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瞧,这老孙头
○曾金华
一个蓬乱的鸡窝头,一副黑框的大眼镜,眯缝着的眼睛下面是一脸的笑——是坏笑?是幽默?是嘲笑?是调侃?或许兼而有之吧。瞧,这就是老孙头,我们文学创作课的孙绍振老师,大名鼎鼎的孙绍振先生!
在长安山,我们的老师各具风采,而孙老师尤为突出。王光明老师是坐着讲课,李万钧老师是踱着步子讲课,而孙老师则是或坐或站,常常是说着说着就要站起来。王老师说课语气平淡,李老师话语冷峻,孙老师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王老师是结结巴巴地念讲义,说一句话吸三口烟,不吸烟,他的思维就堵塞,他的思绪就不能飞扬;李老师是似
2、乎在背讲稿,他放下海马香烟,迈着方步,一顿一句,甚至连标点符号也念出来,调子拉得好长好长;而孙老师则是溜下一会儿眼镜,看上一会儿稿子,然后抬起头来,提高着嗓音,侃侃而谈,他常常是旁逸斜出,放纵思想的野马尽情驰骋,然后又慢悠悠地兜回来……孙老师讲课思想睿智,思维敏捷,他言语幽默,锦心绣口,他口吐莲花,妙语连珠。这让我们极为叹服的同时,又心生妒忌,我们总是说:“这老孙头!”
孙老师喜欢吹,也善于吹。两个学期的必修,似乎还有两个学期的选修,这些都没给我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唯有老师的“吹”让我们终身难忘。一次是吹他的“法宝”。孙老师说他当年在北大听朱德熙先生的语言课,什么都没学到;唯一记忆深
3、刻的是朱先生的对比法,这也成为他日后分析评论时极为受用的法宝。正是孙老师的吹,无意中也把他的“武林秘诀”泄露给了我们。还有一次,孙老师在课堂上吹他在福大演讲的事。他说,那时恰好临时有一场明星演唱会,听众都被吸引过去,他就一个劲儿地吹。他说:“我们要说得比唱的好听!”他不断地吹,越吹越兴奋,听众陆陆续续地扭回来,接着又有许多蜂拥地涌过来,结果把现场围得水泄不通……孙老师的吹,天南地北,海阔天空,难怪有人戏称他是“孙大炮”。但是,孙老师的吹不是脱缰的野马,孙老师善于驾驭,兜了一圈之后,又很轻巧地回到了正题上来。就是他的吹,也是在巧妙地说理,他思维缜密,他机智幽默,那些吹,似乎离题万里,其实是水乳交
4、融,天衣无缝。
孙老师吹时,是满脸堆笑,在得意之时有时还情不自禁的“呵”出一声来。他这吹是风趣幽默的调侃,但有时却又是猛烈的抨击。他后来勇猛地炮轰全国高考语文命题组,毫不留情地把试题包括试题答案中那些荒谬绝伦的疤痕给揭出来。他慧眼独具,切中肯綮,他条分缕析,鞭辟入里,让人一下子豁然开朗。他的话锋是犀利的,言语也是尖刻的。正是这样一种偏激,产生了强烈的震撼,引起了全国的关注,促成了后来全国高考试题分省命制的改革,也推动了新一轮中学语文教育教学的改革。两千年夏天高考阅卷时的一个闲余时间,我在榕城与老同学博士后阿郜拜访了新迁阳光新村新居的孙老师。孙老师了解了作文题之后,还是抑制不住激动的情
5、绪,大力指责高考命题作文出现逻辑悖谬。顺便说一下,我参加高考阅卷,对这次作文题有一些看法,孙老师的激励,增强了我写一点东西的信心,后来催生了我写出一篇关于高考作文题的得与失的文章。——孙老师就是这样,既不失幽默,言语风趣,但对看不惯的人,对不合理的事,又是毫不留情面地批评,甚至是勇猛而又犀利地抨击。
新世纪初,我参加省骨培训,又有幸多次听孙老师的讲座,重新聆听孙老师的教诲,总是觉得获益匪浅。有一回,看见孙老师在楼下往外走着,他满头灰白,身上穿着T恤,下着半裤,夹着一个黑皮夹子,踽踽地行走着。我心中忽地生出感慨:孙老师老了,还像当年一样吗!那时,正是我们听说李万钧老师去世不久的时候。后来,一次照集体照,我有幸站在孙老师后面的一排。孙老师满头发丝忽地飘散下来,有如飞泻之瀑布,有如魔女之白发。孙老师举起右手,伸出五指,把飞挂着的藤萝给抚上去,从后往上,又从左往右,从右往左,于是,满头银丝又在他的头上飘飞起来,仿佛他那飞扬着的神采……这时,我真切地感受到,其实,这老孙头还真是宝刀未老的……
2012,01,11-12
(《福建日报》2012-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