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三、民为贵 一、原文与译文 1、【原文】孟子曰:“民为贵,社稷①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②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③既成,粢盛既洁④,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 【注释】①社稷;社,土神。稷:谷神。古代帝王或诸侯建国时,都要立坛祭祀“社”、“稷”,所以,“社稷”又作为国家的代称。②丘:众。③牺牲:供祭祀用的牛、羊、猪等祭品。④粢(zī):稷,粟米。粢盛(chéng)既洁的意思是说,盛在祭器内的祭品已洁净了。 【译文】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代表国家的土神谷神其次,国君为轻。所以,得到民心的做天子,得到天子欢心的做国君,得到国君欢心的
2、做大夫。国君危害到土神谷神——国家,就改立国君。祭品丰盛,祭品洁净,祭扫按时举行,但仍然遭受旱灾水灾,那就改立土神谷神。” 2、【原文】齐宣王问曰:“汤放桀,(1)武王伐纣,(2)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臣弑其君,(3)可乎?”曰:“贼仁者谓之贼,(4)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5)闻诛一夫纣矣,(6)未闻弑君也。” 【注释】(1)放:流放。染:夏的宋代君主。《史记·夏本纪》记载,夏代未年,“汤修德,诸侯皆归汤,汤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鸣条,遂放而死”。《书·仲虺之诰》云:“成汤放桀于南巢。”(2)纣,殷商的末代君主。(3)臣弑其君:因汤、武王相对于桀、纣来说是
3、诸侯,所以宣王称他们的行为是“臣弑其君”。(4)贼:伤害、毁弃,(5)一夫:朱熹《集注》云:“言众叛亲离,不复以为君也,《书》曰‘独夫纣’。”(6)诛:指合乎正义地讨伐罪犯。 【译文】齐宣王问道:“成汤流放夏桀、武王讨伐殷纣,有这回事吗?” 孟子答道:“在典籍上有这样的记载。” 宣王说:“臣属谋害他的君主,可以吗?” 孟子说:“毁弃仁的人叫做贼,毁弃义的人叫做残,残贼之人叫做独夫。 只听说过诛杀了独夫殷纣,没听说过谋害君主。” 3、【原文】孟子曰:“祭、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
4、1)所恶勿施,尔也。(2)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3)故为渊驱鱼者獭也,(4)为丛驱爵者鹯也,(5)为汤、武殴民者,桀、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殴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6)苟为不畜,(7)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8)载胥及溺’,(9)此之谓也。” 【注释】(1)与之聚之:王引之《经传释词》训此处之“与”为“为”,云:“‘所欲与之聚之’,言所欲则为民聚之也。”或训“与”为“给予”,即让民众积聚起来,亦通。(2)尔也:焦循《正义》引赵佑《温故录》谓“尔也”当自为句,犹言“如此而已”。
5、3)圹(kuàng):旷野。(4)为渊驱鱼者獭也:渊指深水,獭指水獭。水獭善捕鱼,致使鱼儿都逃到深水去躲避。喻实际效果与初衷相反,以下两句的含义与此类似。毛泽东在《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一文中用过这个典故,“关门主义‘为渊驱鱼,为丛驱雀’,把‘千千万万’和‘浩浩荡荡’部赶到敌人那一边去,只博得敌人的喝彩。”(5)爵:同“雀”。鹯(zhān沾):亦称。“晨风”,一种似鹞的猛禽。(6)三年之艾:赵注云:“艾可以为灸人病,干久益善,故以为喻。”(7)畜:同“蓄”,储备。或训为畜养、栽培,亦通。(8)《诗》云:此处诗句引自《诗·大雅·桑柔》。淑:郑笺训为“善”。(9)载胥及溺:朱熹《集注》云:“
6、载,则也。胥,相也。言今之所为其何能善,则相引以陷于乱亡而已。” 【译文】孟子说:“夏桀、殷纣的丧失天下,由于失去了天下的民众;之所以失去了天下的民众,是因为失去了他们的心。取得天下是有途径的,得到了天下的民众就取得了天下;得到天下的民众是有途径的,获得了他们的心就得到了天下的民众;获得民众的心是有途径的,他们想要的让他们积蓄起来,他们憎恶的不强加给他们,如此而已。民众归附仁政,犹如水往低处流、兽往旷野跑一样。所以,为渊水把鱼儿驱赶来的是水獭,为丛林把鸟雀驱赶来的是鹞鹰,为成汤、武王把民众驱赶来的是夏桀和殷纣。现今天下若有喜好仁的国君,诸侯们都会为他驱赶民众,即使不想称王天下也是做不到的。现
7、今那些要称王天下的人,好比患了七年的病要寻求三年的艾草来医治,假如不去栽培,是一辈子也找不到的。如果无意于仁政,就会一辈子忧患受辱,以至陷入死亡的境地。《诗》说‘他们怎么能善处,牵扯着溺入水中’,就是这个意思。” 4、【原文】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 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 曰:“天与之。” “天与之者,谆谆①然命之乎?” 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 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
