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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漱溟：中学教育应着眼一个人的全生活
2014-06-23 项红专 中小学管理

【梁漱溟有过三次从事中学教育实践的经历。他强调：“教育应着眼一个人的全生活而领着他去走人生大路”；要让学生拿出他们的心思、耳目、手足的力量，做他们自己的生活。他提出废减校役、职员，废除贸易部、西餐部及洗衣部，废减教授法等十条具体的改革意见。《中小学管理》刊载并推荐】

梁漱溟：中学教育应着眼一个人的全生活/项红专

梁漱溟先生晚年

梁漱溟（1893—1988），字寿铭、萧名，广西桂林人，生于北京。作为一位著名的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和爱国民主人士，他一生都在思考人生问题和中国发展进步的问题，而教育问题是直接关系到中国发展进步的问题。梁先生不是为办教育而办教育，他办教育的根本动机是解决人生问题及与人生问题连带而来的社会问题。梁先生在其一生中，曾有过三次（1924年创办曹州中学、1928年担任广东省立一中校长、1940年创办勉仁中学）从事中学教育实践的经历。他对教育的深邃思考以及对中学教育改革的大胆设想至今对我们仍有启发意义。

一、心中的苦闷：一面是不合于教育的道理，一面又是不合于人生的道理

梁漱溟先生对当时中国教育的流弊感到纠结和不满，内心生发了许多苦闷。他说，这苦闷是从学校的种种缺憾而引发的；但这种种缺憾，是学校制度本身所带来的。他认为，学校制度自从欧美流入中国社会以来，始终未见得有多大的成功，反倒是留给社会许多的病痛。这是因为它：“一面是不合于教育的道理，一面又是不合于人生的道理。”

梁先生认为，学校制度不合于教育道理之处很多。教育原是长养人、发达人的智力体力等各种能力的，但结果却适得其反。梁先生还认为，学校制度不合于人生道理，留给社会许多的病痛。他强调，教育有一个根本原则，即“教育之一事应当一面在事实上不离开现社会，而一面在精神上要领导现社会。”可是，现实的学校教育，恰好与此原则相背离。在事实上，它离开了当时的社会，不合实际；在精神上，它又随着当时的社会走，全无理想，无法领导社会。

梁先生还列举了大量实例来说明学校制度不合于人生道理。他认为：现社会中人们的生活享用存在着不平等，我们不能突然强迫使它平等；然而学校里却应当设法使不平等的阶级不存在，而事实却相反。学生生活俨然是一种贵族生活，即小学生是小贵族，大学生是大贵族，女学生是女贵族。他说，且不说其他，光是本校（即广东省立一中）杂役就有50余人，学生在宿舍教室都有人伺候，这明明是以另一阶级自居。

梁先生还指出，现在的学校太强调制裁了，像法官一样，一切要“照章办理”。如果一个学生犯了规则，那么就一定会惩罚他，重者还要开除他的学籍。人们应该知道，国家用法律制裁人民，是一种万不得已的选择，它一面用法律制裁人，一面还希望用教育来弥补法律的不足。如果教育里面不讲教育而讲法律，那很可不用教育了。”

二、办学的动机：在自己求友，又与青年为友

1924年，梁漱溟结束了在北大七年的教学生活。其原因是他对教育问题有了新的认识，认为办学应是亲师取友，不仅是讲习知识技能，也要顾及学生的人生道路。为了实践自己的新认识、新设想，他赴山东试办曹州中学（山东省立第六中学）高中部。

梁先生明确指出，他办学的真动机是在自己求友，又与青年为友。所谓与青年为友含有两层意思：一是帮着他走路，二是关注一个人的全生活，不只是指发展一个人的知识技能。他强调：“教育应当是着眼一个人的全生活而领着他去走人生大路，于身体的活泼、心理的活泼两点，实为根本重要。至于知识的讲习，原自重要，然固后于此。”他曾说过：“所谓教育，不但在智慧的启牅和知识的创造授受，尤在调顺本能使生活本身得其恰好。”

梁先生认为，现在的学校教育在这两层都做不到。学校只是讲习一点知识技能而已，并没照顾到一个人的全生活。即使要做到在知识技能方面帮着他走路，也应当对每个学生有一种真了解，而随其所需，加以指点帮助；像现在这样只是照钟点讲功课是无法做到的。他进一步指出，教育只着眼知的一面，而忽视其他生理心理各方面，是根本不对的；要讲求知识技能，也非照顾到生理心理各方面不可。他强调，要以学生的全生活为教育对象，对学生的身心两方面有彻底细密的了解，“要办教育，便须与学生成为极亲近的朋友而后始能对他有一种了解，始能对他有一些帮助。”

