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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我一生的语文书 /肖培东
 肖培东，永嘉县第十一中学校长，省特级教师，享受教授级待遇的中学高级教师，省教坛新秀，省“春蚕奖”获得者，温州市首届名师模范班主任。

    也许，即使是今天，我依然是教学路上那个提着灯笼在暗夜里哭泣的孩子，泪水里荡漾着漫天的星子。而你们，就是涂满我课堂的那些闪烁……
母亲
    望着母亲微笑的脸，我寻找着岁月的痕迹。
    母亲，憔悴的面容，粗糙的双手，都过滤着时光的无情，脸上的皱纹更因为我儿子六六的成长而成长着。六六常常嘟囔着奶奶的丑陋，孩子是永远不知道我那曾经也有过花样年华的母亲正是在我们父子两代人的距离间周转而凋落了青春。可是，比起那些流行着的胭脂眼影美甲红唇下没有质地的苍白的漂亮，我却是那么固执地觉得母亲是美丽的，甚至是越来越美丽的。母亲那因担忧儿女而彻夜不眠肿胀的眼睛是美丽的，母亲那因擦洗六层楼的大小窗门和地板而佝偻着的背是美丽的，母亲那久泡在冬天的水中刷洗我新婚的家中的窗帘而通红的手是美丽的，母亲那因追赶淘气的六六而摇晃不稳的身影是美丽的……池莉说过：“美丽的东西是横截面，一旦美丽便永远美丽。”勤俭，善良，宽容，大爱，岁月积淀下来的美德注定是要写在母亲般沧桑沟壑的脸上，只是真正的美丽绝不随着时间线性移动，美丽是不老的。
    为母亲点燃一盏感恩的灯, 即使当我行走在语文教学的路上我也这样地吟哦着。没有文化不识大字的母亲啊，你可知，我的课堂里飘飞着你凌乱的头发，根根发丝都飘向远方——生命与爱。
    母亲自然是不知道我的语文课堂是用怎样的音符演奏的，可在我的眼里，母亲其实就是一本语文书，而母爱就是最好的教学方法。刚走上讲台的那段日子，我对教学的注解就是讲析与试卷、批改与补课，可我总无力去挖掘出一方语文慧泉。机械的分数与远离的兴趣，我游离在教学的迷茫中，更可怕的是我的学生在语文课堂里的眼神也开始迷离。当我执意地要在一个九月的日子离开讲台去南方的一所大学寻找我的阳光梦想时，母亲就说了一句“事情都要做好了才对得起自己”后给我沏了一杯香茶。凝视着清茶中浮沉的茶叶，想着母亲，我突然觉得茶叶若不融于水，那股清香又何从溢出？融于文本，融于课堂，师生相融，爱与生命才是语文教学之魂。僵化的文本分解其实是对语文的不知，对学生的不爱。正如我在母亲眼里温暖的成长一样，语文教学，也是爱与生命借助语言文字在学生心坎里的绽放，是用情感点燃课堂，用生命去接轨语文。母亲啊，你就是沧桑地坛里急切的呼唤，你就是项脊轩里的门外轻声驻足，你就是融入生命的大堰河乳汁，你就是阳春面里的一勺酌料。因为你的大爱，你也是海峡对岸的冷雨声声，你也是战火弥漫中的固执的桥边守望，你是兰亭曲水边的生命感叹，你是鲲鹏九万里的人生追求，你是夕阳下的胡同，你是春暖花开时美丽的大海……你的皱纹是语文书里的页页行行，你的眼泪是意味深长的标标点点。母亲，那九月的茶香从此飘进了我的课堂。
    茶香氤氲，是母亲的爱，是语文的魂。
    怀揣着情感这一教学因子，我开始了语文教学的行走。
    这样，我有了我的课堂，我的生命。
儿子
    儿子是另一个属于我的生命。儿子小名叫六六，大名肖惟肖。
    儿子又不吃饭了，小嘴捂得很紧。儿子很瘦，却跑得满天飞。
    儿子和语文应该联系甚少，可因为都是我的生命，我就有了思考。
