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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赵没有那么容易，梁山好汉没读过鲁迅

文：爆笑煮国

中国的国民性问题，自20世纪初就受到中国启蒙主义者的重视，严复、梁启超、章太炎等人都曾著文，系统论述了改造国民性的理论主张。鲁迅在这些启蒙先驱者的理论基础上，通过《狂人日记》、《阿Q正传》为代表的一系列文学作品，对存在于国人身上的奴性、精神胜利法及看客心理做了深入地剖析和猛烈地抨击。

《且介亭杂文二集》是鲁迅1935年的文集，那时抗日战争还没有爆发，蒋介石正在“剿共”，红军正在长征的路上。内战中的中国自然有许多类似《水浒传》的事情发生，官逼民反可以用来对照当时的革命战争。如他在《马上支日记》中就说过，“从小说来看民族性，也就是一个好题目。”

1. 鲁迅和“赵家人”

▲赵太爷愈看愈生气了，抢进几步说：“你敢胡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本家？你姓赵么？”阿Q不开口，想往后退了，赵太爷跳过去，给了他一个嘴巴。---鲁迅《阿Q正传》（“灵魂画手”并非浪得虚名）

阿Q是“奴才”的代表性人物，鲁迅为何会让打阿Q的老爷姓赵呢？我想可以从他文章里对《水浒传》的解读中寻找一些线索。（仅代表个人立场）

“一根杆棒等身齐,打得四百座军州都姓赵! ”---这是《水浒传》开篇赞扬宋太祖赵匡胤（927年3月21日－976年11月14日）的一句话。　“打鱼一生蓼儿洼，不种青苗不种麻。酷吏赃官都杀尽，忠心报答赵官家”这是《水浒传》第十九回阮小五唱的渔歌。

当皇帝的是“赵官家”，也就是“赵家人”。

水泊梁山，八方共域，异姓一家，济济一个“百”姓小社会，可是108条好汉，竟然没有一个姓赵的。

宋朝的皇帝姓赵，文人总有些忌讳。假如赵姓某某打劫放火，落草为寇，仿佛有些亵渎官家，跟“招安”不协调。那是不是表示作者的心中是有“赵官家”的呢？书中其实有六个人物姓赵，一是金翠莲嫁的那位赵员外，二是紫石街王婆茶馆旁边开纸马铺的赵仲铭，第三第四是郓城县新任都头赵能、赵得，第五位押杨志上大名府充军的赵虎，第六是谏议大夫赵鼎。不让姓赵的落草当英雄，却让姓赵的帮鲁智深出家，押送好汉去充军，从某种角度将他们引往上梁山的路。

梁山好汉“只反贪官，不反皇帝”，是历史形成的思想局限。作为统治阶级思想的忠君观念也对《水浒传》的作者产生影响。书中“赵官家”作为汉族政权的象征，显然同小说成书过程中民族斗争的历史背景有关。

鲁迅认为，由于梁山群雄没有彻底的反抗政府，最后自然只有接受招安，成为政府的帮凶去镇压方腊的起义。鲁迅还分析了宋江等的悲剧结局:至于宋江服毒的一层，乃明初加入的，明太祖统一天下之后，疑忌功臣，横行杀戮，善终的很不多，人民为对于被害之功臣表同情起见，就加上宋江服毒成神之事去。——这也就是事实上缺陷者，小说使它团圆的老例。

鲁迅将《水浒传》成书的社会环境与《水浒传》的实际描写结合，客观的分析了“忠义难容世”的现实和民众对忠臣的同情这样的社会思想意识对《水浒传》结局的影响。

《水浒传》创作于元末明初，其时民族矛盾尖锐，书中不仅反映出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统治阶级与人民群众的矛盾，也反映出极其尖锐的民族矛盾。这一点在《水浒》八十三回至八十九回大破辽军的故事中反映的非常明显。

因此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然破辽故事虑亦非始作于明，宋代外敌凭陵，国政弛废，转思草泽，盖亦人情，”北宋时期，外敌先有契丹、西夏，后来有女真（金）；南宋则一直苟安于一隅，先是困窘于金，最终灭于蒙古；元朝建立后，人分几等，南朝汉人地位最为低下，屡受压迫，由此可知，广大人民群众对农民义军内则劫富济贫，惩治贪官污吏，替天行道，外则御敌于国门之外，保障民众安居乐业，都是抱了深切的期望的。

抵御民族的敌人，一定要“招安”那些“不配姓赵”的人才能完成这个战略转化。

2.“你也配姓赵？！”

