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么什么是真理?一群活动的隐喻、转喻、和拟人化,也就是一大堆已经被诗意地和修辞地强化、转移和修饰的人类关系,它们在长时间使用后,对一个民族来说俨然已经成为固定的、信条化的和有约束力的。真理是我们已经忘掉其为幻想的幻想,是用旧了的耗尽了感觉力量的隐喻,是磨光了压花现在不再被当作硬币而只被当作金属的硬币。 我们仍然不知道真理冲动从何而来。因为我们到现在为止所听到的只是社会为了存在而规定的责任:真诚就是使用通行的隐喻。因此,坦率的说,按照医嘱固定的约定与集体一起以一种对每个人都有约束力的方式撒谎就成了一种责任。人这时当然忘记了这是他选择事物的方式。这样,他就以上述方式无意识地和根据多少年来的习
2、惯撒谎,而正是由于这种无意识和健忘,他获得他的真理感。从我们不得不把某些东西分别称为“红”、“冷”或“哑”这种感觉出发,产生了一种关于真理的道德冲动。人们在与谁也不信任和到处碰壁的撒谎者的对比中,亲眼看到了真理的尊严、信誉和功效。作为一个“理智的”生物,他现在让自己的行为受抽象概念的支配,不再容许自己像过去那样跟着骤然的印象和直觉走了。他开始把这些印象普遍化为暗淡和乏味的概念,以便能够放心地让它们指导自己的生命和行动。人与动物的一切区别都来自于这种化知觉隐喻于图式和融形象于概念的能力。因为这些图式的世界使之成为可能的东西是活跃的原初印象永远不可企及的:一个等级金字塔制度的建设,一个尊卑上下界限
3、分明的新世界的创造,这个新世界的高居于活跃的原初印象世界之上,比当下知觉世界来得更稳定、普适、广为人知和人性化,因而就成了一个发号施令和必须服从的世界。每一个知觉隐喻都是个别化的和独一无二的,因而抗拒着任何分类,而概念的宏伟大厦却像罗马骨灰安置所一样井然有序,在逻辑中散发出数学特有的力量和冷漠。任何感觉到逻辑的这种冰冷之气的人都很难相信,像一只骰子一样赏心悦目和任人摆布的概念竟然不过是隐喻的残余,而使神经刺激转变为形象的艺术幻想即使不是每一个个别概念的母亲,也肯定是它的祖母。然而,在这种概念骰子投掷游戏中,“真”就意味着按照规定的方式使用每个骰子,准确计算它的位置,恰当地对它进行归类,从不违背
4、尊卑上下秩序。罗马人和埃特鲁斯坦人用严格的数学线分割天空,在每个这样划出的空间安排一位神祗,仿佛把他们安排在一座神殿中;同样,每个民族也都头顶着一个精确划分的概念天空,因此认为真理要求每个概念神都只能在他自己的王国中找到。人们在此可能高声赞美,人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建筑天才,他在一个不稳固的实际是流水的基础上筑起了一幢无限复杂的概念宫殿。当然,为了能够在这样一种基础上立足,他的建筑必须用蛛丝那样的材料作成,既精致得足以随波逐流,又结实得不致迎风折断。作为一个建筑天才,人比蜜蜂高出不知多少,因为蜜蜂用来建筑的蜡是它从自然中收集来的,而人却用他自己必须先行制造出来的精致得多的概念材料进行建筑。他因此应
5、该得到大大的赞扬,但却不是针对他的真理冲动或纯粹知识冲动。当一个人把某些东西藏在一片树林后面,然而又到同一个地方去找并在那里发现了它时,这种寻找和发现是不值得太多赞扬的。但是,理性领域中的所谓寻找和发现“真理”却真实如此。如果我作出一个哺乳动物的定义,然后通过检查一只骆驼宣布说:“看,这是一只哺乳动物,”那么我确实因此说出了一个真理,但只是一个有限价值的真理,也就是说,一个完全拟人化的真理,不包含一丁点“本真”或任何不以人为转移的真正的普遍有效的东西。说到底,这种真理的探求者需要的只是世界的人的变形。他力图把世界理解为与人类类似的某些东西,而这种奋斗带给他的最终页是一种同化感。与认为行星为人服
6、务与人的幸福和不幸息息相关的占星学家一样,这样一种探求者也认为整个宇宙与人不可分割:整个宇宙都是一种原始声音——人——的无尽片断的回声;都是一种原始形象——人——的无限复多的摹本。他的方法是把人当作万物的尺度,但在这样做时却又错误地以为,他打算度量的这些事物会作为单纯的客体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忘记了原始知觉隐喻之为隐喻而把它们当作了事物本身。 只有通过忘却这一原始隐喻世界,人才能够若无其事、不慌不忙地生活:只有通过像灼热的岩浆一样从人类想象的根本能力最初涌流而出的一大推形象的凝固和石化,只有借助于这个太阳、这张桌子、这扇窗子本身为真这一百折不回的信念,总之,只有通过忘记他自己本身是一个艺术创造