8、天,而天受之;暴②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③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④,践天子位焉。而(5)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注释】①谆谆(Zhūn
9、反复叮咛。②暴(pù):显露,公开。③南河:舜避居处,在今山东濮县东二十五里,河在尧都之南,故称南河。④中国;这里指帝都。⑤而:如。 【译文】万章问:“尧拿天下授与舜,有这回事吗?” 孟子说:“不,天子不能够拿天下授与人。” 万章问:“那么舜得到天下,是谁授与他的呢?” 孟子回答说:“天授与的。” 万章问:“天授与他时,反复叮咛告诫他吗?” 孟子说:“不,天不说话,拿行动和事情来表示罢了。” 万章问:“拿行动和事情来表示,是怎样的呢?” 孟子回答说:“天子能够向天推荐人,但不能强迫天把天下授与人;诸侯能够向天子推荐人,但不能强迫天子把诸侯之位授与这人;大夫能够向诸侯推荐人,
10、但不能强迫诸侯把大夫之位授与这人。从前,尧向天推荐了舜,天接受了;又把舜公开介绍给老百姓,老百姓也接受了。所以说,天不说话,拿行动和事情来表示罢了。” 万章说:“请问推荐给天,天接受了;公开介绍给老百姓,老百姓也接受了是怎么回事呢?” 孟子说:“叫他主持祭祀,所有神明都来享用,这是天接受了;叫他主持政事,政事治理得很好,老百姓很满意,这就是老百姓也接受了。天授与他,老百姓授与他,所以说,天子不能够拿天下授与人。舜辅佐尧治理天下二十八年,这不是凭一个人的意志够做得到的,而是天意。尧去世后,舜为他服丧三年,然后便避居于南河的南边去,为的是要让尧的儿子继承天下。可是,天下诸侯朝见天子的,都不到尧
11、的儿子那里去,却到舜那里去;打官司的,都不到尧的儿子那里去,却到舜那里去;歌颂的人,也不歌颂尧的儿子,却歌颂舜。所以你这是天意。这样,舜才回到帝都,登上了天子之位。如果先前舜就占据尧的宫室,逼迫尧的儿子让位,那就是篡夺,而不是天授与他的了。《太誓》说过:‘上天所见来自我们老百姓的所见,上天所听来自我们老百姓的所听。’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5、【原文】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译文】孟子说:“仁德的言语不如仁德的声望那样深入人心,好的政令不如好的教育那样赢得民众。好的政令,百姓畏服;好的教育,百姓喜爱。好
12、的政令得到百姓的财富,好的教育得到百姓的心。” 二、相关链接 我国历史上不乏暴虐无道的君主,也不乏愚忠之人。孟子的民本思想正可以显示出他们在心智上的障蔽。暴君之所以暴虐,是由于不知道自己的分量没法跟社稷比,更没法跟民众比。愚忠者之所以愚忠,是由于不知道君之上有社稷、社稷之上有黎民,不知道权势地位之上尚有仁义。如果把立足点放到天下百姓身上、放到仁义而非权势地位之上,那么做君主者应当在何处下功夫,做臣民者应当何去何从,就昭然若揭了。 孟子强调,一个人居天子或国君之位,并不意味着他为所欲为是合理的,地位和血统不能证明某人具有无可争议的合理性。天下贼害仁义,则不过是独夫民贼而已,理应
13、被臣子诛灭;国君危害国家,那么臣民就可以推翻国君。只有得民心者,才具备拥有天下国家的合理性。 在我国古代,人们一般认为天子跟天最亲近,因此他在人世间享有无与伦比的特权。可是孟子的思想中,跟天最亲近的不是天子,而是人民:“天视自我民视,天庭自我民听”,“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畏”,“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天的意志取决于民的意志。尽管孟子说,舜得天下有两个条件,即“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也就是“天与之,人与之”),但从他的根本立场上看,得天下与否取决于民心的向背。而想要赢得民心,关键是民之所欲为之聚之,民之所恶不要施之。就孟子看来,民之所欲莫过于仁,所恶莫过于不仁百姓附
14、有仁德的国君,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不可阻挡。 孟子强调,践行仁义的行动比鼓吹仁义的言语更能深入人心,使仁义礼智深入人心的教化比良好但令人敬畏的政治更能赢得民心。这是十分深刻的观点。一个忽视了“善教”即良好的道德教化的民族,她所获得的发展也必然包含着一种被发展了的破坏力和伤害力。这些破坏和伤害,将产生于该民族内部的个体成员之间,产生于该民族成员与其他民族的成员之间,甚至产生于该民族与其他民族之间。 孟子的议论锋利痛快。他一摆出“民为贵”的道理,顿时使君王黯然失色。他回答齐宣王“君弑其君,可乎”的问题,只拈出“仁”“义”二字,就剥除了天子国君所把持的特权,使不仁不义的君王陷入可以被人民堂堂正正地
15、诛杀的境地。他评论夏桀、殷纣两大暴君以为失去民心而失去天下,突然间却直指现实,横扫天下诸侯,把他们视为只能给“好仁”之君驱民的桀、纣一流的人物,说他们即便有成就王业的愿望,也不过是患了痼疾却得不到治病良药的病人。 孟子的常常层次井然,明畅通达而又曲折有致。“民为贵”一章,先从重说到轻(即民→社稷→君,得乎丘民→得乎天子→得乎诸侯),掉头又从轻说重(即变置诸侯→变置社稷);“桀、纣是天下”一章,先从天下一方面由笼统说到具体(即失民→失民心),掉头又从得天下一方面由笼统说到具体(即得民→得民心→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之)。“仁言不如仁声”一章文字不多,第一句为总说,接下来两句式两个对比的分说,通篇只是错落有致地说“善政”“善教”。总之,孟子的文章当得起“”气盛言宜四个字,—气既然足了,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管怎么说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