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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伦日记（5）

万事开头难，我却觉得临近收尾的《月末盘点》越来越是个挑战。过去那种行云流水的思想好像突然凝冻了。我的感触在5个月之后也变得有些锈钝和怠惰。就像现在，一个人走在曼城街头，满眼不再有新奇的东西，仿佛前生来过这个城市。而我脑子里也只想着实习结束，完成论文，然后打点行装回国。
我还记得去年秋天刚到曼城时，眼里的一切那么美好：天很蓝、风正清。房子是我喜欢的那种质朴而透着温馨的砖红色，庭院深深，嘉木掩映。出城不远就是旷阔的田园风光，芳草凄凄，清新得让人直想扑进去。甚至连街上的垃圾都是干净的，没有灰尘和污秽。现在，天总是阴着，雨水之滥早已过了浪漫的界限。有时也要领受英国人的傲慢与偏见。5个月前的垃圾还在那儿，越来越嫌碍眼……当然，我不会因为一夕情绪的变化而改变对曼城的印象，我尊敬自己的每一段经历。对英国，对曼城，我更多的是欣赏和感谢。但这毕竟不是我的家园。
旧历新年前夕（2月10日），曼大商学院中国中心招待我们全班吃年饭。席间同邻座的一位英国女士聊天。她问我如果有机会想不想留在英国。我说英国很美，有很多东西我在国内也许一辈子都看不到。但我终究只是一个局外人，并且乐于和有幸做一个来自中国的过客。
负责我们培训项目的曼大商学院中国中心主任助理高维嘉先生来英国已经12年了。他的两个女儿（大的17岁，小的4岁）是典型的“香蕉”（黄皮白心）。特别是大女儿，言谈举止与英国女孩毫无二致。虽已在英国定居，房、车俱全，生活安逸（高先生自称在曼城属中产以上阶层），但40多岁的他仍念念不忘回国发展。也许他的动机更多在于商业利益，但我相信对故土故人的一份眷念是他难以抛却的。高的英语很地道，连很多英国人都自叹不如，以为他在英国读过私立学校（英国私立学校是培养绅士的摇篮，其中的一个标志就是操一口发音标准、字正腔圆的英语），但这改变不了他的文化和精神归属。他可以和英国人流利地交流并成为朋友，但体尝不到同文同种所独有的那份默契和愉悦。
高和我有一个共同的爱好：体育，特别是足球。打开报纸，他首先看的肯定是体育版。因为这个缘故，我被安排到斯托克港足球俱乐部市场部实习。
斯托克港是大曼城地区的一个卫星城，人口有35万，在英国算比较大的城镇了。这是英国一家中小型职业球会。曼城地区职业足球俱乐部有四、五家，英超有世界顶级俱乐部曼联，英甲有曼城队（本赛季目前排名联赛第一，极有可能冲进英超）和斯托克港队。可惜斯托克港队本赛季表现很糟糕，除非出现奇迹，否则肯定降入英乙。
虽然球踢得很难看，但俱乐部的运作一切如常。我们1月21日到俱乐部报到时，市场部经理史蒂夫正在中国作商业访问。没过多久，武汉红桃K足球队就来访了。
市场部在斯托克港俱乐部举足轻重。整个球队的经营和社会活动，包括吸引赞助商、买卖球员、足球产品开发、球迷联谊以及球队公益事业等等，都由市场部负责。由于球队成绩不佳，为保持和拓展生存空间，市场部面临很大的挑战。走向中国（与高维嘉有很大关系），就是他们开拓海外市场，寻找新商机的一种努力。
我到这个俱乐部实习的初衷有两个：了解别人的商业运作，提高自己的口语交际能力。说起俱乐部的marketing（市场营销），一言蔽之就是公关和服务——如何与客户（赞助商、球迷、媒体、社区组织、未来目标群体，如学生等）建立良好而稳定的诚信关系，由此推动并培育任何形式的商业合作。史蒂史和他的弟弟马汀（同在市场部）向我灌输了不少公关理念。但我对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几件事印象尤深：
