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马班异同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传统课题,又称班马异同,或史汉异同,或马班优劣论。自从《史》《汉》两书问世以后,马班齐名,《史》《汉》并论,从而马班异同的问题也就被提了出来,至今仍然是一个引人人胜的研究课题。尽管历代关于马班异同的专论著作不多,但研究《史记》的人大都要涉及这一问题,所以散论、笔记以及涉及的论说则不可胜计。宋人倪思、刘辰翁《班马异同评》、明人许相卿《史汉方驾》是两部发轫名作。今人研究,以白寿彝《司马迁与班固》、施丁《马班异同三论》、徐朔方《史汉论稿》三部论著最有成绩。 马班异同,首先是从马班优劣的角度提出问题,因而有扬班抑马和扬马抑班的争论,由抑扬争论而发展为异同比较,由比较而
2、成为传统的研究课题。可以说马班异同,是中国学术史上没有使用比较术语的一门传统比较学,总结这门比较学的内容和发展历史,可以加深我们对中国传统史学的认识,是很有意义的。 1.马班异同产生的原因及内容。 为了表述的简明,先概述马班异同的内容,而后产生的原因将自然引出。至于发展历史,另立目评述。 综括古今人讨论马班异同,主要内容有以下四个方面。 其一,文字异同。西汉二百年历史,《史》《汉》两书重叠部分整一百年有余,故《汉书》一百篇,有五十五篇过半数与《史记》内容重叠,计有帝纪五篇,表六篇,志四篇,传四十篇。重叠部分,《汉书》基本承袭《史记》旧文而做了增补、删改、
3、移动等工作,造成文字异同,显而易见。两书对照,分析班固是怎样增省《史记》的,这就产生了文字异同的比较。看起来只是一个互校的问题,形式简单,但它却是论马班优劣、是非、得失的基础,所以宋明人《班马异同》与《史汉方驾》主要就是考察文字异同。从总体上看,《汉书》文字多于《史记》,班固增补了若干诏令、奏议、政论等文章及人物事迹。赵翼《二十二史札记》中有"《汉书》多载有用之文"、"《汉书》增事迹"等条目,评述班固的增补,于史有益,值得肯定"历代以来对此多有抑扬评说。平心而论,班固的增补,从治史角度可以有是非得失之分,但不可据繁简论优劣。清人朱仕就指出,若"断以史法",则"固非揉于私意以为之,而异同之势,俱
4、处不得不然"③。意思是说,班固断代为史,文字有增省,不是私意所为,而是情与势不能不如此。近人刘咸说得更直率。他说:"昔人多谓班载文过多为好文章;又或谓马不载逊于班,皆谬也。吾谓读太史公书,须先将'黄帝以来,迄于麟止'八个字熟记,诸论班马异同者,皆未熟悉记耳。"①这是说《史记》为通史,目的在于通古今之变,载文不宜多,以免冲淡历史发展过程的叙事;班固《汉书》为断代史,述一代始未,多增补一些材料是必然之势。 班固移动《史记》内容大多改得不好,使人物减色。如《史记·吕太后本纪》具记事本末体特色,从史的方面完整记叙了吕太后临朝诸吕擅权始未;从文的方面生动塑造了一个刚戾残狠的女政治家形象。《汉书
5、·高后纪》就③ 《鲁迅全集》第八卷《汉文学史纲要》。 ① 《梅崖居士文集·班马异同辨》。 索淡寡味。班固把《昌太后本纪》所载的吕大后鸩杀赵王如意,残害戚夫人,以及王诸吕等事移入《外戚传》;吕太后欲鸩齐王刘肥,害死两赵王刘友、刘恢,以及大臣诛诸吕,迎立文帝等事移人《高五王传》;又把陈平、周勃等大臣有关诛除诸吕事移入《张陈周王传》,这样一来史事零散,人物形象模糊,于史于文两失之。又如班固将《史记》中《魏其武安侯列传》的灌夫,《淮阴侯列传》的蒯通分出移于他传,都是败笔,颇受后人讥议,不一一评说。但我们也应看到,有些移动是符合断代史法的,则不宜以优劣论。例如《史记》将项羽、高祖并立
6、本纪,蝉联对照,史事条贯与人物刻画都极为精彩。班固改项羽为传,并将楚汉相争的一些重大事件如鸿门宴、彭城之战、陈平间楚、彭越韩信会兵该下等,移入《汉书》卷首《高帝纪》,丰富了开国帝王的形象,并为全书提振。虽然损害了项羽的形象,但作为断代史不能不如此,这是失小而得大。所以赵翼在《二十二史札记》的《汉书移置史记文》条目中予以肯定,表现赵翼不同凡响的史识。其二,体例异同。《史》《汉》以人物为中心述史,皆为纪传体,这是同;《史记》贯通,《汉书》包举一代,这是异。评论马班,尊通史而抑断代者,扬马抑班;尊断代而抑通史者者,扬班抑马。前者代表人物为南宋郑樵,后者代表人物为唐代刘知几。 刘知几在《史通
