儿子悲痛至极的样子,她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只觉得全身骨头散了架一样。她知道,她的儿子比任何人的心中都要疼痛,他的愧疚感已经把他折磨得没了模样,再经不起一丁点的“控诉”了。
她跟着儿子的脚步,把所有瑞儿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找个遍,还是没见着个人影。那以后,自己的儿子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好长时间都不说一句话,只把自己锁在小屋里又哭又笑,任她怎么叫堂儿都像听不到一样,把她给吓坏了。正要请人撞开门,却见他疯疯颠颠地自己跑了出来,还一个劲地摇着自己的胳膊说瑞儿没丢,只是藏起来了。
她也希望瑞儿是一时调皮藏起来了,毕竟她已经把瑞儿当成了自己的孩子。那可怜的孩子只有20年的寿命,她多么希望能多她一点母爱呀!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在去年年底她的心就死了。去年是瑞儿在世最后的期限,也是她最后一丝盼着瑞儿突然回家的希望。可她要怎样告诉堂儿这一切?堂儿从来都没有从当时的阴影里走出来呀,他那么的用愧疚感折磨自己,惩罚自己。告诉他瑞儿已经死了,一定会要了他的命的!
五年了,用五年的时间去向一个人忏悔,该够了吧?瑞儿,你在天有灵,就托个梦给堂儿,原谅了他吧!
8
“娘,明天我出去一趟,可能会有一段时间不在家,您要多注意身体,不要总是为我担心。知道吗?”堂儿的声音传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张嫂忙低头,抬脸时声音高出许多。“知道了,怎么才过20岁,就把娘当小孩子看了?放心吧,你爱去多远去多远,想去多长时间就去多长时间!最好给我带个媳妇回来,娘才不稀罕为你担心呢。”
“娘!”正堂的声音多了几分无奈。
“好了好了,不逼你了。早点睡吧。不管你去哪儿,都会回来的不是?”
正堂的眼泪差点落下来,娘的口气里分明有乞求的味道。那年丢了瑞儿,自己接连好长时间都在外边拼命地找,竟忘了回家。娘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步一步找到他,抱着他又哭又打。还以为自己故意失踪不回家了呢。正堂心疼极了。
“娘,放心吧,我只是出去办些事儿,不管怎样都会回来的。”
圆满镇,瑞儿缓缓地在树林里行走。思绪快速地跳跃。
18岁那年听人说圆满镇是个很神奇的地方,失散很久的朋友会在这里团聚,久治不愈的人们在这里可以不药而愈,叫花子来到这里也能抱个金山回去。瑞儿听后先是心中一动,接着又连声苦笑,若真像他们说的那么神奇,圆满镇第一个要面对的问题,恐怕就是人满为患吧?圆满,老天真会舍得给自己一个圆满吗?挣扎了很久,瑞儿还是决定到圆满镇走一趟,权作是选择一个足够美丽的地方离开这人世吧。
圆满镇是个极美丽的地方,到处都是山水树林,鸟语花香。却不似自己想象中的混乱,无论建筑还是人群都显得井然有序,四周都是祥和的气息。如今已过三年,不知道是不是因了传闻中圆满镇的神奇,自己竟奇迹般地好好地活着。虽然心口还是会常常绞痛,有时也会昏迷不醒,但自己毕竟还是醒来,而且到现在还活着不是吗?
