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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为一帧遗照而作》

为一帧遗照而作
萧开愚

你的罗马表不再为你而走动
但也不为我们而走得快些,
今晚我看到和听到的，超过
你在旧上海的晚会上以优雅
所忍受的；纽约的行情，台北的
淫秽小说，各个地区的抗议——比你
遭遇到的喧嚷——所有变化一致表明
你应呆在这间凉爽的斗室里，
呷着茶与幽灵角力：这才是
你的时代，而你比你的时代还要不幸，
还要仓促，来到少量精确的敌意中。
你与自己时代的联系只有遗照
眼光恍惚而阴冷；哦，从你的眼睛
可以发现命运的诡计：你审视着
灰色的宠然大物，一枚胸章。
你推倒的偶像与新塑的之间
每一株植物都受灵感(或上帝)
支配？你崇拜机器，老虎，和民主
它们多么狂暴，而你以对月球的
眺望来调和彼比的粗糙的区别
你的罗马表不再为你
而走动；你所唾弃的我正在
回顾，格言、真理和鸡毛菜；
你所梦想的正是我所厌倦的，
从答案中选择疑问，从睡意
或惰性享受交流的宁静。
如果可以，我也不会去你的家庭
从你忠贞的妻子的身旁替代你，她的意志
和纯洁正是我们时代的缺陷，我的时代
推崇说谎，因为出版了弗洛伊德全集
你虽然擅长但你不会愿意，来到一个
有飞行但没有飞翔的世界，从视窗
看你所不愿看见的，熄灭你所不愿熄灭的