7、》中论《吏》《汉》得失,立言甚多,主观上反对扬此抑彼,而实际评述是扬班抑马,他在《六家》篇中说:"朴散淳销,时移世异,《尚书》等四家,其体久废,所可祖述者,唯《左氏》及《汉书》二家而已。"又在《二体》篇中说:"然则班荀二体,角力争先,欲废其一,固亦难矣。后来作者,不出二途。"《史记》为通史,《汉书》断代,在六家中并论,这是可以的。但作为编纂体例,纪传创立者为司马迁而非班固,刘氏把《汉书》抬为纪传之祖,如果不是扬班抑马,则是识见有误,二者必居其一。 刘知几在分论五体时,处处以《汉书》体例为标准,反过来范围司马迁,批评《史记》为例不纯。所以,在学术史上,刘知几是扬班抑马的代表。郑樵则针锋
8、相对以为说。他在《通志总序》中说:"自《春秋》之后,惟《史记》擅制作之规模,不幸班固非其人,遂失会通之旨,司马氏之门户自此衰矣。"又说:"班固者,浮华之士也,全无学术,专事剽窃","迁之于固,如龙之与猪,奈何诸史弃迁而用固,刘知几之徒尊班而抑马。"郑樵肯定通史的会通精神,为纪传体创立者司马迁翻案,都无可非议。但他过分斥班,感情偏激,比刘知几走得还远,就不可取了。纪传体,司马迁首创,班固因循,当然不能同日而语。但班固改纪传通史为断代史,也称得上是伟大的创造②。首先,《汉书》断代的成功,提高了《史记》的学术地位。其次,《汉书》十志扩大了《史记》八书的内容,载史更为完备。再次后世实践证明,纪传体更适
9、宜于写断代史,而不适于写通史。仿司马迁作通史者有梁吴钧《通史》六百卷,魏元晖《科禄》二百七十卷,以及郑樵《通志》中的纪传部分,都可说是一种失败。而效班固断代为史,均能成功。原因是纪传五体分别贯通,就会把同一时代的人和事分割悬隔。所以司马光用编年体写通史又获得了成功,创新了司马迁的会通精神。由此看来,通史和断代史,两种形式可以互为补充,并驾齐驱,谁也代替不了谁。因此,《史》《汉》体例的异同,② 《太史公书知意》卷六。 只可对照,不应扬此抑彼。清人章学诚发表了十分通达的评论。他说:"史氏继《春秋》而有作,莫如马班;马则近于圆而神,班则近于方以智也。"章氏认为马班之书都是无愧于比肩《春秋》
10、的良史,两书各具特色,"皆为纪传之祖"①,既肯定通史,又肯定断代史。 其三,风格异同。前人评论马班文章,认为两人都是大家,而风格迥异。刘宋范晔说:"迁文直而事核,固文赡而事详"①;南宋朱熹说:"太史公书疏爽,班固书密塞"②;明凌约言说:"子长之文豪,如老将用兵,纵骋不可羁,而自中于律;孟坚之文整,方之武事,其游奇布列不爽尺寸,而部勒雍容可观,殆有儒将之风焉。"称赞马、班与左丘明、庄周诸大家之文"机轴变幻不同,然要皆文章之绝技也"③。 宋明评点家,经过深入研究,更多的人认为班固虽为大家,但比司马迁要逊色一筹。宋黄履翁说:司马迁之文"措辞深,寄兴远,抑扬去取,自成一家,如夭马骏
11、足,步骤不凡,不肯少就于笼络。彼孟坚摹规效矩,其寄篱下,安敢望子长之风?"④明茅坤的评论最为深刻而中肯。首先,他称马、班皆"天授"之才,各领风骚,认为"《史记》以风神胜,而《汉书》以矩矱胜。惟其以风神胜,故其遒逸疏宕如餐霞,如啮雪,往往自眉睫之所及,而指次心思之所不及,令人读之,解颐不已;惟其以矩矱胜,故其规划布置,如绳引,如斧,亦往往于其复乱庞杂之间,而有以极其首尾节奏之密,令人读之,鲜不雇筋而洞髓者。"⑤这是对两人"文章绝技"不同风格的生动描绘,都是千年绝调,难分高下。其次,若定将马班分一个高下,茅坤认为班固难以比肩司马迁。他说,《史记》"指次古今,出风入骚,譬之韩、白提兵而战河山之间,当
12、其壁垒、部曲、施旗、怔鼓,左提右挈,中权后劲,起伏翱翔,倏忽变化,若一夫舞剑于曲晦之上,而无不如意者,西京以来,千古绝调也。即如班掾《汉书》,严密过之,而所当疏宕遭逸,令人读之,查然神游于云幢羽衣之间,所可望而不可挹者,予窃班椽犹不能登其堂而洞其窍也,而况其下者乎?"①对马班文章风格高下,说得浅显易懂的,莫如《汉书评林》所引程伊川之言。他说:子长著作,微情妙旨,寄之文字蹊径之外;孟坚之文,情旨尽露文字蹊径之中。读子长文,必越浮言者始得其志,超文字者乃解其宗,班氏文章亦称博雅,但一览无余,情词俱尽,此班马之分也。 马班文章风格,我们还可以作出更具体的比较。微观的文字异同,亦可见出文章风格。班固好用古文奇字,司马迁好用俚语俗谚,将古文转译成汉代今语。班固改动《史记》字句,尽量删减虚字、语气词,使《汉书》文章有"典浩之风"。《史记》行文变化入神,《汉书》行文平铺直叙。司马迁① 今人施丁在《马班异同三论》一文中说:"《史》开创于前,乃空前杰作,是古代史学的高峰;《汉》继于后,有所发展,对后世'正史'影响最大。"这个评价是公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