“时间过得真快,这三年……哦不,我已经离开他们五年了,这五年我都努力地想忘记他们,越想忘记偏偏越难忘记。他们呢?也早该忘记了瑞儿吧?或许,在张嫂的心里瑞儿已经不在人世了吧?张嫂,张嫂,瑞儿还没来得及叫您一声娘呢!”瑞儿低呼一声,眼眶里蓄满了泪。禁不住喃喃自语起来“糖果哥哥,你也该听娘说过瑞儿的薄命了吧?瑞儿不是存心要伤害你的,听到你那么绝望那么绝望的呼唤着我的名字,瑞儿的手指都被自己咬出血来。可我不能去见你,十六岁那年不能,现在也不能!我的病时好时坏,我怎么能允许自己拖累你,忍心让你再为瑞儿痛苦一次呢?糖果哥哥,你一定要原谅我,请你一定要忘记了瑞儿才好啊!”心口的绞痛又开始了,一阵比一阵强烈。
“瑞儿,瑞儿!”离圆满镇不远的地方,车上的正堂像感应到什么一样,失声叫了出来。他前些日子之所以辞别了娘,正是因为听说了关于圆满镇的传闻。既然失散很久的朋友可以在那里团聚,说不定自己真的可以在那里把瑞儿找回来,哪怕又是一场空梦,也比错过一场有瑞儿出现的空梦强得多!
离圆满镇越近,他的心跳就越快,也越来越紧张。他盼着快点到达,又盼着车子能走慢一些,让他多感觉一些希望。就在刚才,他分明感觉到瑞儿的气息,而且还看到了她的眼泪,那是多么强烈的感觉啊。不,他不能让瑞儿流泪!她一个人无依无靠了那么久,一定吃了很多苦,自己还怎么能允许她再受到任何委屈呢!不!不行!我要快点,快点找到他!
“师傅,开快点!您开快点,快点带我去圆满镇!快点,你快点!”正堂全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连声地朝司机叫嚷。没等司机回应,已失去了知觉。
同时,瑞儿也昏了过去。
9
良久,瑞儿才苦笑着醒来。说什么不药自愈,自己还不是离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了?圆满镇啊,你空有那么多美丽的传闻,到头来也不过只是一场美丽的梦罢了。即使美丽,也终究是要醒的。
“瑞儿啊瑞儿,曾几何时,你竟脆弱到要靠一个虚无飘渺的梦来支撑了?”自嘲地整理下自己的头发,瑞儿在树林中渐行渐远。
“瑞儿,瑞儿!”随着一声呼唤,被司机送入附近诊所的张正堂开始醒转过来。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的事物显得异常模糊。
“怎么回事?我是怎么了?”他疑惑地望着眼前不停晃动着的人影,拍拍自己的脑袋,想要让自己清醒一点。
“你醒了?别急着睁眼睛,先休息一会儿吧。”
耳边是司机师傅关切的声音,却好像极力掩饰什么一样。眼睛?不对,他为什么说不要急着睁眼睛?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不就是睁眼睛吗?闭着眼睛他怎么会知道我醒了没有?
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正堂一把抓住眼前模糊不清的人影儿。“眼睛,我的眼睛怎么了?告诉我我的眼睛怎么了?告诉我!”热血上涌,一时间竟觉得眼前的一切清晰了许多。
“哎哟,你轻点。你就是这么报答你的救命恩人的呀?”司机并不回答正堂急于弄清楚的问题。只是作出很委屈很痛苦的样子。“我先送你回家吧。”
正堂放松了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实在对不起啊,我的救命恩人!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只是现在,请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吗?”
瞧着正堂一脸认真的样子,司机有些忍俊不禁了。“嘿嘿,报答就免了。也没什么了,只是你急于去见什么人,然后一紧张就晕倒了。眼睛也没问题,只是太累的缘故。我听你叫着什么瑞儿?瑞儿是谁呀?你的心上人?一定是个很美的小姑娘吧?”
