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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作真时真亦假

我本不该纠结的——

10月14日    上午第三节   20班
一站在讲台上，我就很高兴的让同学们来分享我的喜悦：“我来的有点晚了，因为今天大课间我带我们22班同学跑步时，我在东南角花园路拐弯处拾到了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着的五张崭新的、面值100元的共500块钱，跑步结束后，我把钱交到了学校广播室，说不定下课时广播里就会有招领启事了。我现在真的很高兴！”我眉飞色舞地描述着，站到了过道的风扇下面。
但看到学生都一脸疑惑，有一个很大的声音说：“假的。”同学们都转向他，是喜欢在课堂上质疑的王旭东。
我也把目光盯向他：“怎么有怀疑？”
他站起来了：老师，我判断您刚才说的事是假的。”
“假的？”
“是的，是假的，首先，刚才围着花园路跑步的是七年级同学，他身上不可能带那么多现金；其次，七年级总共26个班，你们班是22班，前面有21个班级经过，不大可能轮到你发现；还有，谁也不会把钱放在垃圾袋里。所以您刚才说的事是虚构的。”
“可我确实经历了这件事，而且下节课课间广播里还会播出招领启事。”我语气坚定。
学生们都窃窃私语。
“那只能说明老师您在说谎。”班长周蓉蓉插了一句。
“你怎么说老师说谎呢？”我似乎有点生气。
“老师，您看，刚才王旭东已经说了几个理由证明了您说的那件事不可能发生，而且您刚才话里有最明显的漏洞——您说把钱、崭新的500块钱、用黑色垃圾袋、在校园东南角花园路拐弯处捡到的交到了广播室，还需要让人认领吗？谁都可以去领，老师，您会这么做吗？这不是假的吗？嗯？”
她最后的挑衅语气引来了同学们的七嘴八舌，教室里炸开了锅：
“老师，您骗我们！”
“老师，骗我们！”
“老师，你说假话！” 
……
“静一下，”我打了个手势，待教室恢复平静后，“是的，刚才老师叙述中确实有不实之处：垃圾袋里哪里会有那么多钱，怎么可能轮到我去拾，我也不可能把我拾到的钱的详细情况以及让广播室发招领启事的事情告诉你们。是，刚才那些是我杜撰的，但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就是我拾到的是二百元，还是在那个位置，还是用垃圾袋装的，这不容置疑。”
我肯定的语气加上严肃的表情足以让他们深信不疑。但好像没有说服他们，因为我从他们的眼睛中看到的仍是怀疑！
“老师，您怎么了，您怎么一来到班里就说假话呢？您刚才说的我们一点儿都不相信，因为那根本不可能发生！”班长周蓉蓉情绪有一点激动。
“是的，不管我怎么说，你们都不信，因为你们判断我说的是假话，说的事是虚构出来的，可有时候很多明显假话、假的事情却在我们作文里反复出现：某某同学在上学的路上看到老大娘骑三轮车上桥上不去，冒着迟到的风险帮忙推车；某某同学早上出门时妈妈让带伞偏不带，上课期间下雨，放学后等待妈妈冒雨给自己送伞；某某同学不小心摔倒后，想到了被火烧的邱少云被子弹穿胸堂的黄继光，所以‘蹭’的一下爬起来了……还有许多类似的情节都出现过我们的作文里，这些都是真的吗？”我顿了一下。
“假的，太假了！”是最拐角的黄阳同学。
“黄阳同学，你说一下，如果你不小心滑倒了，你会怎么想怎么做？”
“我会想得赶紧爬起来，看看有没有人看到我，同学看到会多笑话我啊，不能太尴尬、太丢人。”
“你会想到邱少云黄继光吗？”
“当然不会。”
“你坐下。是的，只有真是的事情才能让你相信，也只有真的情感才能感人，今天我们来学习这一单元的习作：说真话、写真事、抒真情。”
我在黑板上写了这九个字后，同学们才算舒了一口气，原来老师是这个目的。
很快，学生读完了“写作导引”，也在书上画下了关键词句，有同学开始拿出来纸和笔，准备作文草稿了。
“放下纸和笔，别忙着写，” 我打断了学生们的动作，“想知道我今天从上课到现在为什么一直那么高兴吗？”
“想——”
“我确实拾到钱了。”
“咦——”声音拉的老长。