——俱乐部每次主场比赛前都要举办大型招待会。200多名赞助商和球迷出席。只需比普通球票多出30镑，就可以享受游戏→大餐（四道美食）→看球→中场休息酒水→完场球星见面交流会等一条龙服务。时间持续6个小时。
——每月最后一个周五举办一次足球名人（现役或退役的教练员、球员）与球迷见面会（也要买单进场）。从中午开始，饮酒、进餐，然后由足球名人作演讲，听众自由提问，诙谐幽默，谈笑风生。
——每月第一个周四早上举办一次早餐会，邀请本地各个界别40人与会，提供一个交流和交友场所。
史蒂夫告诉我，胜负和成绩只是足球的一部分。他不能保证比赛的结果，却可以保证服务的质量。球迷和赞助商从他们得到的享受中感到被欢迎，被尊重，这是最重要的。斯托克港俱乐部的服务还延伸到球场以外，包括免费为社区老人和家境不良的儿童提供电脑培训和上网；球员定期到社区学校辅导孩子踢球，以及作为青春偶像进行道德和健康生活方式的教化等。俱乐部主席埃尔伍兹先生有一句名言：“任何商业机构均无权不对其经营所在的社区有所回报”。
良好的商业运作使斯托克港这样一个中小球会在竞争激烈的英国足球市场立足。马汀曾乐观地对我讲，虽然球队这个赛季要降级，但球迷的忠诚和爱心不会降级。俱乐部苦心经营换来的这种真情，正是球队生存和成长的阳光雨露。
足球、啤酒和性，是英国人生活中的三大乐事。足球尤为他们的精神支柱。啤酒和性，很多时候只是足球的附产品。在英国现场看球，我有时奇怪这里怎么会产生“足球流氓”。1月30日晚陪红桃K队在利物浦看主队与莱切斯特城队的英超联赛，全场4万多名观众，人人对号入座，秩序井然。仅有少数警察和球场工作人员在督场。球场没有隔离网，最近的观众席离赛场不过五、六米。比赛中球员每传出一脚好球，全场都会掌声鼓励。几天后在斯托克港主场看到的情景更令人感动：主队1比3负于诺丁汉森林队，进一步深陷降级泥潭。但比赛终了，全体球迷起立为队员鼓掌，感谢他们在风雨中的拼搏与努力。
红桃K队有位年轻的球员曾对我感慨：在英国，看球的和踢球的都是幸福的。这使我想到了英国人的合作精神，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尊重。在他们的日常工作和生活中，我时常能看到这种美德的光辉。比如观看演出，比如学生作presentation（课堂陈述）比如完成一个teamwork（合作项目），任何一个表演者、讲话者、主持者，只要他有勇气和真诚展示自己（能力和效果是次要的），都会得到友善的鼓励和支持，用掌声、微笑或者愉快的行动。而在国内和这里的中国人之间，我见过了太多的互相瞧不起，互不买账，互相贬损甚至互相拆台。
从荷兰入学，新年过后又转到英国谢菲尔德读MBA的杨虹2月2日来曼城看我，令我感动不已。这位只身来异国求学的原长江日报小才女是我倾佩的人。作为对她来访的款待，我请她看了一场英甲联赛（不看足球不算了解英国）。第二天送行时又一起到曼大附近的天主教堂感受了一回弥撒（考察性质——笔者注）。她回到谢菲尔德后发e-mail告诉我很满意，因为这两样东西对她来说都是第一次。
杨虹开朗乐观的情绪感染了我。虽然我知道在国外求学其实很苦，有一些甚至是国内的人难以想象的，但看得出来杨虹能甘之如饴，并努力将中西方文化融通——她已能写出非常漂亮的英文论文了，尽管疏离母语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我想起了半年期间在这里认识的一些中国留学生。他们有的在国内从来不知道做菜该先放油还是先放盐，但现在一律都成了“经济学家”和家政专家，善于节省每一个便士。留学的人生历练不仅令他们的人格和个性充分生长，也使他们深深懂得付出的意义和成功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