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梅山神试窥梅山人.doc

由梅山神试窥梅山人
梅山地区，即位于古楚国长江以南今湖南境内的沅江、资水、澧水、湘江和洞庭湖之间的山区、丘陵地带，是历史上被称为梅山侗蛮所居之处。据《宋史-梅山蛮传》载：“上下梅山侗蛮，其地千里。东接潭（潭州，今长沙），南接邵（邵州，今邵阳），其西则辰（辰州，今沅陵），其北则鼎（鼎州，今常德）”。在这片广大的区域，高山相连，多幽谷深涧，树木繁密。封闭的山林自然环境，加之以悠久的人类居住历史孕育了独具特色的梅山文化。而地域气息浓厚的梅山神崇拜更是梅山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此希望能借助对梅山神的探究窥见梅山先民的原始真貌。
梅山地区广泛流传着“上峒梅山上山打猎，下峒梅山打鱼摸虾，中峒梅山掮棚看鸭”的说法，此中的上、中、下三峒梅山神可以说是梅山地区较古老的神崇拜的代表。三峒梅山神各具特色，有助于我们全面地了解梅山人及其淳朴原始的崇拜缘由。
梅山文化区中的山林地区信奉的是上峒梅山神。因这些地区林木参天，古时野兽出没繁多，狩猎成为梅山先民生产生活的重要部分。狩猎活动又分两种，一为个体的猎取山鸡、野兔之类的打猎；一为有组织的集体大型捕猎。大型狩猎除却其规模上的大型安排，更有一套神圣的仪式伴随，对梅山神的崇拜就寓于其中。在整个部落群体中，会有一个被认为是梅山神“附体”的领头者，领头者被认为是“半人半神”的个体，他能预计有何猎物何时从何地经过，因而狩猎时便据其安排埋伏，每次狩猎开始前也由他领头焚香礼拜梅山神。梅山神的延续就是通过这种附体的方式实现，前一任领头者死后，梅山神则附体于下一任身上。从梅山神崇拜中，我们不难看出狩猎对梅山先民生活的重大影响，人们把生活的希望寄托于这项集体盛事上，在那生产力水平低下的时代，梅山先民们的群体斗争精神令人钦佩！时至今日，虽然生活水平早已提高，梅山神却因其原始久远的影响继续作用于梅山传统的生活习俗中。如今，在梅山地区仍广泛存在的师公活动中，师公为驱赶邪魔会画这样一张符，符头如是：
这个合字的含义可从师公所念咒语中找到：“一点一横长，二人口四方，两边丝绞绞，中间马面王；左也长，右也长，架起干戈煮牛羊。”很显然，这个字描绘的是一幅狩猎归来的图景，可见远古先民的狩猎活动不仅伴随着潜藏于心的梅山神崇拜，也伴随着由于这种崇拜衍生出的各种祭祀庆祝活动。而这样的祭祀活动则成为了孕育梅山法术、巫文化的原始土壤。
在梅山文化区靠湖区水边一带，人们多以打鱼摸虾为生，进而产生了对打鱼摸虾极为擅长的坛神的崇拜。与上峒梅山神的崇拜类似，这些地方的人们也相信坛神是以附体的方式代代延续的，被附体的人则掌握了超凡的捕鱼摸虾技巧。有趣的是，人们相信能得到梅山神附体的人必须是跛足。为何必须是跛子？笔者曾作过一些猜想，以为跛足应当是常年在水田溪沟活动而患关节风湿、关节炎等致跛。这些人的多年捕鱼摸虾经验使旁人以为他的技能来源于坛神附体，这就产生了拥有丰富劳作经验的患农作病的跛子被神化，人们终因不明其中原委而以为只有跛子才能被附体。关于坛神的传说还有很多借这些颇具特色的传说我们可获悉梅山先民生活的诸多方面。据说坛神附体着下田摸泥鳅时要念咒：“泥鳅婆，崽崽多；泥鳅公，找老婆；老婆拖老公，老公拖老婆，拖过我背篓，献给坛神把酒喝”。摸到第一条泥鳅后咬掉其尾巴放入田中，当当天再摸到该泥鳅时便收工，并从背篓中挑出一公一母两条泥鳅抛回田中，以让其“发子发孙”，同时念诵“泥鳅公，泥鳅婆，公不离婆，秤不离砣；和乐乐，崽多多，一多多到几背篓”！这些举动看似荒诞不经，实则不然。首先，它富含着先民们尊重自然生长规律的意识。在同一田中摸到同一条泥鳅可以想象泥鳅已不多应当收手了；将两条泥鳅放归有助其再生，也是可持续利用之道。其次，从这些咒语可探求人们“借神力”的思想。人与神的关系除去人敬畏神，还应当有人利用神的部分，人尊崇神又会利用神不正反映了人本身的智慧？从另一则坛神借锅的传说中也可看出在神面前人类智慧的伟大。相传坛神曾化身一老头常去一户人家借锅，次数多了，主人家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发现了此人正是坛神，于是便做了个纸锅，用锅灰涂黑，坛神借去后点火即燃，羞于无锅还给主人，便不再往借。这则故事一则反映了梅山先民戏谑达观的生活情趣和淳朴的道德观念，一则可见，同一般敬神、畏神的态度不同，梅山先民更趋于把神人性化，在这种神融于人的观念中，人可以大胆地利用自己的智慧与神共处这种独特的人神观念在许多传说中得以体现。梅山地区广为流传的坛神怕放牛娃的传说则更将这种人神关系戏剧化。据说一放牛娃不小心让牛踩碎了树下人们祭祀给坛神用的几口钵子，坛神怒而放箭射牛，谁知牛尾巴一甩，毫不理会。坛神无奈之际却见放牛娃牛鞭一甩，牛便顺从无比，于是感叹放牛娃有威力，心生畏惧。这则妙趣横生的故事让人不免联想，让人生畏、法术极高的神也有所畏惧，并且所惧恰是同时惧己的人类，梅山先民的这种人神意识是否与“中庸”、“相生相克”之道异曲同工？
对中峒梅山神的崇拜多见于梅山文化区中以禾稼为业的平地地区。梅山神的附体延续说，附体者的各种精于劳作的说法与上下峒梅山神均类似，故不再赘述。
综合梅山先民们对三峒梅山神的崇拜，通过对比考量，笔者认为这种神的原态应是丰富而超乎常人的生产经验外化而成的力量。因而简单说来，梅山神的崇拜其实质即为对生产经验的崇拜。在先辈遗传和长期劳作中积累了丰富生产经验的人被旁人认为是通过一种未知的方式获得了未知的力量，这种“未知的力量”经人们渲染加工成“神”，而这种“未知的方式”也被人们臆想成“神附体”，并在长期的这种神的意识强化中，衍生出了一系列关乎神的祭祀庆祝仪式和各式的口诀咒语，最终形成梅山神崇拜的完整体系。而针对有些学者认为梅山神是群体神的说法，笔者认为这是神的内在唯一与神的外化多样性之间因角度不同而造成的差异。这也正是梅山神的独特所在。而将梅山神具体化的附体之说则有利于在对神的崇拜中注入先民可感的人的色彩。因而这样具化了的梅山神与其他虚无夸大的神信仰应当是有别的。梅山神中的劳动者色彩与其余信仰中超脱尘世的神相比，更带着梅山地区原始淳朴的气息。梅山神是源于切实的生产活动中的，这就决定了它同某些修炼而成或探求世事道理而受人崇拜的“人文气息”厚重的神是迥然相异的。
梅山神古朴，裹挟着山林芬芳，一如那苍翠林中躬身劳作的一代代梅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