《为一帧遗照而作》，从题目我们只能知道，诗作是由一帧遗照而引发，自然而然，诗作的主题也将是和这个人的身份、故事、命运产生重要的关联。
第一句:“你的罗马表不再为你而走动/但也不为我们而走得快些,”
“罗马表”具有象征意义，作为来自西方文明的生活物件，罗马表显示了表的主人可能具有贵族化的家世背景，这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表的主人即“你”，应当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无论从社会地位还是思想境界，都居于一个较高的具有一定影响力的位置，甚至有可能隐射某些领域的先驱人物。
“今晚我看到和听到的，超过/你在旧上海的晚会上以优雅/所忍受的；”。“旧上海的晚会”是一副典型的二三十年代资产阶级上流社交界的场景，出入这种场合的“你”自然不会因为生活所迫而忍受什么，需要忍受的是更深层的精神性的痛苦或忧虑。而现在，诗中的“我”看到听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满满地，当下的社会状态开始显现。“纽约的行情，台北的/淫秽小说，各个地区的抗议”分别象征了商业社会的唯利是图、人性的堕落污秽以及普遍的社会性的不公正、不平等状况的存在。这些诗句暗示，此类社会问题和“你”的时代所面临的问题是相似的，甚至在量和度上可能还要剧烈。
“你应呆在这间凉爽的斗室里，呷着茶与幽灵角力：这才是/你的时代”
“斗室”隐喻私密空间，再用“凉爽的”来对它加以修饰，又赋予了这个私人空间以某种宜人的气息。这让我想到存放这张遗照的地方，私密舒适没有世间的纷扰嘈杂，而“你应呆在”则表明这样的安逸无争的生活状态才是适合“你”的，可惜你的人生和所处的社会环境并不是平和的。所以这句“这才是你的时代”让读者听出了些许的惋惜之意。
“你与自己时代的联系只有遗照/眼光恍惚而阴冷；哦，从你的眼睛/可以发现命运的诡计：你审视着/灰色的宠然大物，一枚胸章。”
“你与自己的时代的联系只有遗照”散发出一种凄凉感，暗示了你的命运的悲剧性；“眼光恍惚而阴冷”，这是一种困惑、阴暗和失落的神情，仿佛“你”也对自己的这种命运有所领悟。当你的一生走完只剩下遗照的时候，你发现“命运的诡计”。“灰色的庞然大物”，这个词组首先给人一种压迫感，让人心理上产生畏惧与紧张，它在体量、色彩上都对人的自由意志构成压迫，而这灰色的庞然大物竟是“一枚胸章”，胸章表示着一种社会性的荣誉和奖励。将这一系列的意象串联起来，我们才可以看出诗中的“你”，曾经获得了社会性的荣誉和肯定，可当你逝去后才发现这些荣誉已然变成了一种压迫，这是命运的玩笑，二者出某种反讽的意味，说明二者并不是诗中的“你”最初所向往的，甚至是你最初意愿的悖离。
“你推倒的偶像与新塑的之间/每一株植物都受灵感(或上帝)/支配？你崇拜机器，老虎，和民主/它们多么狂暴，而你以对月球的/眺望来调和彼比的粗糙的区别”
“你崇拜机器、老虎，和民主”是非常关键的一句，在我看来，它浓缩地代表了盛会发展进程当中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或者标志。“机器”是现代工业文明的象征，国力强盛的象征；“老虎”是凶猛或暴力的象征，这不禁让人想到革命。“你” 是一位具有浓重的理想主义气质的现代革命者，你亲自参与了激进的社会变革，建立你理想中的可以给社会和人民带来希望的新制度，可是新塑的偶像并不比推倒的偶像更好，甚至是更坏了，新建的制度相比推倒的政权没有更好更实在的意义，在“你”的身后，新建的制度已蜕变为灰色的庞然大物，一种压迫人奴役人的存在。所以“你”依旧迷茫，可惜却只能留一帧遗照。
“你的罗马表不再为你/而走动；你所唾弃的我正在/回顾，格言、真理和鸡毛菜；/你所梦想的正是我所厌倦的，/从答案中选择疑问，从睡意/或惰性享受交流的宁静
当视线游走在这一句诗句时，我们可以感受出，“我”和“你”的两种人生价值和生存态度的分野与对立极其鲜明。“你所唾弃的我正在回顾”，无论是好是坏，都已成为历史。“鸡毛菜”正是你所漠视的日常生活的象征。这里之所有用“鸡毛菜”而不是用其它的蔬菜是为了有效的传达一种日常生活的琐碎感，它很容易使我们联想起“鸡毛蒜皮”或“一地鸡毛”这样的词汇。“你”根据当时所处的社会环境采取行动，通过革命要求民主独立的政权和社会，可是“你”所争取的理想，却是“我”现在所厌恶的、想要挣脱和改变的。
“如果可以，我也不会去你的家庭/从你忠贞的妻子的身旁替代你，她的意志/和纯洁正是我们时代的缺陷，我的时代/推崇说谎，因为出版了弗洛伊德全集”
前半句诗的意思是说，我不愿意选择你的生活方式，诗中的叙述者尊重遗照中的人，尊敬他敢于挑战和突破的精神，但是却因为他的命运的悲剧而感慨。在这里我们要格外留意“忠贞的妻子”，我认为忠贞的妻子的“忠贞”其实是一种信念，“她的意志和纯洁正是我们时代的缺陷”，这里开始着眼于批判当下的精神世界，在当下这个时代，人们善于伪装虚假，或者说人们不敢说真话，至于推崇说谎的原因——“因为出版了弗洛伊德全集”，这里我也存在着疑问。当然弗洛伊德全集不会是大家说谎的原因，那这里的“弗洛伊德全集”又隐含着什么意义呢？
“你虽然擅长但你不会愿意，来到一个/有飞行但没有飞翔的世界，从视窗/看你所不愿看见的，熄灭你所不愿熄灭的”
“飞行”与“飞翔”的区别，显而易见，诗人赋予了它们不同的意义和价值。“飞行”具有某种实用性，而“飞翔”则是完全脱离任何束缚的自由状态，它比“飞行”更轻盈更纯粹更具精神性。这里的言下之意，我们或许可以理解为“我”所处的这个当下的社会，表面看来是自由的，人们的行动不受限制，但是却没有任何可以放飞精神自由洒脱的可能，实际上在精神方面的束缚和管制，相比诗中的“你”过去所挣脱和抗争的那个社会，其实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最后，回归叙述者“我”的立场，会发现他坚持了一种对历史和现实两面说不的立场，在否定理想主义之后，他并没有认可当下。诗人坚持的自始至终都是同一种立场：对各种奴役的批判，和对自由的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