“真的，大家看到第二节课下课后，我在学校综合楼前小广场停下打开了我的车后备箱了，拿出一双运动鞋，后又回到驾驶室换鞋了吗？”我低下头看看我脚上的运动鞋，因为开学到现在，我今天第一次穿运动鞋进教室。侯柏宇、刘蛋蛋还有几位同学都说课间看到我打开车门，又在车里待一会儿呢。
“我在换鞋时发现座位下以前不小心掉的10块钱，”说着，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面值10元的纸币在同学们面前晃了晃，“这老师没骗你们吧。”
“没有。”几乎是异口同声。
我把钱塞进口袋里：“真实的事，更容易让人相信。描述很真实的事让人家相信是真的，是我们要做的，但并不是说我们一定要还原事件本身，有的时候，我们可以对某些事进行加工，使它看起来更显得真实，没有实际发生的事，根据作文情感表达的需要，我们也可以尝试让它在作文里‘真实’发生——‘真实’我加了引号——比如说，刚才跟你们说的，我在车里拾到10元钱的事是我虚构的，它并没有真实发生——”
“啊——”声音拉的更长。
“刚才我就有一点点怀疑。”
“我也有点怀疑。”有同学小声地嘀咕着。
“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如何将生活里的‘真实’变成作文里的‘真实’——大课间，我在小广场停下，打开车后备箱，拿出运动鞋，打开前车门，进去，换鞋，你们都看到了，这些都真实发生，我虚构了拾钱的情节，但虚构的情节并没有影响你们对我叙述真实度的认可；而之前我说的：大课间，我在小广场停下，打开后备箱，拿出运动鞋，打开前车门，进去，换鞋，你们也都看到了，一直到跑步，跑到东南角花园路拐弯处，到这儿也还都是真实的，只是在后面我加的拾到500元的情节不真实，你们就认为我说的不是事实。因为什么呢？同样有虚构，为什么是两种结果呢？我们作文时能得到什么启示呢？”我停顿了一下，“有时候真实的事，因为你的叙述不当，别人会说是假的；有时候，虚构一些情节，但并不影响事件的真实性——”
“是不是，只要人家相信，我就可以虚构？”爱质疑的王旭东反问了我一句。
“前提是必须有生活真实——即生活中可能会发生的。”学生有点难理解这句话。
“老师，您到底是让我们写真事还是让我们说假话？”又是周蓉蓉。
“写真事，说真话，抒真情——可以艺术加工，好比修辞，比如夸张比喻——”我又讲了一通修辞常识。
从学生专注我的眼神可看出他们似乎明白了一些，我很得意我设置的教学情境，都有点沾沾自喜了。
“可是——可是我这样写，别人会很难发现它到底是真还是假——老师，您是在教我们说谎吗？”
教室里很静，电风扇还在悠悠地转着。同学们看看她，又看看我。
“当然不是——”我把刚才说的那些话又变着样子说着，可突然我怀疑自己了，我是想让学生干什么呢？
下课的铃声终结了我们的争论，我草草地把作文题目留给了他们，是几个题目选其一。
回到办公室，看到办公桌对坐的23班班主任李剑正在改作业，我随口说了一句：“我拾到了500块钱。”
“真的？”他很惊奇。
我把一开始和同学说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真的？”很明显，他对我的话深信不疑。
“假的，”我一字一顿，接着问他，“为什么你那么相信我说拾到钱的事呢？”
“你怎么会骗我呢？而且你也没有必要骗我啊。”
我和他说了课堂上的情景，他一方面对那班的学生赞赏有加，也说了他的顾虑：“你这样做，会给学生误导，他们是学到了写作文的技巧，但也学会了撒谎，或者说，你在教他们撒谎。”
“有那么严重吗？”我想给自己一点安慰。
“我认为有。”他语气坚定。

曹雪芹《红楼梦》第一回中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句话解释为：把假的当成真的，则真的也就成了假的；把没有的视为有的，则有的也就成了没有的了。如果学生作文里真把不存在的事情说成是存在的事情，他们“艺术”的事实有一天真的比存在的事实更显得真实的时候，我是该庆幸他们学会了写作文，还是该反思他们已习惯了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