▲《阿Q正传》1981年上海电影制片厂为纪念鲁迅先生诞辰100周年而拍摄

阿Q是给赵家做工的“奴才”，可是阿Q不这样想，他以为自己也姓赵，挨打以后阿Q再不敢说自己姓赵，等辛亥年，阿Q跟着喊起来：“我要革命”！他主要是想革赵老太爷的命。

多年以后，网友指出“中国的资本市场，是一个四层结构：散，庄，财阀，赵家人。财阀，就是人们经常听到的某某系，某某大鳄。而财阀背后，各有各的老板，这个比财阀还大的终极大老板，通常称之为赵家人。”通过权钱交易、官商勾结迅速积累巨额财富的人就是“利益集团”，就是不折不扣的“赵家人”。"赵家人"是既得利益者，实际掌权者的意思，"精赵"是精神上的赵家人，自认为能在执政集团的强势下沾光的人。嘲讽那些兴奋于军力强盛，望着国旗顶风流泪的人，"你也配姓赵"是一个语言上的反击。可是他们身上都附着阿Q的魂。

▲阿Q扮演者严顺开。获第6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男演员奖、瑞士第二届韦维国际喜剧电影节最佳男演员金拐杖奖。“海派清口”创始人周立波的师傅，1983年在第一届央视春节联合晚会上严顺开表演《阿Q的独白》，成为中国“小品”表演形式第一人。

《阿Q正传》里没有交代赵老太爷最终的结局，电影《霸王别姬》中的袁四爷倒颇有些赵老太爷的影子。段小楼说“无论哪朝哪代，袁四爷永远都是爷”，结果新中国一成立横行无忌的袁四爷就被枪毙了。这样的结局，鲁迅也许早就想到会在赵老太爷身上发生，不过没说。

3.宋江看见皇帝时，满脸泪

鲁迅在《叶紫作<丰收>序》中说，“中国却也还盛行着《三国志演义》和《水浒传》，但这是为了社会还有三国气和水浒气的缘故”。鲁迅并不是轻视《水浒传》，而是对《水浒传》里的批判性作了再诠释。《水浒传》产生于的时代背景，其间包含有许多在鲁迅的时代是过时乃至糟粕的思想文化意识。

《水浒传》第75回“黑旋风扯诏谤徽宗”：“你的皇帝姓宋，我的哥哥也姓宋，你做得皇帝，偏我哥哥做不得皇帝。”李逵如同《皇帝的新装》里的那个小孩一样揭露宋江想成为“赵家人”的皇帝梦。宋徽宗姓赵，但是李逵却说“皇帝姓宋”，言外之意要用“宋家人”代替“赵家人”：“杀去东京,夺了鸟位,晁盖哥哥做个大宋皇帝,宋江哥哥做个小宋皇帝”。

后来晁盖（宋太祖）死了，宋江（宋太宗）真的做“大宋皇帝”了。问题是宋江（宋太宗）不是赵家人（宋太祖子孙：南宋诸皇帝，除了宋高宗赵构），却也是宋家人（宋太宗子孙：北宋诸皇帝，除了宋太祖）呀，继位有何不妥呢？

所以鲁迅在《三闲集·流氓的变迁》中这样评论：“‘侠’字渐消，强盗起了，但也是侠之流，他们的旗帜是‘替天行道’。他们所反对的是奸臣，不是天子，他们所打劫的是平民，不是将相。李逵劫法场时，抡起板斧来排头砍去，而所砍的是看客。一部《水浒》，说得很分明：因为不反对天子，所以大军一到，便受招安，替国家打别的强盗——不‘替天行道’的强盗去了。终于是奴才。”

鲁迅认为《水浒传》招安之说和破辽故事“亦非始作于明”，“因为当时社会扰乱，官兵压制平民，民之和平者忍受之，不和平者便分离而为盗。盗一面与官兵抗，官兵不胜，一面则掳掠人民，民间自然亦时受其骚扰；但一到外寇进来，官兵又不能抵抗的时候，人民因为仇视外族，便想用较胜于官兵的盗来抵抗他，所以盗又为当时所称道了。”

宋江服毒的结局，鲁迅认为“乃明初加入的，明太祖统一天下之后，疑忌功臣，横行杀戮，善终的很不多，人民为对于被害之功臣表同情起见，就加上宋江服毒成神之事去”。

原来“替天行道”不过是一个个被骂“你也配姓赵”的人一场成为“赵家人”的黄粱梦。

4.所有人都想姓赵

据《汉书》（东汉.班固）卷77《盖宽饶传》载： “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从秦始皇开始，大一统的家天下建立之后，当家的皇帝也难以一手遮天，有不少想从家里分一杯羹的势力。比如汉代的军功贵族，号称“王与马共天下”的魏晋士族，隋唐的西北贵族，皇帝是毕恭毕敬，生怕一言不合就“分家”。

