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师点评唐卡拍卖市场.doc

2015年春拍，多家拍卖公司都增加了佛教艺术拍品所占的比例，其中，唐卡艺术作为藏传佛教艺术的翘楚更是不断吸引着大众的眼球，频频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么今春的唐卡拍卖市场中有哪些拍品值得关注，他们的成交结果是否反映了唐卡本身的真实价值，在一次拍卖会结束后，《中国拍卖》首席记者刘阳女士采访到了从事佛教艺术研究多年的拍卖师于闯先生。
拍卖师点评春拍唐卡市场
(此采访刊登于《中国拍卖》杂志2015年8月刊)

于闯先生早在2006年便开始进入拍卖行业，并长期从事佛教艺术的研究和鉴赏工作，对唐卡、藏传佛教法器等佛教艺术有着独到的鉴赏眼光，在各大刊物上发表了十余篇佛教艺术类的专业文章，在业内具有一定影响力，由其发起的苏绣唐卡项目，将汉藏艺术相融合，更是产生了较大的反响。
上次见面还是一年前在北京文博会上，没想到，这次巧遇竟然是在他主持的文物艺术品拍卖会上，活力四射，声若洪钟，他富有磁性、辨识度极高的嗓音让我非常容易就认出了他，短短一年的时间，他已经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拍卖师。2015春拍已经接近尾声，针对今春的唐卡市场表现一直想找人聊聊，这次的相遇我相信是一个好的缘起，于是在他拍卖会结束后进行了约谈，有了以下的对话。
《中国拍卖》刘阳：你在佛教艺术品行业做得顺风顺水怎么又做回到拍卖业了呢？
拍卖师于闯：我一直热爱拍卖这个行业，当年在协会工作时就想考拍卖师，但由于政策不允许，所以这个念头只能暂时放下，离开协会后，我专心做佛教艺术业务，也一直在以委托人的身份参与拍卖，后来公司自己组建拍卖企业后，我实现梦想的因缘才得以俱足，终于一鼓作气拿下了国家注册拍卖师证书，走上了拍卖师的舞台。
《中国拍卖》刘阳：你的天赋让你能够游刃有余的掌控拍卖会场，今年的春拍市场的各大佛造像专场都上拍了许多唐卡作品，是否有所关注？
拍卖师于闯：过奖了，天赋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后天的努力才是决定性的。这些年来一直在坚持做些唐卡艺术的研究工作，对于今年春拍市场上拍的一些特色鲜明的唐卡艺术也保有关注，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
《中国拍卖》刘阳：什么有趣的现象，请详细谈谈。
拍卖师于闯：不光是今年的春拍市场，其实往年也存在着这样的现象，一些具有较高收藏价值和研究价值的唐卡作品本应该高价成交，结果成交价却很低，甚至无人问津而流拍；而一些较为普通的唐卡作品却经常有高价成交的例子。通过这么多年的研究，不难得出一个结论，我们对唐卡艺术的认知十分有限，在唐卡艺术鉴赏和收藏的过程中可以借鉴和参照的标准也是模糊不定的，所以我们的藏家更多的是参照汉地中国古代书画作品的标准来套用在唐卡上。
《中国拍卖》刘阳：唐卡也是绘画艺术的一种，为什么不能以书画艺术的通用标准作为参考呢？
拍卖师于闯：唐卡艺术与其他工笔绘画艺术存在着相通的共性部分，也存在着不共的特点，而恰恰是这些不共的特点反应了唐卡的核心价值，是区别于其他艺术类别的关键所在。
《中国拍卖》刘阳：请您简单谈谈唐卡艺术的特殊性？
拍卖师于闯：唐卡起源于藏王松赞干布时期，在藏传佛教初传雪域时，如何使得没有文字基础的藏族人民能够接受并理解佛法，莲花生大士可以说是读图时代的开创者，他将深奥的佛教教义巧妙的蕴含在唐卡的内容中，善巧的使得人们很快地就能通过形象直观的佛教绘画来理解佛教的教义。这是佛教得以在雪域迅速传播开来的一个重要原因。可以说，唐卡出现此世间的最初目的就是为宗教服务。对于信徒来说，唐卡中所绘就是佛菩萨真实的化身，虔诚供奉礼拜唐卡中的佛菩萨，与礼拜真佛相同。所以唐卡是表征佛经教义的宗教法器，唐卡绘制是否如理如法、唐卡中所传递出的内容与何种经典相契合是收藏唐卡要考虑的重要因素，也是区别于其他艺术评判标准的不共要素。
《中国拍卖》刘阳：您能结合下今年春拍上的唐卡作品来具体谈下吗？
拍卖师于闯：我先来说一幅古天一上拍的唐卡作品，2015年春拍，缘起——藏传佛教艺术专场上拍，尺寸124×38cm。

