欹器溯源(四)：以欹器为“国徽”的青州古国(文：李守力).doc

欹器溯源（四）：发现以欹器为“国徽”的青州古国（文：李守力）

【李守力按】本文对青州市苏埠屯商代墓地的“亚丑（亞醜）”铭文做了一个大胆推测，认为苏埠屯遗址或是商朝齐侯墓地，在周朝姜子牙封齐之前的商朝这里原来就有一个齐国，或称欹国。姜子牙的齐国是沿用了商朝齐侯的名称。然由于秦始皇“焚书坑儒”，先秦历史几乎失传，故本文猜测的成分很多，仅以此文抛砖引玉耳。

破译“亞醜”铭文之谜

在青州市东北境内12公里的东夏镇苏埠屯村，有一片占地750亩的古代墓葬，经发掘考证，为商代的大型古墓葬。从随葬物品和随葬奴隶规模看，是仅次于河南安阳“王陵”之外的全国最大的商墓。
苏埠屯“亚丑（亞醜）”青铜钺的出土，在全国考古界引起极大的轰动。刻有“亚丑”铭文的青铜器，自宋代起，不少文献就有记载。著名考古学家罗振玉著写的《三代吉金文存》一书，记载“亚丑”铜器70余件，有鼎、罍、彝、尊、爵、觚、盉、觥等，这些珍贵的青铜器，造型、纹饰都极为精美。但是，这众多的“亚丑”文物都未标明出土地点，从而成为困扰考古学家的难题。
直到1931年“亚丑”铜器出土后，这个谜底才揭开，从而弥补了亚丑铜器无出土地点的欠缺，考古学者才确切认定：青州一带，即是远古“亚丑”部族的主要活动地域。“亚丑（亞醜）”铭文是郭沫若先生释读的。
亚丑铜钺等青铜器显示：“亚丑”部族是一个经济繁荣、文化先进、势力强大的地域方国。可是，对于强大的“亚丑”部族，历代史书也都没有明确记载。那么，这个谜一样的“亚丑国”，究竟是何人建立，是东夷人的后裔，还是黄帝的后裔？它建于何时，而又亡于何代？曾与谁结盟，而又与谁为敌？……种种疑团，让考古学家无所适从。
学者们认为：“亚丑”是一个势力强大的独立方国，它属于古老的东夷部族，是商的重要同盟者。

