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畔杜鹃红映天.doc

泉畔杜鹃红映天
——漫忆巴南“东乡” 往亊兼悼沧白杨公
林永蔚

万锄春影一蓑犁，春草方生日又西。
九死难忘为国意，月明如水杜鹃啼。
———于右任

三伏天突降凝雨，带来几日阴凉，退休无事，总爱生出丝丝忆旧思乡之情，好在而今已无案牍之劳，索性攀辕东去，两日间竟将生我养我的木洞、五步、东泉等巴南“东乡” 的几个乡镇都走了一遍。
山乡巨变，故地重游，处处景色一新，令人目不暇接。今年恰值辛亥百年，我着意瞻仰了梓里前贤楊庶堪先生的几处遗迹。
伫立侯治洞旁，祭拜沧白陵前，万般感慨，涌上心间，返家后仍久久难以释怀，于是夤夜命笔，慭慭成文，权以抒发思旧之情和对桑梓前贤的无限悼念。

清代巴县衙门、重庆府治、川东道台均在今重庆渝中，这里是著名的具有3000多年悠久历史的文化名城，以巴县为中心的古巴渝地区是巴渝文化的发祥地，而今日的巴南区即是巴地滥觞之源。在距今2至3万年的旧石器时代末期，已有人类生活在这里的深丘广陵，在这片土地上，演绎出了巴渝地方的光彩夺目的篇篇史章。
今日重庆巴南“东乡” 旧称“巴县东里”，木洞、五步、东泉、丰盛、麻柳诸乡镇皆为东里所辖，其中以木洞居首。
木洞是明清以来的川东四大名镇之一。这里明月山层峦迭嶂，锁卫巴渝；东泉岭逶迤东南，地接湘黔。旧时巴、涪(陵)、南(川)三县山区乃至贵北、湘西商贸、往来货物多经木洞出河进山。木洞地区，地阜人勤；榨菜蜜枣，香溢四海；红橙甜桔，远销楚荆。由于交通的水陆之便，上世纪初，反帝反封建的进步思潮恰如阵阵春风，拂进了千年古镇。
1881年12月9日，木洞涧上老街一个叫做侯治洞的民宅里喜气盈盈，原来此宅主人，儒商杨辉之夫人蒋冰如孺人产下贵子，难怪阖家欢庆，亲邻称贺。
笔者祖上世居朩洞，先曾祖林盛祥与杨辉之不仅是商界褡裆，而且有通家之好。杨子百日酬宾谢客，取名“先达”，又呼为“品璋” ，表字沧白，亦称“庶堪”。笔者总角之年，亦耹先曾祖林盛祥说起当日情景，至今犹有记忆。
这天杨宅张灯结彩，热闹非常，四乡耆绅，地方贤达，三亲六戚，邻里妇姑，尽皆携礼来贺。其时我先曾祖虽恰届及冠，亦然忝居席上，觥箸之间，犹闻“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耳聪目亮，显贵之相” 等赞美之词不绝于耳，然当时只是应景客套之词，内心谁也不以为然。殊知，这个幼儿长大之后，确真的成了功勋卓著，摧毁巴蜀清庭政权的辛亥革命元老。

