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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最“脏”的作家：查尔斯·布考斯基

比起主流文学的探讨和争论，我更在意边缘文学的目光聚焦点在何处。这篇介绍一位完全的文学“局外人”：查尔斯·布考斯基。
Ⅰ.底层人渣
查尔斯·布考斯基（Charles Bukowski）在国内鲜有知名度，大陆的出版作品严格算起来只有五部，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邮差》和《苦水音乐》两部，以及自出版机构联邦走马出版的《样样干》、《脏老头手记》和黑哨诗歌出版计划出的诗集。
而关于他的介绍，这样一位即便国外也难登主流文学殿堂的边缘作家，其研究资料多寡可想而知。国内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则评价：
20世纪美国最有影响力的诗人、小说家之一，被称作“地狱的海明威”；
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称他为美国当代最伟大的作家；
《时代周刊》评论他是“美国底层社会的桂冠诗人”；
莱昂纳多·科恩（Leonard Cohen）说“他把每个人都拉到地面上，甚至天使。”
U2主唱波诺（Bono）说“我们的大众文化跟我们说，走，再吃个麦当劳；走，去购物中心——这全都没问题，但全都有问题。这是摇滚乐的意义，也是布考斯基的意义。”
西恩·潘（Sean Penn）说“布考斯基写的是平凡的灵魂在迷失的世界中的坎坷。”
以上。其实他比“颓废派”还要颓废，比“垮掉派”还要垮掉，比“肮脏现实主义”更有资格道尽现实的“肮脏”，也自然当得起“伟大”之名。

查尔斯·布考斯基1920年出生于德国，父亲是德裔美国人，母亲是地道德国人。全家在他3岁时前往美国，此后布考斯基一直生活在洛杉矶。年轻时，布考斯基做过洗碗工、装卸工、卡车司机、邮差、门卫、仓库管理员、电梯操作员等多种底层工作，生活的重心在写作、喝酒和女人之间辗转。24岁时，他开始在三流杂志上发表诗歌和小说，一直等到49岁那年，在吐血身亡的前夕，在自杀的边缘，才得以出版自己的第一部小说《邮差》。而直至晚年，布考斯基才终于摆脱了穷困潦倒的生活，开始声名鹊起，以上各位——注意他们的身份，摇滚歌星、性格演员和自杀的文学大师——对他的评价才逐渐受到瞩目。
查尔斯·布考斯基的个人形象是惊人的。一派邋遢老男人的模样。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常含忧愁和沧桑，第一眼看过去，似乎和生活在美国社会底层的边缘人无异。他烟瘾重，好喝酒，而且不分场合，或者说不在乎场合，兀自在艰苦的工作中打拼。和他相比，亨利·米勒（Henry Miller）俨然绅士，威廉·巴勒斯（(William S. Burroughs）活脱脱一个君子。

在诗歌朗诵会上喝酒

参加一档法国访谈节目时当众喝酒

闲暇时逛街喝酒
而他的生活则是“决绝”的。“垮掉派”中的大多数至少还是中产阶级出身，脱逃社会要依赖爵士乐与迷幻剂；嬉皮士求诸摇滚乐和毒品，不断叫嚣爱与和平；雅皮更直接回归主流了。
布考斯基无所谓跻身上层阶级、中产阶级，也不在乎沦为底层，他可以干邮差一干就是十几年，他的叛逆性格和反主流的气质让他可以坦然于边缘角色，自绝于主流社会。相形之下，“垮掉派”的佛教修行远谈不上艰难，嬉皮士的“爱之夏”则更像是旅行观光。
他出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死于九十年代中期，历经二三十年代的“颓废派”、四五十年代的“垮掉的一代”、六十年代的“嬉皮士运动”、七十年代的朋克潮流和八十年代雅皮，却没有与其中任何一派发生联系。他还是喝酒、写作、女人，在邮局里拆分信件、在码头装卸货物，或在洛杉矶某个出租房内潦倒，在许多个不眠之夜受罪。
只是，如果他不曾动笔写作，没有写出那样独特的作品，这个“脏老头”或许便和普通人无异，卑微生活的辛酸底层社会的百态和真实世界的痛苦也将不会有展陈于书页的机会，世界文学由此缺失残酷但真实一隅。