    六六出生的那天，我刚开好一节语文公开课，特级教师胡明道也用一种母亲般的眼神给我赞赏和掌声。是杜甫的诗歌《望岳》和《春望》，我用一“望”字串联了我的课堂，在学生声情并茂的朗读中我也望到了一个属于春天的孩子。一个新生命，是在充分的酝酿和无比的期待中呱呱落地的，他来不及等到医生掐指而算的日子就倏然而至，美丽的预设，精彩的生成，一节精彩的语文课，又何尝不是如此而诞生？突兀而来的是灵感，瞬时闪烁的其实是积淀的火花，《桥边的老人》中学生“复活节”的生命感悟，《沙之书》教学时面对学生“不知道”的尴尬回答，我的一句“对，这个世界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就是无限的”这样的夸奖，都是对语文教学预设与生成巧妙的诠释。那一刻，不知道六六是不是还在搭他的彩色积木？积木倒了以后，他下一个作品绝不会重复，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语文课所需要的品质？
    第一眼看到六六，褶皱的脸，塌塌的鼻子，小老头一样，手指头好小，一点没有我影视上看到的婴儿的活泼与可爱。说句实话，有点丑，可最重要的是他是我的孩子，是他母亲的孩子。吮吸着乳汁，安静地睡觉，肆意地躁动，六六的一招一式都让我倍觉新鲜。第二天，六六红润了不少；第三天，六六光洁了许多；第四天，我骄傲于他的帅哥潜质，为他拍下第一张照片……六六其实是告诉我们：语文素养是可以培养的，学生是可以教好的，是在变化的，而耐心与方法才是成功课堂的翅膀。多多阅读，是对文化汁液的吮吸；放手体验，是对学生能力的尊重。当他闭目满足于对母亲乳汁的咂吮，当他粉嫩的小手把玩着七彩的玩具，当他清澈的眼眸打量着周围的鲜艳，谁说这不是一次“合作、自主、探究”下的语文实践？
    对六六，我是愧疚的。高中教师的忙碌，使得六六很少能得到爸爸的教导。可六六的语言天赋却没有因此而停止生长。他最爱去的地方是新华书店，他看起书来也可以认真两个小时，他会指着广告牌大声读出字来。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的课堂怎样吸引我的学生，我的语文怎样感动我的学生，怎样化枯燥为趣味，怎样变单调为多彩，望着六六的眼睛，我常常会这样想。一个教师该积累怎样厚的学问，该吐露怎样美的锦绣，他的学生才会对他对他的语文课铭记一生？一切都是生动的，一切都是鲜活的，就这样，我在六六的眼睛里寻找着灵感，我在自己的思考中挑战着教学。《条理清楚地说明事物》里有了活泼的表达，《谏太宗十思疏》里呈现了时代的气息，《论语》教学里的与孔子之辩，《逍遥游》与高考作文的碰撞……六六已不安于我的怀抱，他跑得更快了，而我和我的语文课，也因为六六的出现，变得更加的成熟和稳重。
    六六的倔强是出名的。他好胜，颇似年轻的我，他不认错，也像少时的我。在幼儿园里，当其他的小朋友都在老师的要求下用右手画画，六六却执意要用左手画画；我要告诉他太阳必须是红色的时候，他一定会拿绿色涂抹他的太阳。我也曾经不耐于他的固执，可他却会很郑重地告诉我，他就是喜欢这样做自己做。在他的认真面前，我做了妥协；他呢，也会遵守他和我的拉勾。交流需要民主，对话需要聆听，个性需要尊重和引导。语文课上，会有许多大号的六六与我对话、争辩，由此，在跃动的生命面前，我的语文教学更加注重对学生的生命体验、生命个性的尊重。因为，渴望生命被激活、被发现、被欣赏、被丰富、被尊重的不仅仅是六六，还有许许多多在疑惑中寻找出口的学生。他们也是我热爱着的六六，我的书。
    想到六六很认真的坚持，我笑了，一个有个性的孩子，我的小六六。
    那么，我的课堂呢，是否也是有个性的课堂？
师友
    我从来不孤独，即使我是那么喜欢在寂寞中思考。
    正如屋外仅有的那棵树，孤独就是它本来的生存状态，它就该那样，就该轻轻地在月光下洒下斑驳的叶影。其实它并不孤独，它是寂寞地站立者，偶尔有风吹过它的叶子，有月光穿过它的枝条，还有阳光的滋润和春雨的亲吻。
    当它垂挂出果实的时候，它一定会默默感激风和月光，感激阳光、春雨，还有大地……