这幅唐卡的图录说明虽然描述的文字很多，但并没有把它独特的卖点提炼出来。在我看来此幅唐卡有以下独到之处：
1、题材殊胜：无论佛教也好，其他宗教也好，对于人类来说，生死事大，古今中外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很少。无论你接受也好，忌讳也好，这都是我们在生命的过程中要面对的，藏传佛教称为密法，确有诸多殊胜之处，而这组唐卡的绘制内容可以说是解脱生死的捷径法宝，按照佛教的生死观，人死之后七七日内，这幅唐卡中的静相佛和忿怒像佛都会由亡者心识中自然显现，如果生前不知道这些神佛的形象，就会见而生恐惧延误解脱的时机，如果生前熟习这百位神佛的形象，并能于临终后辨认出，立即能解脱生死，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这类题材的唐卡可以说是见即解脱的代表，从题材上自然价值非凡，这是第一点。
2、形制殊胜，文武百尊系列老唐卡存世量较多，多数分为两种形制，一种为文武百尊全部绘制于一幅唐卡中，另一种是分别为文尊42尊和武尊58尊的两幅独立唐卡，但是以多幅唐卡并列组合形式存在的唐卡还是少见的，此种装裱形式也免于像挂轴类唐卡那样经历无数次的卷起与展开，从品相上得到了更大的保护，所以说此套唐卡形制殊胜。
3、出处殊胜：从此套唐卡的装裱形式可以看出，这幅唐卡组合起来之后，尺幅非常大，此种装裱形式和尺幅的唐卡多悬挂供奉于庙堂或道场，不大可能是民间私人供奉之用，这无疑增加了此套唐卡的附加价值，用当下流行的话说，见证了无数法会、注入了活佛高僧虔诚信念的唐卡承载了满满的正能量，具备了特殊的加持力。
当然此套唐卡也存在着一些瑕疵，比如从画面颜料情况看，年代上应不到18世纪，文武百尊内容不完整，现有的六幅主要体现了忿怒尊，而以五方佛为首的寂静尊部分缺失较多，人物细节刻画较为简单。
此套唐卡在今春的落槌价仅为人民币15万元，远远低于同场的另一幅相同题材的单幅唐卡，我相信，随着唐卡收藏爱好者知识的不断积累，鉴赏能力的不断提高，这套作品日后将会有更高的上升空间。
《中国拍卖》刘阳：除了唐卡内容题材上的特殊性，还有那些特点影响唐卡的价值呢？
拍卖师于闯：唐卡传承中的特殊流派也直接影响唐卡作品的价值，特别是传世量较少的画派的作品。公元15世纪中叶—17世纪，是唐卡三大流派之间斗争最为激烈的时期，三大流派分别是勉唐画派、钦则画派和嘎玛嘎兹画派。三大画派中，勉唐画派得到了格鲁派的支持，随着格鲁派在教派斗争中的全面胜利，而使依附于格鲁派的勉唐画派艺术以“标准样式”的统一面貌终成画坛霸主，占据了唐卡艺术的绝大部分份额；嘎玛嘎兹画派因其画风趋向汉族化，唐卡中的人物着汉装，传记故事题材中出现明清样式的园林和庭院，与汉族的工笔画有着相近的审美情趣，因此在400多年的发展过程中，一直受到汉地帝王的推崇，此派画风的作品较多的保存在北京故宫博物院，现藏东地区依然有该画派的传承人在创作。与前两者不同的则是钦则画派，这个受萨迦派所推崇的画派保持了较多印度、尼泊尔早期的艺术元素，以绘制怒相神见长，曾经与勉唐派齐名，并称“一文一武”，只是随着萨迦派的地位被取代，钦则画派也逐渐没落，后继无人，前两年依然看到藏地有人提倡保护钦则画派的新闻报道。
《中国拍卖》刘阳：那你的意思是说，钦则画派的传世作品较少，具有较高的收藏价值，是吗？
拍卖师于闯：物依稀为贵，特别是具有一定艺术性的稀罕物件一定值得人们的关注，在此次春拍期间我也看到了几幅钦则画派的唐卡，成交结果都不好，或低价成交或以流拍告终，究其原因，还是我们的藏家对藏传佛教绘画历史研究的较少，这也是许多钦则派经典唐卡作品都流失到国外人士手中的重要原因。
《中国拍卖》刘阳：请具体说说你所关注的今年春拍中钦则派的作品。
拍卖师于闯：我做了一个有趣的比较，可以在此分享一下，以吉祥天母这个绘画题材的唐卡为例，此次春拍中各大拍卖公司佛教专场中都有上拍此类题材的作品，有的高价成交，有的低价成交，有的流拍，我们对比一下看。