中年潦倒的布考斯基

坐在马桶上，喝啤酒，看报纸

不过他还有只猫
Ⅱ.肮脏经典
《邮差》是布考斯基最著名的长篇作品，他参照自身的经历，书写主人公作为典型的失败者，在邮差这份工作上的摸爬滚打，期间挣扎于赌马、女人和酗酒中，只求在艰难时世中勉强糊口生存。
以往的作家写不出这样的作品，而着眼于这样的小人物，可说绝无仅有。
《邮差》
舍伍德·安德森（Sherwood Anderson）的《小镇畸人》虚构性太强，带有的讽刺意味削弱了故事本身的真实性；亨利·米勒和布考斯基很像，但亨利·米勒是某种程度上也同样是流派作家，《北回归线》和《南回归线》，超现实和象征主义技法让人眼花缭乱；威廉·巴勒斯和布考斯基更相似，更有甚者，他超越酒精而沉溺于毒品，但巴勒斯出生精英阶层，作品带有深层次的反思和悔恨，布考斯基显然没有悔恨，甚至没有倾向性的情感表达。他写生活本身，洞察生活以写实人生。
整部《邮差》就是讲述一种生活，一种失败者的生活，不存在所谓救赎，也不将文学的艺术性，他丢掉了一切，只讲述自我。正如他自己说的，“我是孤独的个体，我做自己的事情。”
如果说《邮差》写他自己，短篇小说集《苦水音乐》则是描绘世人。
《苦水音乐》
美国作家中，以短篇写现实景观的不在少数，经典作品数量颇多。我比较推崇的是：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的《大教堂》、弗兰纳里·奥康纳（Flannery O'Connor）的《好人难寻》、理查德·耶茨（Richard Yates）的《十一种孤独》、丹尼斯·约翰逊（Denis Johnson）的《耶稣之子》，以及库尔特·冯内古特（Kurt Vonnegut）的《众生安眠》。
也不妨做一番比较。
雷蒙德·卡佛的作品确实可堪回味，要我说，简洁冷色调，却又在留白中得见微妙的情绪。每一篇短篇，都蕴藏着着一种灰白色的“细腻感”，温和地历数世间的冷漠；
弗兰纳里·奥康纳的作品，可怕。阴郁扭曲。去年看《真探》时，片中南方哥特式的阴暗人性与邪恶信仰让人印象深刻，而读奥康纳，每一篇作品，每一段描写，似乎都契合《真探》中的某个场景；
理查德·耶茨的短篇几乎不像短篇，更像是一幕幕镜头，美国普通人的生活被纳入他的叙事框架内，一帧帧构成某个电影片段，纤毫毕现；
丹尼斯·约翰逊写作方式混乱而零散，闪回、嵌套、倒序时常穿插，这使得所要描写的人与事充满”碎片感“，但在看似模糊的面目中，直指人性；
库尔特·冯内古特，充满黑色幽默，某种程度上讲是科幻作家，擅长以各种新奇的设定制造荒谬感，借此与现实拉开差距，进而讽喻现实。
查尔斯·布考斯基不然。《苦水音乐》一半以上包含性和情欲内容，写的几乎全是酒鬼、妓女、混蛋和狗男女的故事。其实也是他自己的故事。
他残酷，精准，简单，直接，极富洞察力，以“极简主义”著称的卡佛称他为“英雄”，也难怪他会与海明威齐名。
他也不设命题也不谈技巧，简简单单描画生活，却以直截的写实颠覆了一般文学的写作方式——这有点像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从不标榜自己是潜意识写作、是应用心理学、是意识流，但却启发并包含了其后所有这些流派和技法。
他向来讲述真相，呈现生活，底层百态和弱者的世界经由他的笔得以第一次示众于读者，这种毫无矫饰的写作是他被誉为战后最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但我认为，到了这种程度已经不必事主义。他写的就是现实。
或者可以这样说，他不用刻意去写肮脏生活，他自己就在过这样的生活，其他的一切只是多余而已，就像他自己所说，“我唯一的野心就是根本不成为任何什么人，这似乎是最合理的一件事。”
本来，我还想介绍另外两本，《样样干》和《脏老头手记》，但发现联邦走马已没有了存货，换言之，绝版了。只能希冀日后有出版社诚意引介以飨读者（但我认为可能性不太大，读过部分英文版，尺度颇大）。

《样样干》

最后还有他的诗，国内至今没有正规译本。这是另一种遗憾。
Ⅲ.生活意义何在？
有时候读布考斯基，免不了产生对于生活的疑问。如此直白又让人心碎的描写所展示给读者的，除了故事本身，其实还有某种威压，这种威压来源于弱者的艰难挣扎，根植于底层生活的悲惨辛酸，而疑问便从这威压中生发：如此现实的生活，又如此痛苦，这样的写作意义何在？这样的生活意义何在？
总有许多人将布考斯基贴上标签以求得答案。将他于海明威并列，称其是“现实主义”之外的“肮脏现实主义”，使其归化于现实社会的观察者；又将他划入“垮掉的一代”，以匹配体验生活、揭露生活的“酒鬼诗人”的形象；还贬斥他，主流文学避之不谈，《西方正典》略过了他，试图以此种“著书立传”的形式抵消他作品的价值。
所以，是分别希望他提供观察生活的独特视角；昭示另一种生活的求取之道；抵制他。
但我觉得《苦水音乐》中有段话，不能更贴切：
“你对年轻作家有什么忠告？”
“多喝酒，多打炮，多抽烟。”
“你对老作家有什么忠告？”
“如果你还活着，就用不着任何忠告。”
“是什么驱使你写诗？”
“是什么驱使你大便？”
1994年，布考斯基在美国加州小镇圣佩德罗去世。墓碑上刻着：
“Don’t 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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