梁先生的办学理想是切切实实渗透在办学实践中的。在曹州中学的入学须知中，他列出三件事告求学者和家长，其中之一：“学生既到我们这里来，则他的生活之种种方面—自饮食起居以迄思想情志，自体魄以迄精神—我们都要顾到，不使他有什么痛苦，至少也不使它有什么说不出的痛苦。或者更可以对家长们说一句：绝不致学生们有什么生理上的病态或心理上的病态而我们不知道。]针对中学教育注重知识教育而忽略生命的弊端，梁先生在创办勉仁中学时强调：“当以全力纠正此弊。此则教育部新颁订之导师制，必当力行而善为发挥也。”

梁先生还认为，办学一方面是想与青年为友，另一方面也是与自己为友。在他看来，人生是永无止境不断前行的，始终是有赖师友指点帮助的。“一学校的校长和教职员应当是一班同气类的，彼此互相取益的私交近友，而不应当只是一种官样职务的关系，凑在一起。所谓办教育就是把我们这一朋友团去扩大它的范围—进来一个学生即是这一朋友团内又添得一个新朋友。我们自己走路，同时又引着新进的朋友走路；一学校即是一伙人彼此扶持走路的团体。”他强调，办学“不独造就学生，还要自己造就自己”。

三、改造的方向：要学生拿出心思、耳目、手足的力量来做自己的生活

1929年1月，梁漱溟先生应广东省教育厅邀请，在广东省立一中开展教育改革。以生活为中心的教育，是当时广东省立一中教育改革的唯一目标。梁先生曾两度赴南京晓庄学校参观考察。他极为赞赏晓庄的办学精神，认为晓庄学校是一所理想的学校。晓庄学校办学不仅合乎教育道理，也合乎人生道理，正好解决了中国教育的两大问题。在他看来，“教学做合一”，即“事情怎样做就怎样学，怎样学就怎样教”，很合乎教育道理；“教育要本于生活，教育必须教学做合一”，很合乎人生道理。

梁先生改造广东省立一中的根本主张，“是要学生拿出他们的心思、耳目、手足的力量，来实做他们自己的生活。”他认为，不光是学生个人的事情，就是团体的，也要由其自己去管理和亲身经历。他很不满意当时手足不勤、心思不用的教育，差不多学校里的一切事情，都不用学生操心，而由别人替他们准备好。学生只站在一个被动和受用的地位；好像学生时代是用来专门读书的，而不是做其他任何事情的。结果不仅书没有读好，学问不能求得，还被变成一个不能做事的废物。他强调：“教育是帮助人实现他自己、完成他自己。”由此，梁先生提出以下十条具体改革意见：

第一，废除或者竭力减少校内的校役。此目的是要使学生来做他们自己的事情。

第二，废除或者减少校内的职员。学校要把许多公共的事情，如庶务、教务方面，交给学生去照料。第一点强调的是手足要勤，第二点强调的是要用心思。

第三，废除吃零饭和包饭的厨房制度。让每一班有自己的厨房，让各班学生自己去解决伙食问题。

第四，废除贸易部、西餐部以及洗衣部。这些事应该由学生自己来经营，或者组织一个消费合作社来代替贸易部。

第五，废除把学生看作被治者而把教职员看作治者的做法，使学生不只处在被人管理的地位。

第六，废除或减少—至少也要改良—讲授课本的教授法。学校应想法减少上课的钟点，加重学生自修的功夫。

第七，以一班为一小范围，由各小范围做他们自己的事情。就像解决伙食问题一样，其他的教务、庶务以及卫生方面的事，都可以由各小范围自己商量解决。

第八，注重班主任制。在每一个小范围里，秩序、庶务、教务、清洁各方面的事，都由学生自己去做，但是需要有班主任的指导。

第九，注重写日记。每个学生每天都要写日记，并把日记交给班主任。

第十，注重保护身体。学生应该明白身体的构造，知晓饮食卫生和运动方法。

梁漱溟指出，以上十条意见概括起来，前六条是对学校原有办法的改革，后四条才表示积极方面的意向。以上十点都是根据改造一中的根本主张而来的。他也承认，他所提出的一些办法不见得完善，不见得都能够实行。他希望全校师生集思广益，提出切实可行的办法。“大家多谈论这件事，使改造的空气充满于我们学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