“瑞儿……她确实是我的心上人。她不仅美丽,而且聪明、可爱、乖巧、有时很柔弱,可大部分时间都很坚强……”提到瑞儿,正堂先是脸上一红,然后心中立刻被一种柔软的东西涨满了。眼神中渐渐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他开始认真地讲述着他和瑞儿的故事,讲到十六岁那年和瑞儿失散,整个人都苍白了许多,痛苦地闭上了眼。
“上天有眼,你一定能找到瑞儿,一定能好好地跟她团聚的!”司机的眼中已蓄满了泪。“你这小子,还真是个痴情种呢。也不枉俺救你一场,俺平生最佩服的,就是有情有义的主儿。就冲你对心上人这份情,老天也不该让你瞎了眼……”司机赶紧捂住嘴巴,他算真知道了什么叫言多必有失了。
听到这话,正堂一下子跳了起来“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叫老天让我瞎了眼?为什么我会瞎了眼?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瞧,我现在不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吗?”他激动地逼视着司机的眼睛,一连串地发问。刚才司机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题,他还差点以为刚才自己的眼睛看东西模糊真的只是太累的缘故,已经渐渐开始以为那是种错觉了。可司机言语间的闪烁却那么清醒,清醒地让他感觉到了疼痛。他执意要先让自己回家,难道是怕我知道了什么吗?不,不!
“大夫,大夫!”不等司机回答,他径直朝大夫的门前跑去。
“急性神经炎。”
大夫推了推已滑落到鼻梁的眼睛,“请你冷静些,我说你得的是急性神经炎。”大夫缩了缩身子,努力想挣开自己被扯着的衣领。
“哦,对不起。”正堂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忙收了手。急急地发问“什么是神经炎,急性神经炎是什么东西?跟我的眼睛应该没关系的对不对?”
大夫叹了口气。“急性神经炎对眼睛的伤害最大,一般的流行性感冒如果拖得久,就有可能引起急性神经炎的发生。它可以直接导致瞬间失明,分为短暂失明和永久失明两种。你现在的状态虽然还是初期,但由于现在的医学还不够发达,这种病几乎无法医治的,只能等有人捐眼角儿膜了才有望恢复。现在,也只能靠人的意志力来控制。”
“轰”的一下,仿佛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张正堂多么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啊!可不是吗?耳边的声音听来那么陌生那么遥远,却该死的又那样真切。大夫可是在说自己吗?真的是在说自己吗?身子一软,他差点倒下去。自己的身体不是一向很好的吗?为什么竟染上了这样一种莫名其妙的病呢?他挣扎着深深吸口气,颤声问道:“大夫,你不会是弄错了吧?”
大夫无言,只是轻轻地拿来一张纸,上面是诊断结果。上面写着的,赫然是自己的病床号。“那么,离失明还有多长时间?”张正堂冷静了下来,静静地问。
“一年。”大夫停顿了一下,伸出一个手指。
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正堂突然觉得自己很累,从来没有这么地疲惫过。这些年,实在发生了太多不该发生的事情啊。不知道怎样回到了病房,冲司机无力地笑笑,他倒头就睡。
次日天刚亮,正堂就从诊所溜了出来,一路向圆满镇跑去。他想,不管怎样,也总要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瑞儿吧。最好能赶在失明之前多看瑞儿几眼,如果能把她的模样牢牢地刻在自己的心坎儿上,即使真的瞎了,也足够自己幸福很久了。
到达圆满镇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时分。看来很近的距离,竟跑了一个上午才到。刚想找个地方坐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远远地看了过来。正堂几乎要跳起来了。是她吗?那真的是她吗?努力地睁大了眼睛,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背。
那正是瑞儿,她已经停了脚步,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糖果哥哥,会是他吗,真会是他吗?目光粘上了目光。
10
两两相望,仿佛像过了几个世纪那般漫长。两人谁都没敢动,只是那样静静地注视着,很努力地驱赶着自己眼中悄然涌现的泪珠。各自也曾把相见的情景梦了千次万次哟,却怎么也想不到。已经近在咫尺,却有了相隔天涯的感觉!这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煎熬?不!这何止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煎熬啊!
“瑞儿。”正堂深深地吸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一些,声音却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多少年了,自己终于见到了她。她过得好吗?还调皮吗?还会经常笑吗?这么些年是怎样生活的?可有偶尔想到自己吗?心中明明是有许多问题要问的,可问了又怎么样?让她嫁给自己,让她用一生的时间都陪着一个瞎子吗?不,不可以,自己怎么能如此自私?怎么能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跟着自己受苦呢?天啊,你可真会折磨人,你可真能折磨人啊!