杨沧白追随革命先驱孙中山，毕生致力于反封建的民主革命，组织领导了推翻重庆清政府的伟大斗争。中华民国成立以后, 先生历任四川宣抚使,四川省长,国民党本部财政部长,孙中山大元帅府秘书长,国民党临时中央执行委员,广东省长,国民党中央候补监察委员,国府委员等要职。
1942年，沧白先生拒为蒋介石政府张目效力，当面拒绝了蒋邀其出山接任四川省长的请聘，依然回到重庆南岸弹子石大石坝“霞庄” 赋闲隐居。此间由于蓝社胞哥头子石孝先的姐夫，中统特务潘纯嘏父辈曾是先生学生，他假孙弟子礼，常侍先生左右。潘纯嘏行状诡谲，心怀不测，然而先生总以君子之腹度之，亦未在意其宵小鄙劣之肝肠。
这年8月4日，恰逢先生亡妻詹淑则周年忌日。这天潘纯嘏派人给先生送来了一盘冰镇水果，并说“给太老师解暑” ，重庆火炉，烈日如炙，先生信手接过，竟自囫囵吞吃下去。当天白昼无事，殊知深夜先生便上吐下泻，周身不适，虽多方医治终无效应，延至8月6日下午6时，巴渝一代英杰，竟自不明不白，魂归九天。
椐传，先生死后身有青斑，舌吐唇外，显然是中毒体征。然而当时世事纷繁，正义难申，医术落后，法制不张，当局仅以“霍乱” 症敷衍舆论，却给后世又留下了一个扑朔迷离的难解公案。
先生毕竟为辛亥元勋，死后自当举国公祭，党政要人中无论真情假意，尽皆衔孝佩青。
1943年5月，先生灵柩奉归故里木洞，墓地择址东温泉。
笔者幼时课读之暇，先祖父亦曾对我说起当年奉灵盛况。先祖父林达邦时任木洞镇公所襄理，先伯祖父林宅安乃木洞商会会长，兄弟二人接到通知后，即行组建恭请沧白灵柩归乡的“木洞各界百姓奉灵团” ，木洞商会为此筹集经费，租赁专船，船身舷边舱外，遍挂青纱素麻和乡人挽联唁匾。奉灵团一路鞭炮鼓乐，纸钱买路，泊舟弹子石王家沱码头后，前由随行前来的木洞万天宫、禹王庙众多僧侣开路。石梯上完，无论童叟妇孺尽皆下轿步行，先祖父、伯祖父领头前趋，至灵前百步，乃行三步一跪，九步一叩的传统大礼。灵柩前虽不乏达官贵人，社会名流，然桑梓情重，尽然自觉留出一条通道，让桑梓奉灵团一行人得以匍匐灵前。
待僧侣祭祀法事做毕，先祖父遂代表家乡百姓哀颂祭文，因林、杨两族乃是世交，接着先祖父又以世侄之礼，挈领族人致奠。
——可惜年深久远，笔者三月后方才降生人世，不仅无縁目睹沧白当年丧葬盛况，而且后来我向先祖父索求当时所撰祭文时，先祖父亦长叹数声，无以为答。数十载斗转星移，岁月多舛，那文稿大抵早已灰飞烟灭，先祖父此时亦是蹶跌坎坷，想必往日文釆灵气也怕丟失殆尽了。
奉灵前一天夜里，在渝官绅，先生故旧纷纷前来披麻守灵，众人跪地祭拜，灵前几无空地，悼念之词通宵不绝于耳，百余高僧颂经超度，香烟绕绕，飞越南山；钟鼓磬铃，声抵渝中。
次日，先生灵柩在居正、张群、熊克武、朱之洪等官员护送下运抵木洞河边码头，木洞大沙坝高搭灵棚，数百乡人，尽皆拥簇而至，祭奠香烛几乎插满整条河街。
据先祖父说，当夜木洞镇公所和商会联名设素宴款待送灵贵宾，兵弁力夫亦摆席街前。先祖父当时亟尽地主之谊，有幸面晤显贵，得以叼陪末座，为民国高官把盏劝餐。——后来就为此事，先祖父写了不少篇的坦白交待，此是题外之话，就不在此赘笔了。
第二天，起灵南行，前面由两排士兵开路，杨询执孝端灵引导，仪仗居中。从木洞水沟街至涧上垭口，市民门前香案沿街比比皆是，杨询皆一一大礼回敬，以表孝子之情。
昔年木洞至东泉并无车路，仅靠步行。官绅全乘青帷白纱软轿，灵柩上架36根杠子，由72人肩抬以凑天罡地煞之数。脚夫亊后各领白绸八尺，糙米三斗以为力资。在先伯祖父林宅安的挈领下，白绸、糙米全由商会筹集捐募。
送灵一行过垭口、下箭桥，穿过竹林塘、转到杨家峒，攀上菩萨滩、横穿五步场，一路鼓乐不断，纸钱遍撒沿途。五十余里路程，下午三时许方才到达。复旦中学师生员工1000多人早恭迎道旁，他们臂戴青纱，手持白花，胸前配戴“国府元勋杨沧白先生逝世纪念”标志，人人洒泪跪迎灵柩。进入乡市，官绅一律下轿步行，到坟地后仪式循礼，至五时灵柩落井，然后居正手书铭文入椁，国旗覆盖木棺，正点封墓立碑。当此之时，扶榇送灵之人尽皆伏跪墓前，悲号之声，惊山映谷，响彻云天。
啊！从此之后，杨沧白先生的忠骨丹心便将长眠于这里的苍翠群岭之间，与东温泉的潺潺碧波，永世相伴了。