7、本体,人才能够若无其事和不慌不忙地生活。只要有一刻他逃出了这种信念的狱墙,他的“自我意识”就会立即土崩瓦解。他甚至很难认识到,昆虫或鸟的知觉世界与人的知觉世界完全不同,而关于这些知觉世界中哪一个更正确的问题完全没有意义的,因为这就意味着我们可以凭正确的知觉预先做出决定,但这样一个标准却正是我们所没有的。总之,在我看来,所谓“正确知觉”即一个客体在一个主体中的正确表达乃是一种自相矛盾的不可能性。在两个绝对不同的领域之间,例如主体和客体之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因果关系、正确与否和表达问题。这里最多也只能是一种美学关系——我指的是启发性的转移,向一种完全陌生语言的断断续续的翻译,为此一种自由创造的中介
8、领域和中介力量总是必不可少的。“显现”是一个包含有许多歧义的词,因此我尽量避免使用它。事物本原并不“显现”于经验世界。一个失去双手而希望用歌声表达心中景象的画家通过这种领域替换,也许仍然比经验世界揭示了更多关于事物本原的东西。即使神经刺激和它所产生的形象之间的关系也不是必然关系。然而,如果同一形象无数次重复发生,代代相传,最后全人类都在相同场合下产生相同形象,那么对于人来说,它就与唯一必然形象没有什么区别了,原发神经刺激和继发形象之间的关系也就是严格的因果关系了。同样,一个永恒重复的梦也肯定会被人们判定为实在。但是,一个隐喻的硬化和凝固对于它的必然性和唯一正当性绝对没有任何保证效力。 任何一
9、个了解这种意见的人都肯定会对所有这类唯心主义深感疑虑,因为他一直不假思索地相信自然规律的永恒无矛盾性、全在性和不错性。他总结说,从望远镜所能看到的高度到显微镜所能看到的深度,我们现在所能认识到的一切都是稳定、完全、无限、规则和没有任何断裂的,科学在这一矿井里可以永远成功地开采下去,它所发现的一切东西都是彼此和谐而不是互相矛盾的,这一点也不像想象的产物,因为如果它是想象的产物,那么就必定有一个地方,在那里幻想和非实在将被揭穿。对此,我们可以这样回答说,只要我们每个人都具有不同的感官知觉,只要我们能够一会像鸟一样知觉事物,一会像蚕一样知觉事物,一会像植物一样知觉事物,或者在我们中间一个人把某个刺激
10、看作红的,另一个看作蓝的,而第三个人甚至把同一刺激听成了一种声音,那么谁也不会说有什么自然规律性了,相反,自然只会被理解成最高程度的主观性创造。此外,一个自然规律本身对我们来说又是什么呢?我们并不认识它本身,而只知道它的效果,也就是它与其他自然规律的关系,而这些自然规律也不过是作为一大推关系才为我们所认识的。因此,所有这些关系都总是离不开其他关系,它们的本原对我们来说是完全不可理解的。我们关于这些自然规律所知道的一切实际上都是我们带给它们的——时间、空间以及随之而来的相继和数的关系。自然规律的神奇非凡使我们惊奇不已、觉得不能不加以解释,并对一切唯心主义嗤之以鼻,所有这些 只不过是我们的时空表达
11、的数学严密性和不可违犯性的结果。但是我们在我们自身中和从我们自身产生这些表述的必然性也就是蜘蛛结网的必然性。如果我们不得不在这些形式下理解一切事物,那么我们在一切事物中都仅仅是理解到这些形式就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了。它们必定全都表现了数的规律,而数正是事物中最令人惊异的。一切规律性,其中以行星运动和化学过程给予我们的印象最深刻,最终都是与我们带给事物的那些性质文和的,因而不过是我们自己打动自己的方式。同样,我们的一切感觉由之开始的隐喻形成艺术过程当然也预先假定了这些形式并在其中发生。我们后来之所有能够从这些隐喻本身建立一座新的概念大厦,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原始形式的坚韧性。也就是说,这一概念大厦
12、是对隐喻世界的时间、空间和数值关系的一种仿制。 2 我们已经看到,为什么一开始是语言建造概念,后来这项工作却交给了科学。正像蜜蜂一边筑造蜂房一边向里面灌蜜一样,科学也在概念的伟大骨灰陈列所即知觉的墓地中忙个不停,不仅总是在休憩整理旧墓室和建造更高层次的新墓室,而且还特别努力填充这一巍峨的构架,在其中安排整个经验世界也就是拟人化世界。一般人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给理性及其概念,为的是使自己不被卷走或迷路,而科学探索者也把他的茅屋建在紧挨着科学之塔的地方,以便可以上塔工作,并在那些现存工事下为自己找到藏身之地。他不得不需要藏身之地,因为惊涛骇浪不断扑面而来,用各种各样、千奇百怪和完全不同的“真理”反