宋代中期大规模的开科取士，最终造成了强大的士大夫政治。他们觉得自己配姓赵，直接给“赵家人”提出：“与士大夫治天下”。

所有人都想姓赵，宋太宗心里很清楚。他是怎么回应的呢？

程大昌（公元1123年─公元1195年），字泰之，徽州休宁（今属安徽）人。南宋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在《演繁露》卷1中说：“ 五帝官天下，以天下为公，而使仕者任之，是为官矣。三王家天下，则以天下为己 有者也。”接着宋太宗在《诫诸王诏》中这样说：“ 敕：朕闻五帝官天下，而禅让于贤；三王家天下，而封树其子。德已薄矣，可不慎乎！ ”

单看这份诏书，或许会钦佩赵家人居然拥有如此自律的意识。“姓赵不是你想姓，想姓就能姓”，这是士大夫强加给宋太宗的。这份诏书是王禹偁执笔记载在《小畜集》卷26，王禹偁本人没有直接指斥“家天下”，用赵家人之口说出。

耐人寻味的是宋太宗居然完全认可，或许是跟他想成为唐太宗那样德艺双馨的明君的心理有关。

恩格斯说：“所有已往的道德论，归根到底都是社会当时经济状况的产物。而因为直到现在社会是在阶级对立之中发展，所以道德总是阶级的道德；它或者是为支配阶级的统治和利益辩护，或者是当被压迫阶级足够强大之时，它表现对于这个统治的抗争，而代表被压迫者的将来的利益。

 家天下出于私心，赵家人的私心成了司马昭的心。随着历史的演进，想分皇权这杯羹的势力越来越多。皇帝周围的宦官、外戚、权臣且不论，前面云及的汉代军功贵族、魏晋士族、隋唐西北贵族，以及强盛的宋代士大夫集团等等，都闯入了家天下的管理层。家天下呈复杂化，家天下呈集团化。不仅仅是“赵家人”的整体利益而左右天下，是为后世家天下。

“天下为公”是从《礼记》到孙中山的企盼，更是古往今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所企盼。

5.好汉和流氓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狂人日记》是鲁迅创作的第一个短篇白话日记体小说，也是中国第一部现代白话文小说）

“他们出身清白，连先前也并无坏处，虽在钦差之下，究居平民之上，对一方面固然必须听命，对别方面还是大可逞雄，安全之度增多了，奴性也跟着加足。”《流氓的变迁》为鲁迅于1930所写的一篇杂文，简练的告诉了我们“流氓”从古至今所含意义的变迁。“和尚喝酒他来打，男女通奸他来捉，私娼私贩他来凌辱，为的是维持风化；乡下人不懂租界章程他来欺侮，为的是看不起无知；剪发女人他来嘲骂，社会改革者他来憎恶...”

《水浒传》的世界中，既有乱自上做、官逼民反的人，也有忍无可忍、逼上梁山的人。这些人既有盗侠的匪气，也有义侠的正气；既有奸佞小人的狡诈与恶毒，也有忠直侠客的正义与豪侠。

从《水浒传》到鲁迅，到现在那些你和你们“赵家人”，那些“你也配姓赵”的他和他们，“吃人的是我哥哥！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其实这种道理，到了现在，“我们”也该早已懂。

然而现今网络上动辄就把“赵家人”作为一切不平等不服气的始作俑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有些东西，比如称做“国家安全法”的，大家可能会犯迷糊不知道到底原来做啥，换成“赵家安全法”，大家立马就清晰了，彼此暧昧一笑“你懂的”。类似的还有“赵家主权”，“赵家宪法”，“煽动颠覆赵家罪”（摘自“盖博赵家人”）。

"赵家人"的然而这样的网络最红的词汇，关键词、敏感词，如同梁山上的人一样“替天行道”大行抨击讽刺之举，颇有“官逼民反”的水浒气质。试图把一切的矛盾引导到“赵家”这样的行为，不是梁山好汉而是如同牛二，镇关西等“流氓”之辈干的事。网上大骂的人，把所见所闻的一切不平算到“赵家人”头上，许多社会的矛盾个人的矛盾和人性的恶，不是有了赵家人后才有，也不会因为打到了赵家人就会消失。

所谓历史，不过是循复；所谓未来，不过是往昔，作为吃瓜群众的我们，应该从《水浒传》和鲁迅的文章里面得到什么，正才是捉猹以外的正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