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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探历史学是科学还是艺术？
——读《论历史科学的特征》有感
06历史 郭进萍

【提要】：有关历史学是科学还是艺术的分歧自其确立学科地位开始就一直存在分歧。兰克强调史学的客观性,使史学进入科学之列。然而他的手稿《论历史科学的特征》说明他在强调史学客观性的基础上,同样主张史学需要哲学和诗歌中那些活跃的思想力量的联合，从而认为史学集科学和艺术为一体。本文试图以此为出发点，对历史学的性质做进一步的探讨。
【关键词】：历史学；兰克；科学；艺术
历史学科在正式确立其学科地位以后就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一方面，因为它在本质上和文学没什么区别，是一种主观的对历史现象的描述，所以给人感觉其像一门艺术；另一方面，历史学家却不满足这样一种地位，试图把历史学建成一门科学。自兰克始，由于他宣扬客观主义，历史即史料学等思想，鼓舞了当时的史学家将历史学摆脱哲学或神学的控制，并和文学艺术分道扬镳，成为一门严肃的实验科学。然而有关历史学的定性问题并未停止，即使从被视为“近代历史科学之父”的兰克的思想中也可窥之一二。
兰克在《论历史科学的特征》的开篇就指出：“历史学区别于其他所有科学的地方在于它同时又是一门艺术。” 包伟民：《历史学基础文献选读》，浙江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44页，转引自刘北成、陈新《史学理论读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可见，他将历史学视为科学和艺术二者的统一体，并非如一般人所认为的历史学在兰克的眼中仅是科学，客观的代名词。兰克认为历史学是有关收集，查询，洞悉的一门科学。它作为一门艺术，则是因为历史学要重现和描绘那些已经找到和认识了的东西。正是由于历史学的这种重现能力使得它具有了艺术性。同时他又认为历史学作为一门科学与哲学相关，作为一门艺术，则与诗歌相关。哲学和诗歌又有着相似的本性，即在观念领域里活动，而历史学则非得依赖现实；历史学区别于诗歌和哲学的地方还与他的特定主题有关，该主题从属于经验主义。历史学将诗歌与哲学的结合成了它自身特有的第三种要素，因而历史合二为一的必要性。他坚持历史学必须同时是科学又是艺术，历史学永远不会只是二者之一。不难看出，兰克强调的是不是将二者对立起来，而是主张历史学需要哲学和诗歌中那些活跃的思想力量的联合。 包伟民：《历史学基础文献选读》，浙江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45页，转引自刘北成、陈新《史学理论读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他对于现代人们仅仅考虑真实这个要素，或是坚持将科学作为历史唯一的准则似乎持批判态度，这一点是值得注意的。
兰克强调历史学的独特性在于它既是科学又是艺术，同时认为让两者当中的某一个更显著却有可能，就像在演讲中，历史学当然可以仅仅以科学的面目出现。似乎可以得出这样一种看法：兰克在科学和艺术之间仍然是有所侧重的。兰克认为历史学的最高原则即致力于具体事物，而不仅仅是可能内于其中的抽象之物，在这一原则的指导下，历史学者要遵循以下要求：对于真实要有一种纯粹的热爱，一种以文献为基础的深入﹑深刻的研究是必要的，一种普遍的兴趣，对于因果关系的理解和不偏不倚。 包伟民：《历史学基础文献选读》，浙江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48—51页，转引自刘北成、陈新《史学理论读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可以看出兰克仍然是侧重历史学的科学性的。
值得一提的是，年鉴学派的一代宗师马克·布洛赫对历史学也有着相似的认知，他认为历史学既是一门艺术又是一门科学。他在名作《历史学家的技艺》中写道：“历史自有其独特的美感，它千姿百态，令人销魂，史学以人类活动为特定的对象，它思接千载，视通万里。至少，历史具有娱乐的价值……” 马克•布洛赫：《历史学家的技艺》，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2年版，第10页。