13、对科学“真理”、 形成隐喻的冲动是人类的根本冲动。人们在思想中一刻也不能丢掉它,因为那样会丢掉人本身。我们从这种冲动的概念产物中建造起一个规则而严格的新世界作为它的牢笼这一事实并没有使这种冲动就此销声匿迹或俯首帖耳。它寻找另外的活动天地和渠道,并且多半在神话和艺术中找到了。通过制造新的转移、隐喻和转喻,这种冲动不断打乱概念分类和组织。它无时无刻不显示出重塑清醒者眼中看到的世界的强烈愿望,以使它可以像梦的世界一样丰富多彩、变幻不定、无所顾忌、令人迷醉和永远新鲜。确实,只有借助于一个严密规则的概念网络,清醒者才对他自己的清醒无可怀疑,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这一概念之网偶尔被艺术撕破时,他一定认为
14、自己是在做梦。巴斯卡正确地认为,如果我们每夜都总是梦到同一个梦,我们就会像对待我们每天都看到的东西一样对待它。巴斯卡说,“如果一个匠人每晚有十二个小时梦见自己是国王,那么我相信他就像一个每晚十二个小时都梦见自己是匠人的国王一样地幸福。”事实上,由于神话毫不怀疑奇迹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所以一个受神话鼓舞的民族——如古希腊人——的百日生活更近似于一个梦而不是科学祛魅思想的光天化日。如果每棵树都能摇身一变成为宁法开口讲话,如果神祗能扮成公牛拉走新娘,如果人们甚至看见女神雅典娜本人在庇西特拉图的陪同下骑着一队骏马驰过雅典的闹市——诚实的雅典人就是这样相信的——那么就像在梦中一样,任何事情都可能随时发生。
15、自然簇拥在人的身边,仿佛仅仅是众神的伪装,他们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而用这些形相迷惑人们。 但是,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听人自己受骗的倾向,在吟游诗人真有其事一样地讲述史诗故事或者戏院里的演员比任何真正的国王都更派头十足地演出时仿佛沉醉在幸福之中。只要能够骗人而不带来伤害,欺骗的主人即智力就是自由的。它从过去的奴隶状态中解放出来,欢庆它的农神节,从来没有过的 华、富足、骄傲、聪明和大胆。它带着创造的喜悦把隐喻投入混乱和移动抽象概念的界石,例如把河流称为“本来只能在那里步行的载人的流动的道路”。智力现在扔掉了身上的束缚标记。在其他时候,它不得不为贪图存在的可怜的个人奔走卖命,像一个为其主人寻找猎物和奖
16、赏的仆人。现在他自己成了主人,再也用不着做出一副勤勉的表情了。与他以前的行为相比,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带有作假的标记,正像以前的行为都带有扭曲的标记。自由的智力模仿人类的生命,认为这种生命是不错的东西,似乎很满足于它。生命贫乏者全身心附着于其上以保存自己的技艺的脚手架和道具。打碎框架,破坏秩序,用一种反常的方式重组它们,把最不相同的东西拉在一起和把最把最密切相关的东西分离开来:所有这一切都证明它并不需要这些一时拼凑,现在指导它的不是概念而是直觉。从这些直觉到精神图式即抽象概念的土地并无固定的道路可循。这些直觉没有词汇可言,人一看到它们不是变成了哑巴,就是只能用非法的隐喻和概念的前所未有的组合来讲
17、话。他的这种做法,由于破坏和蔑视旧有的概念障碍,使他至少能在创造性上与当下直觉印象一比。 在某些时代,理性人和直觉人同时存在,一个恐惧直觉,一个轻视抽象。后者之非理性,恰如前者之非艺术。二者都想控制生活,前者想要通过预见、谨慎和有规则性来满足它的主要需要,后者却忽视这些需要并作为一个“欢乐的英雄”只把那些用美和幻想装扮起来的生活当作是真实的。每当直觉人在他的对手面前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发号施令——古希腊当时也许就是这样——,那么在一定条件下,一个文化就能成形,艺术对生活的统治就能得到确立。在这样一种生活的全部表现中,到处都可以看到乔装打扮、非贫穷化、灿烂的隐喻直觉,它们全都只是为了致幻。无论是