    第一次去听县公开课，是你们兄弟俩的《济南的冬天》和《人类的语言》，老教师的课竟是如此的激情与生动，语文课的魅力第一次让年轻的我彻夜难眠。当孤独萌芽出来的新曙光唤醒我曾经迷失的灵魂时，我有了目标有了方向。何文裕、何文宏两位老先生，你们也许不知道，你们教学生涯里也许是平凡的两节课，是怎样有力量地种植在我的心田？成长，其实是一种状态。喧嚣、繁华可以吞没许多的年轻，庆幸的是我终于在需要方向的时候找到了自己的灵魂。1995年，我有了第一堂市级公开课，《说“话”》一课的成功让我第一次有了树的感觉，阳光下，我的枝条，努力向上……
    徐主任，你有着一个很豪情的名字“耘天”，其实你更是教研田地里一位辛勤的耕耘者。每次你会把你听课的感受很认真地告诉我，即使我有质疑，你也是很完整地说完自己的意见。对我，你特别地关注，多次的叮咛，多次的要求，五年计划，十年目标，你就这样欣慰于我的成长。像永嘉其他青年教师一样，我有点怕你，其实是怕自己有负于你的期望，怕自己只能萌芽在春天的原野却不能摇曳成秋天的大树。你的絮絮叨叨甚至化成更多教研老师对我的关心，卢松凤、卢益群、李永钦、张新强、张茂松等诸多可亲可敬的老师，都是那么热情地温暖着我的土壤，修枝，剪叶……是的，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而你们却给了我整个春天。带着期待出发，我知道我在路上了。2000年评为浙江省教坛新秀，2004年被评为温州市首届名师模范班主任，2005年获得省“春蚕奖”，2006年34岁的我成为全省最年轻的中学语文特级教师，那个秋天，当我感动于你们的祝福时，我突然发现，以往的日子里，我竟然是很少很少对你们说声“谢谢”，可是，我却看到你们的眼睛里，最为真挚的微笑。
    “碧波深处有珍奇”，钱梦龙老师，儒雅的长者，你该是大海了，为我托起远航的帆，或者，就是清朗的月光，以智者的皎皎为我抹去教学上的污渍。你站在语文教学的巅峰，却依然以八十的高龄笔耕不辍。你宽容于年轻人的针锋相对，因为在你眼里，语文的世界原本是一个多元的世界。2000年，因为那堂《我与地坛》，我忝列门墙，成为你的关门弟子，这份荣幸与惶恐，也成了我新世纪里快速成长的动力。你以你的人格魅力和大师风范让我努力打造一个语文教师的精神家园。你是一条深厚的河流，以你的崇高和渊博滋润着每个年轻的寻梦者。那么，就让我努力在你的河岸边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或者沿着河流，一路高歌。
    沉默只是把感激写在心里，当我在2009年的9月接过“享受教授级待遇的中学高级教师”的证书时，我想起了滋养我的大地，我的春雨，一起风雨穿梭的兄弟姐妹，亦师亦友的同行，真诚扶持的领导，我的语文组，我的学校，还有那朴实的山山水水……离开了你们，我只是一棵孤独的树；歌唱在你们中间，我才是茂盛森林中的一抹绿色。麦肯锡工作法警告说：你不可能将整个海洋煮沸！那么，走出了大地的绿色，又怎么能够伟岸成厚实的森林？把所有的名字都写在心里吧，把所有的感激挥洒成花与果的璀璨吧，语文路上，一路风景，只因有你与我同行。
    听到了吗？寂寞的阅读中，一棵树在这个秋天感激着。
    把果实落入泥土，明年的春天，一样繁花满枝。
    这，就是他唯一的感激方式。
    所有的课联成了一条路，母亲是我一路的阅读，儿子是我一生的批注，所有的关爱和扶持甚至批评都是提醒我一世的旁白。我行走着，我知道，我是要找到一朵饱满的深刻的花朵，而在我一生必经的路上，那些沉淀着的安静或跳跃的灿烂无疑都会是我一生捧读的语文书。你们，就是影响我一生的语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