“糖果哥哥。”看着眼前的人那么真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瑞儿原是要逃离的。可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腿脚再也不听使唤地朝他跑去,边跑边叫。“糖果哥哥,糖果哥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瑞儿却再也不肯掩饰半分,一头扑进了正堂的怀中。“糖果哥哥,瑞儿终于见到你了,我终于见到你了!瑞儿好想你啊。”
她叫我糖果哥哥,瑞儿叫我糖果哥哥!多少年了,终于又听到了她的声音。她长高了,也瘦了许多,她还是像以前那样美丽,不,她比以前更美了!她真的好好的,我真的见到她了!正堂想着想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模糊起来。不,不可以!镇定,一定要镇定。他留恋地轻抚了下瑞儿的长发,轻轻推开了她。然后后退了几步,摆出一个坏坏的表情。“你会想我?哼,是又想陷害我了吧。现在娘还以为家里的糖果是被我偷吃的呢!”
“哥哥真小气,这么久不见,也不问问瑞儿过得好不好,就知道翻旧帐!”被各种复杂的情绪包裹着的原本满脸是泪的瑞儿,一听这话忙匆匆在脸上抹了一把,嘟起了嘴。习惯性地扮起了凶悍的模样。
正堂看呆了,这样生动的一张脸,自己还能看多久呢?“瑞儿,回家吧。娘一直想着你呢。”
“回家?”瑞儿一阵迷茫,半天没说话。气氛一下子显得怪异起来。正堂动了动嘴角,刚想说什么,却见瑞儿已失魂落魄地转开了身子。“娘年纪大了,总需要人照顾的。”正堂一把抓住了瑞儿的胳膊,用探询的目光看她“瑞儿?”
瑞儿停了下来,瞬间手脚冰凉。她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用力地逼回了眼中的泪。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解释?刚才自己转身,只是不想让他发现自己一脸的苍白。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又怎么可能跟他回家?可笑自己还以为在他心中有着特殊的位置,原来他只不过把自己当作妹妹,只不过需要一个亲人去照顾娘亲而已!原来,这些年来的日思夜想,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只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早在六岁那年自己就被抛弃了,却还敢以为自己被人捡拾起来,得到了幸福。幸福?幸福从来都只是自己对自己的安慰吧?哈哈,哈哈!瞧,这就是现实,这就是现实啊!
“娘有你照顾,足够了!将死之人,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哪里有能力去照顾到其他人!哥哥,哥哥啊,你就当从来没见过瑞儿吧,从此,再见了!”一字一语地恨声说完,用力挣脱了正堂的手,瑞儿撒腿就跑。糖果哥哥,糖果哥哥,永别了!
“不!瑞儿!瑞儿你回来跟我说清楚!”正堂真真切切地听到了瑞儿所说的将死之人,她竟然称自己为将死之人?发生了什么事,她发生了什么事?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正堂的心头弥漫。他刚要问个清楚,瑞儿却已挣脱了自己。
“瑞儿,瑞儿你别走!”心下一慌,正堂绝望地呼喊,眼前立刻漆黑一片。他顾不了许多,跌跌撞撞地朝前追去。
瑞儿的心猛地一痛,十六岁那年糖果哥哥绝望的呼喊又一次响彻她的耳边。她已经让他绝望过一次了,难道真要他再一次绝望吗?不!不可以!她回头,却见自己的糖果哥哥正跌跌撞撞地朝自己追来,而他的身后……不,来不及多想,瑞儿飞一样折了回去,一把推开了正堂。“啊!”随着一声惨叫,瑞儿的身体应声抛落。同时“嘎”的一声,车子停了下来。
“啊!”又是一声惨叫,正堂爬行在地,双手不停地在地上摸索,脸上已满是泪。“瑞儿,不!瑞儿!瑞儿你别吓我,求求你别吓我瑞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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