18、房屋、步法,还是服装或灰泥罐,全都没有表明它们是因为一种迫切的需要而发明出来的。它们看上去似乎全都意在表达一种高扬的幸福,一片奥林匹亚的晴空,好像是一场庄严的游戏。受概念和抽象指导的人通过抽象手段只能成功地避开不幸,而不能从这些抽象中得到任何幸福,当他追求最大可能的远离痛苦的自由时,直觉人却站在一个文化的中心,不仅获得了一种反对不幸的机制,而且已经从他的直觉收获了源源不断而来的启示、欢乐和拯救。无疑,当他痛苦时,他更强烈地痛苦;他甚至更经常地受苦,因为他不知道怎样从经验中学习,一次又一次地落入同一陷阱。他在悲痛中和在幸福中一样是非理性的:他放声大哭却不希望得到安慰。斯多葛派从经验中学习,用概念
19、支配自己,同样的不幸对于他们的影响是多么不同!这个平时只求诚实、真理、不受欺骗和避免诱惑性袭击的人现在却在制造一个大骗局:他在他的不幸中骗人,正如其他类型的人在他们的幸福中受骗。他面无表情,仿佛是戴着一副凛然、刻板的面具。他没有哭泣,甚至连声音也没有任何变化。头上乌云翻滚,电闪雷鸣,他紧一紧自己带的外套,迈着平静的步伐向前走去。 3 描述一个神秘时代的大动乱性。东方。作为神话和祭仪指导者的哲学的开端:它组合宗教。 4 对于宗教的一种嘲讽态度的开始。哲学的新气象。 5 结论:柏拉图的国家是超希腊的和不可能的。作为一种按形而上学原则组织起来的国家的创设者的哲学在此达到了顶点。 6
20、真 理” (1) 被当作一种无条件责任的真理对于世界是敌对的和破坏性的。 (2) 真理的日常意义的分析(不一致性) (3) 真理感。 (4) 作为人的过正矫枉者的不可能的东西。 (5) 人的本质是不诚实的。因为它是乐天的。 (6) 身体的世界。 (7) 个人。 (8) 形式。 (9) 艺术。对它的敌意。 (10) 没有非真理,就既不会有社会,也不会有文化,悲剧性的冲突。一切善的和美的 西都建立在幻想上:真理是杀戮性的——它甚至杀死自己(当它认识到自己的基础是错误时)。 7 与禁欲主义气味相投的真理究竟如何?既然“真”是一切表达的基础和人类保存的前提,那么人类的幸福就
21、不能不要求“真”。但是按照另一种认识,人类的最高幸福又与幻想密不可分。因此,根据幸福主义原则,真理和谎言二者都必须为人所用。这也正是它们产生的原因。 坏真理就是那种掩盖和蒙蔽好谎言的真理;坏谎言就是在需要真理的地方出现的谎言。 坏真理的标志:只要真理不要人类。 坏谎言的标志:只要谎言不要人类。 坏真理第一个断送的是说出它们的个人;坏谎言最后一个断送的是说出它们的个人。在前一种情况下,个人在牺牲人类的同时也牺牲了他自己。在后一种情况下,个人为了自己和自己的存在而牺牲人类。 决疑:可以为真理牺牲人类吗? (1) 这的确是不可能的。但是也许对于上帝来说,人类可以为真理而消亡。 (2)
22、如果真的如此,那将是一种善终和生命的解脱。 (3) 不被妄想冲昏头脑,人们就不会确信自己拥有真理,怀疑主义就会自然产生。 可以为一个妄想而牺牲人类吗?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是否定性的。但是,在实践中,这样一种牺牲确实发生过,因为甚至对真理的信仰也只是一种妄想。 对真理——或幻想——的信念。清除一切幸福主义的成分: (1) 因为它们是我自己的信仰。 (2) 因为是我发现了它们。 (3) 因为它们能够带来其他人对我的好评,能够带来声望。 (4) 因为它们带来了一种不屈服的凌人的快感。 在所有这些成分都被略去之后,我们还能认为表达真理是一种纯粹的责任吗?分析真理信仰:所谓拥有真理说到底都只是以为拥有真理。责任感即由这种信念而不是那种据说的真理而来。这种真理信念预先假定个人具有绝对的知识力量,并且相信没有什么认识存在具有更大的知识力量,因而认定,表达真理也是其他一切认识存在的责任。但是,不同信仰的共存和冲突表明,也许我们全都误入了歧途,这一怀疑主义的假设给信仰的热情浇了冷水。 怀疑主义何以可能?它似乎是思想的十足禁欲主义的观点。它不相信信仰,并把任何借信仰而繁荣的东西付之一炬。 但是,即使怀疑主义也并不是没有信仰,它还相信逻辑。因此,拱手交出逻辑是最为骇人听闻的:因其荒谬而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