吉祥天母 北京匡时 14.95万元成交

吉祥天母 中国嘉德 3.45万元成交

吉祥天母 北京匡时 流拍
在这三幅吉祥天母唐卡中，匡时149500元成交的是典型的勉唐派作品，而嘉德3.45万元成交和匡时流拍的两幅吉祥天母，都有钦则派的特点，我最为欣赏的是流拍的那一幅，也是钦则派画风特点最为显著的一幅。
分析下此幅唐卡的特别之处，先从造型上看，主尊吉祥天母造型呈现夸张优美的舞态，画面富于动感，背光火焰燃烧到空间中，旗帜绳带当空舞动，天母和空行母的身体修长，手足柔美，指、趾皆长，在尖端有上卷肉，就连主尊旁边的摩羯、狮面空行也不甘居于陪衬的角色，在有限的舞台上，扭动着自己的身体，生机无限。
在从人物造像细节处看，钦则派的人物多以怒相神为主，形象生动鲜活，人物毛发有虚实变化，对身体重要器官的表现大胆而夸张。从这幅唐卡来看，吉祥天母是藏传佛教中重要守护神，其造像无一例外的呈现威严、恐怖的忿怒像，而此尊天母造像，弃绝了制约一般画师的绘画模式，含蓄而略带趣味的形象中藏有耐人寻味的内在之美，左侧蓝色身的摩羯空行母倒是凶相毕露，巨齿獠牙，形象十分可怖，将钦则派怒相神的魅力显露无遗。值得注意的是，此幅唐卡中对三位佛母的乳房和生殖器官（蓝色摩羯佛母）均有夸张、大胆的刻画，让人乍一看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佛教的艺术，这是12世纪克什米尔妖娆的西域风格在钦则画派中的延续。不妨对比一下其他天母的身体敏感部位。
从背景设色来看，钦则派画师固守着传统的单色基底，通常以蓝色为主，基本不见其他画派背景中的青绿山水，色彩搭配考究，细致，善于控制相近的同类色，制造出虚实变化，闪烁跳动的幻觉效果。
正是这样一幅特色鲜明，画风罕见，造型别致的吉祥天母唐卡，估价仅1-2万，最终还是流拍了，可见，藏家朋友们并没有充分的关注她背后的价值。如果不是真正热爱这门艺术，也就不会挤出时间去学习，去研究，去思考它，这也是国内市场唐卡拍不出好价钱的一个重要原因，国外的唐卡藏家，基本都是藏传佛教的狂热粉丝，醉心于对藏传佛教不同阶段历史、教义和唐卡中各种图像符号及其变化的研究，并不断有唐卡研究的专著出版，这是我们藏家需要学习和提高的部分。不懂藏传佛教教派历史，不懂唐卡中题材的象征意义，不懂西藏绘画风格的演变，只凭感性判断寄希望于套用其他艺术的评判标准来认识唐卡，就如同那摸象的盲人。
《中国拍卖》刘阳：感谢您对上述唐卡的专业评点，再请教一个问题，收藏老唐卡，是不是唐卡画师的名头越大，价值越高呢？
拍卖师于闯：你这是用评判中国古代书画的标准来移植到老唐卡的鉴赏。唐卡既是艺术品，但更是实用的修行法器，是供信徒焚香礼拜，作为对境修行的宗教圣物，藏传佛教根本不需要“艺术”、“作品”之类的概念，自然也没有所谓的“唐卡大师”等世俗级别，而是将其视为修行的一部分来认识和践行，这是过分强调个性和自我的我们所未曾有的艺术体验，眼前的一幅幅唐卡，正是历代无名大师集体描绘佛法的殊胜之境，他们把对佛祖、菩萨的敬畏、恭敬之情画进了自己的作品，即便是永远不能为人所看到的装藏唐卡也绘制的毕恭毕敬，因此大多数的老唐卡都是度量精准且如理如法，不会出现任何不合法制的现象，即使有因为画师才能的局限而略显稚拙的作品，却绝没有画技娴熟而草率应付的作品，这正是老唐卡的魅力所在，也是藏传佛教绘画之所以精良感人的甚深秘密，所以实事求是的说，现今对唐卡艺术的价值判断依据没有系统的建立起来，对唐卡价值的估价自然也远没有达到他应有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