“亞醜”铭文

1931年，郭沫若先生将铭文释读为“亞醜”。（郭沫若《殷彝中图形文字之一解》，载《殷周青铜器铭文研究》上卷，上海大东书局，1931年3月；科学出版社1961年）。殷之彝先生及苏埠屯遗址的发掘者亦持此观点。郭沫若的释读只是推测。学术界对于“亞醜”铭文尚有很多疑义。
殷之彝先生在《山东益都苏埠屯墓地和“亚丑”铜器》（《考古学报》1977年2月）一文中，根据《左传.昭公二十年》记载晏婴叙述齐地沿革时说：“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荝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太公因之”。以及《汉书·地理志》齐地“少昊之世有爽鸠氏，虞、夏时有季崱，汤时有逄公伯陵，殷末有薄姑氏，皆为诸侯，国此地。至周成王时，薄姑氏与四国共作乱，成王灭之，以封师尚父，是为太公。”以此“亚丑”族文化应该就是薄姑氏的文化遗存。
对出土于青州苏埠屯商代墓地大量带“亚丑”铭文的青铜器，其中的“亚丑”二字，据已故杜在忠先生依其形意考证应为“灌”字，当是斟灌国文化遗存（杜在忠《关于夏代早期活动的初步探析》，《夏史论丛》，齐鲁书社1985.7）。
王树明先生在《亚醜推论》（《华夏考古》1989年01期）一文中依据今泰沂山系北侧龙山文化晚期素面鬲的出土范围，推论乃鬲族、融族或其夏禹之后裔姒姓诸部东进的物质文化遗存。而今青州苏埠屯商代墓地乃夏族姒姓斟灌、斟寻方国之贵族（国君）墓地，“亞醜”族徽乃斟灌国的徽号。“醜”释为“甚”，“（酉甚）”，是“酉”、柄勺、其、人组成的图形。“甚”，即斟灌国之“斟”。据此知该组器物即夏族斟灌氏的先祖有鬲、融氏东进齐地创造的物质文化遗存。
李零先生在《苏埠屯的“亚齐”青铜器》（《文物天地》1992年6期）一文释铭文为“亚齐”，作者认为左半并非单纯的“酉”字而是含有酒尊和酒禁两部分，右半也并非“鬼”字，而是一个侧立的人形，与“妻”字的写法相似。古代“妻”、“齐”两字同音互训。李先生推测商代可能本来就有以“齐”为国氏的一族，周人封齐，只是因袭旧名。“薄姑氏”与“齐”可能是同族的不同氏称，也可能是两个国家。
日本中国考古学会的黄川田修先生《齐国始封地考——山东苏埠屯遗址的性质》（蓝秋霞 译 许宏 校《文物春秋》2005年第4期 ）认为：按《史记》记载，营丘是齐国第一代国君太公望及之后的五代齐侯的国都所在地，弄清营丘的地望问题是考察齐建国经过的一个重要课题。本文作者对淄、弥河流域西周早期的诸遗址进行了考察分析，通过对苏埠屯墓地出土遗物的考证，认为苏埠屯墓地很可能即为西周早期前后的齐侯墓地，而该推测应该是考证营丘地望问题的关键所在。

李学勤《中国古代文明十讲》中说：
“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杞妇卣。根据此卣的形制与花纹判断，其年代当在商末。此卣盖器对铭，一行四字：‘亚醜（此字待考），杞妇’。器主系亚醜族氏之女而嫁于杞者。过去在山东益都苏埠屯大墓里，曾出土过商代的亚醜族氏的青铜器。
“甲骨卜辞里曾记载了小臣醜赴攸以御夷方的事。这个小臣醜与苏埠屯大墓所出青铜器的亚醜族氏有关。益都今称青州，小臣醜参与征夷方，大概也在此地不远。此事还可得到商末铜器小臣艅犀尊的支持。该器传清道光时出在梁山，所谓‘梁山七器’之一，现藏美国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其铭文有：‘王锡小臣艅夔贝，惟王来征夷方，惟王十祀又五肜日。’
“还有一个地点可以在这里提一下，在征夷方的甲骨卜辞里，还有一个“淮”地。过去，大家都将其与淮河相联系。我的想法是古文字的这个字可能不是“淮”而是“潍”，也就是在现在的潍坊。如果这一点成立的话，那么，商人从河南安阳出发，往东征东夷的路线就很顺了，即由安阳——兖州——新泰——青州——潍坊，一直向东进发。征夷方卜辞还有提到“齐”的。”

笔者找到了记载了小臣醜赴攸以御夷方甲骨卜辞资料。
《甲骨文合集36419》：辛卯王……小臣丑……其作圉……于东对。王占曰：大〔吉〕。

“醜”字截图：

这个象形字，酉字是个尖底瓶，尖底瓶顶上似有转动符号，尖底瓶置于一个方形支架上，这正是欹器的形象！欹器左边的字并非“鬼”字，而是人的形象。欹器位于人的右侧，这也是欹器称之为宥座之器，宥卮，侑卮的缘故，宥、侑，通右。图中稳固的底座保证了欹器“满则覆”时支架的稳定性。