说起东温泉，到也话长，的确是个烈士安寝的福泽之地。
重庆久以“东南西北四温泉”而享誉中外，“东泉”为泉群翘楚，她是巴渝广袤的红土地上的一颗璀灿明珠。
东泉境内有五布河、鸭溪河蜿蜒数里，缓潺北去。四周有钟山、鼓山、观音山、马鞍山、人头山、木耳山、守安山等拱卫，峰峦交错，挺拔秀丽；翠屏丹青，流金溢彩；千姿百态，叹为观止。送子峰、慈云峰、青山古刹，奇洞飞泉，散布于苍翠中人皆顶礼；飞鹰峰、仙女峰，悬岩绝壁，古树奇葩，直叫人顾盼间目不暇接。该地现已开发出翠屏丹青、五布泛舟、东泉温韵、峰翔飞鹰、仙女灵穴、露天裸浴、热洞沐浴、古佛洞天、飘水飞瀑、狮子蓬莱、宁安胜景、双江八角、木洞传奇、白沙禅寺、沧白陵园、复旦遗址、抗战新村等二十余处旅游景点，其中犹以“沧白陵园” 人文价值特为厚重，四时祭奠瞻仰之人络绎不绝。
沧白陵园坐落在木耳山北麓，离木南公路约100米，占地200平方米，陵园与公路“鲜花大道”之间有石径相通。沧白陵园依田舍，枕远山，左傍关津口，右倚木耳寨。墓前良田数顷稻香朴鼻，远眺五布河水锦鳞腾欢，负陵远眺，满目山清水秀的田园风光让人留连忘归。
沧白坟茔前端一壁堡坎，墓外建有白石护栏，四周香樟、松柏、黄杨等树木绿荫耸翠，静谧安祥。走上宽约5米的17级石阶迎面是6株刺柏，分植于左右，宛若卫士执岗，守护着长眠的英烈忠魂。坟墓长4.6米，宽3米，系青砂条石砌成；墓前有隶书“杨沧白先生之墓”几个大字的墓碑，碑高1.5米，宽0.95米；坟茔左侧竖刻有980余字的《杨沧白生平简介》大理石碑，其中介绍了杨沧白一生的革命经历和著述。
    可惜原墓早巳不存，曾记“文革”狂潮方兴未艾之时，在“破四旧，立四新”的喧嚣声中，沧白墓横遭毁损，墓中珍贵殉葬物品被盗，棺木也被顽少蒙童扛到五布河中戏水逐波，墓碑至今仍不知去向。
1984年7月，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为告慰先生在天之灵，重庆市文化局、巴县人民政府拨款3万元重新修葺了杨沧白墓。1992年，沧白墓被定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然而今日游人瞻仰故居，祭扫陵园，仍感尚有几分凄凉，似觉陵寝氛围规模、故居陈列管理等方面均存在诸多不足，难以彰显前贤宏功，由此腹诽杂议，不绝于路，唯望相关部门鉴查重视。   
   2003年，杨沧白被评为重庆十大名人。
   “开国有诗人，沧白杨夫子。秀句兼丰功，辉映同盟史。”于右任元老这首赞诗是对杨沧白先生一生最全面、最准确的评价。
杨沧白先生一生追随孙中山先生革命，建立了不朽功勋，深得人民敬仰。
杨沧白先生是一位忧国忧民，先知先觉，有强烈使命感的人；
杨沧白先生是一位勇于冲破黑暗，站在时代前列，唤起民众，追求光明的人；
杨沧白先生是一位与封建专制独裁势不两立，对劳苦大众倾心爱护的人；
杨沧白先生是一位性格鲜明，意志坚强，淡泊名利，宁折不弯，正直豁达，具有铮铮铁骨的人。

白龙箭滩江流远，旌旗漫卷起狂澜，
倡行民主反封建，泉畔杜鹃红映天。
杨沧白先生垂范百年，他是家乡的骄傲，后生的楷模，先生的德操勋绩，永远感召着无数的巴渝儿女、炎黄后裔为民族的伟大复兴而奋勇向前。
往事悠悠，百年沧桑，慎终追远，温故知新，中山遗嘱，言犹在耳——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缅怀先贤，思绪万千。我久久伫立在沧白墓前，眺望东泉群山，莽莽苍苍，逶迤起伏，连绵不断，顿感一股浩然之气，正冉冉升起在胸臆之间。

（注：先伯祖父林宅安于1951年惊厥而歿，先祖父林达邦1968年去世，相关文史资料对二人均有记载。）

201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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