不过他又指出了这一魅力并不能成为历史学存在的唯一理由，因为“当今之世已不容纯粹的娱乐，哪怕它是有益心智的娱乐。” 马克•布洛赫：《历史学家的技艺》，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2年版，第11页。
他认为，即使历史学不具备任何实用的功能，它也有充分的理由跻身于科学之列。值得深思的是马克·布洛赫所认为的历史学是科学不同于兰克的观点。由于兰克强调史学要绝对客观，既使史学跻身科学之列，也使得研究面偏窄，把史学带入了死胡同，引发了“史学危机”。继之而起的年鉴学派对于兰克的实证主义史学是持批判态度的，实则一种扬弃。马克·布洛赫强调带着问题去研究历史，认为历史学之所以是科学是建立在它注重理性分析的基础上，与兰克的观念迥然不同。
在批判分析史学的代表学者科林伍德这儿，历史学的艺术性则被大大强化了，远超出了它的科学性。在《历史的观念》一书中，他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论题：“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他批判了实证主义的历史思潮，力图将历史学与哲学联结起来，他认为历史学虽然也基于事实，“但历史事件并非仅仅是现象，仅仅是观察的对象，而是要求史学必须看透它病变析出其中的思想来。” 科林伍德：《历史的观念》，何兆武，张文杰译，商印书馆1997年版。
他抨击剪刀加浆糊史学，认为史家是无法回避思想理论的，只有通过思想，历史才能从一堆枯燥无生命的原材料中形成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可见历史学被注入了思想的血液，几近一门艺术了，它的科学性必然大打折扣。
或许正是历史学自身的这种独特性，使它也遭到了来自后现代主义思潮的挑战。而最大的挑战是：史家研究的客体也变得虚无缥缈了，不仅质疑历史的始终一贯性，而且包括有作者的文本的始终一贯性。因为历史学并没有客体，所以历史研究就不可能有客观性。 伊格尔斯：《二十世纪的历史学—从科学的客观性到后现代的挑战》，山东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历史学的科学性可谓彻底地被推翻了，其作为一门艺术占了压倒性优势。虽然这种看法较偏激，但它作为反观现实的一面镜子，却也折射出了历史学自身的种种矛盾。海登·怀特的观点或许可以为历史学的性质做一总结：“历史学作为一种科学似乎具有很大的局限性，科学的层面似乎只存在历史学的方法论上。而历史学的结论，或者说历史学作为一个整体，则不是科学，而是人文，或者说更像一门艺术。历史学根本无法通过试验来获取同样的结果，无法复原人类创造历史的原貌。科学只是帮助历史学实现了某些科学的手段，并不能将历史学完全改造为科学。历史真相是一个客观实在，永远无法获知活掌握这个实在或历史真相。历史学是一门常说常新的艺术化，人文化学问，它永远都不会固定在任何一种模式之中。” 海登•海特：《旧事重提：历史学是艺术还是科学？》
从这个意义上说，就如胡适所言：“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我们经常听到一个历史学家对另一个历史学家说：“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殊不知这种不同意本身已经表明历史学的艺术性，一百个历史学家可以塑造出一百个不同的秦始皇，然在秦始皇作为历史实在只有一个。这一事实不仅证明了历史学的艺术性，而且强化了研究者的阶级立场，知识背景等因素对历史研究的深刻影响。因此似乎称历史学是一门艺术化了的学问更合理。
关于历史学是科学还是艺术的探讨似乎可以告一段落了。就目前而言，历史学的科学性尚有待进一步确定。即使它称得上科学，也仅处于摇篮之中，就如马克·布洛赫所言：“在一系列最为关键的方法问题上，史学尚未超出初步的尝试性摸索阶段尚”，马克•布洛赫：《历史学家的技艺》，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2年版，第3—4页。
史学家对历史的理解和解释不可能完全排除自我，尽管如此，历史学没有必要舍弃自身的特色，更不必因其特色而自惭形秽，史学的不确定性正是史学存在的理由，它将展示不断更新的历史研究前景。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史学是一种缺憾美。而史学的不完善性正是它本身富有魅力的地方。对待史学研究，或许应该持这样一种态度：求真仍是底限，但我们找不到无可挑剔的完美，看到的只是对完美不懈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