曲阜圣迹殿孔子“观欹论道”石刻

从夏禹到商汤，谦道一以贯之。《尚书·大禹谟》：益赞于禹曰：“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诗经》上说：“汤降不迟，圣敬日跻。”（商汤待人处世谦逊，上天知道他具备了圣明恭敬的德行。）
笔者推测商王派遣的赴攸以御夷方的小臣醜可能是宗庙欹器的掌管者，因为欹器同时也是祭祀礼器，所以小臣醜也是一位礼官。当他安定东夷以后，也就在青州安家了，安家以后建立的国家就以欹器为标志。
青州苏埠屯出土的“亞醜”铜器铭文，主要是用酒祭祀的形象，酒器是尖底瓶欹器没变，酒器顶上有一个往外弯曲的线条，表示酒往外溢出。酒器下有一个承盘，表示盛酒。酒器往往在侧立人的右侧，仍然保持了欹器的特征。侧立人带着面具，是个“齐”字形象。这是因为根据《尚书 禹贡》东夷地区当时称为青州，或青齐，青、齐音近义近。又，欹器，即齐器。欹与齐同音互训。小臣醜既是宗庙欹器的掌管者，又是祭祀礼官。欹，是指欹器的道德警戒功能。齐，则是指宗教祭祀功能。“齐”和“斋”在古代音义是相通的。斋，脂韵庄纽平声；齐，脂韵从纽平声。可见“齐”和“斋”古韵同，声母是准旁纽，故“齐”和“斋”古音相通。《广韵》：“斋，洁也，亦庄也敬也，经典通用齐也。”古代文献中“斋戒”也写作“齐戒”。
所以“亞醜”国应称为“齐国”或“欹国”。“亞醜”铜器铭文应释为“亞欹”。

苏埠屯墓地东侧2里是弥河，古代弥河比现在宽阔，实际上苏埠屯墓地紧邻弥河。其主流发源于沂山天齐湾，周秦时期称弥河为具水，南北朝时期称为巨洋水。具，巨，上古音为鱼部群母，与欹、齐音近。而且弥河发源于沂山天齐湾，也与齐相关。《地理风俗志》记载，齐国之所以称之为齐，因天齐渊得名。临淄牛山西北麓的天齐渊应是周朝齐国迁都临淄后沿袭沂山天齐湾而得名。《史记·封禅书》中记载：“（秦）始皇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又记“上（汉武帝）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天神，一曰天主，祠天齐。天齐渊水，居临淄南郊山下者”。由此可见，不管是秦还是汉，天齐渊都是作为八神（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四时主）之首而被供奉的。秦始皇和汉武帝在这里祭祀的天主神，即是天齐渊。
《周礼·职方氏》曰“正东曰青州，其山镇曰沂山是也。”现代最著名的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前辈考证，《山海经·东山经》中的“太山”，就是今沂山。从远古到汉魏，沂山一直有“泰山”之称，郦道元为汉魏《水经》作注时，在“巨洋水出朱虚县泰山北”的原文下特别注明：“泰山，东小泰山也。”《史记·封禅书》记载，公玉带在建议封东泰沂山时对汉武帝言：“黄帝时虽封泰山，然风后、封巨、岐伯令黄帝封东泰山，禅凡山。合符，然后不死焉。”由此观之，黄帝时今沂山已有东泰山之称。沂山东麓是穆陵关，古传“先有穆陵关，后有齐长城”。据《史记·齐太公世家》载，周成王“命太公曰：‘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穆陵关传说与周穆王有关。
从苏埠屯墓地沿着弥河西岸顺流而下走20里路，是呙宋台遗址，其面积之大，堆积之厚，内含之丰富，遗物时代连续性之强，在弥、淄流域乃至全省商周遗址中实属罕见，历年来在其周围诸遗址中又多次有商、西周、春秋时期的陶器、铜器出土，还在其南几百米的地方发现了西周时期的大型制骨器作坊。
据此可见，呙宋台遗址绝非一般的村落遗址，以“帝丘”标准衡量，可称得起“营丘之墟”。这对研究和探讨齐国及先秦一系列的历史问题有重大学术价值，从而引起了我国考古界、史学界的重视。我国考古界权威、中国考、古学会理事长苏秉琦，曾于1978年专程到此考察，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呙宋台遗址与姜尚始封的营丘有关。”1988年，79岁高龄的苏秉琦又率领参加“环渤海考古座谈会”的全国近百位知名专家、学者、教授到该遗址考察，专家们对遗址之气魄赞叹不已，对出土遗物赞不绝口，认为呙宋台遗址属于“帝丘”遗址，与苏埠屯墓群有关，与吕尚始封的“营丘"有关，考虑和研究古营丘问题，这里是一条重要线索。
在上一章笔者考证过：
“福”字甲骨文象个正立的尖底瓶欹器，应是“水中则正”的状态。
溉字，中间是皀[jí] [bī]，“皀”甲骨文象倒立的尖底瓶。皀[jí] [bī]的读音与欹、酉对应的毕[bì]发音很接近。溉，通“概”，概，漆饰酒尊。可见，皀为酒器，也是欹器。卿字甲骨文正是君臣二人守着欹器的形象。
呙，繁体字为“咼”，wāi，歪斜。咼，象倒立的尖底瓶。指“水满则覆”的状态，所以咼的衍生字禍、過都有“满则损”的意思。女媧补天是因为共工撞不周山，导致天塌陷，天河之水注入人间。可见也是“咼”意义的延伸。
所以皀、咼可通用。故呙宋台的咼字也是欹器的意思。
笔者推测呙宋台遗址应为商朝欹侯（齐侯）的都城。都城与墓地都位于弥河西岸，位于弥河西岸以防御河东的东夷民族，墓地位于都城西南20里，中间没有河流阻隔，无论是陆运还是水运都很方便，所以呙宋台遗址很可能是商朝齐国的都城。

至此，我们发现了一个以欹器为“国徽”的青州商朝古国，国名欹或齐。这个国家直属于商朝，是商朝在东夷地区的政治中心。
【文献引用】
1、 隋同文《青州上下五千年》
2、 刘世松《论沂山文明及沂山·穆陵关·齐长城的综合保护开发》
3、 郭沫若主编，胡厚宣总编《甲骨文合集》
4、 郭沫若《殷彝中图形文字之一解》，载《殷周青铜器铭文研究》上卷，上海大东书局，1931年3月；科学出版社1961年
5、 殷之彝《山东益都苏埠屯墓地和“亚丑”铜器》（《考古学报》1977年2月）
6、 杜在忠《关于夏代早期活动的初步探析》，《夏史论丛》，齐鲁书社1985.7）
7、 王树明《亚醜推论》（《华夏考古》1989年01期）
8、 李零先生《苏埠屯的“亚齐”青铜器》（《文物天地》1992年6期）
9、 （日）黄川田修《齐国始封地考——山东苏埠屯遗址的性质》（蓝秋霞 译 许宏 校《文物春秋》2005年第4期 ）
10、 李学勤《中国古代文明十讲》
11、 邱明波、刘江丽、梁金荣《“齐”和“斋”用作“戒洁”义的断代界定》，《广西社会科学》2007年第12期

“亚丑”钺
撰文/ 蒋群 摄影/ 王书德

“亚丑”钺，1965年在山东省青州苏埠屯1号商墓出土，长32. 7厘米，宽34.5厘米，是中国出土的商代青铜钺中的精品。
铜钺呈长方形，直内，双扁方穿，弧形刃，两侧有棱。正背面口部的两侧各铸有铭文“亞醜”二字，系族微。器身为透雕人面纹，眉、瞳、鼻突起，撩牙而咧口，面目狰狞，极具威严。钱作为古代的兵器或刑具，除了具有作战的实用性之外，还在甲骨文中体现着“王”者与权力的象征，于中国青铜文化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这件如此巨大的“亚丑”青铜钺，堪称是至高无上王权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