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莫言的《黑沙滩》——宋传洲.doc

解读莫言的《黑沙滩》
宋传洲
《黑沙滩》是莫言早期的作品，原载于1984年《解放军文艺》7月刊上，令人读罢沉思良久，正如作者听《大轱辘车》歌时会心灵震撼，眼窝酸辣，每当重温这个经典故事，内心难掩灵魂的颤抖。
故事的背景设立在一个位置偏远、贫穷的“黑沙滩”上，其中“黑”形容的不是沙土的颜色，而是对那里恶劣环境的描述，不过“黑”还象征着一九七六年，那是黑暗的文革时期，这个特别时期使故事的发生有了可信性。另外，在小说谋篇布局的手法上，作者向妻子讲诉回忆，而作者和妻子现实性的描写穿插带有“元小说”叙述特点，又恰到好处地增加了故事的真实性，使故事在娓娓叙述中掀起波澜，然后又在平静中结束，震撼人心。
小说成功地塑造了一批鲜活的人物形象，而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左来福作为黑沙滩的场长，是《黑沙滩》的中心人物。人物的塑造用的是欲扬先抑的手法：又黑又瘦的脸，秃得发亮的脑门，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牛皮腰带总是吊儿郎当地垂在两腿之间，他一出场就是面貌丑陋、邋里邋遢，连新兵都瞧不起他。可是在下面的故事里他坚守自我，心中永远横着善的天平，他挚爱这片充满无数辛酸和困苦的沙滩，想要改变它；执着地救助神经病女人和她的孩子，不理会流言蜚语和恶意中伤；直到场长冒着被革职的风险造成“黑沙滩哄抢事件”。他的形象逐渐高大起来，不但在“我”的心中有着光辉的形象，而且通过小说最后老百姓和战士的拥戴来看，在所有人的心中亦是如此。
与场长相对立的人物有三个人，一个是牢骚满肚贫嘴滑舌的刘甲台，一个是满肚子墨水大讲马列主义的指导员，一个是善于钻空子写检举信陷害的郝青林。刘甲台的形象有些特别，严格说他没有明确的立场，他这个“老兵”痞里痞气，有插科打挥之嫌，但他似乎是整个小说中最明白的人。他说“你要闭着眼把真的说成假的，把假的说成真的”已经预言了故事的悲剧。刘甲台就像“我”的启蒙老师，消息灵通，识得时务，但他不是个积极上进的人，他对“我”说：“你跟我不能比，我是城市入伍的，巴不得早点回去找个工作。”就这样的一个人，不算耿直，没有责任感，却是个是非分明、有正义感的人。在暴雨快要到来的前夕，左来福决定让老百姓来割收麦子，他向左来福致敬，并呵斥“我”“怕狼怕虎别在山上住”，他显然早已经被左来福的精神感染了，他是有血性有良心的男儿。
而那个肚子里有墨水的指导员，能够长篇大论却是非不分，注重“阶级立场”却丧失了道德感和同情心；他注重开会，推迟麦子的收割，使他“无产阶级尊重劳动成果、爱人民”的伪形象彻底地暴露出来。最可恶的是郝青林，他懒惰，舞文弄墨，说空话套话，不知感恩反而扭曲事实写信告发场长，嘴中却说：“感情不能代替原则”，这用卑鄙无耻来形容恐怕也不够。但是作者对此没有对他做任何直接的评价，小说的其他人物也没有，仅仅是通过故事中人物所言所行对比出来。最后，郝青林到车站送“我”请求“我”回去不要讲黑沙滩的事，这个情节让我意识到作者对郝青林这种人的同情，包括他在找“我”签名时那种种的不安和惶恐，这说明他还没有完全丧失掉良心和是非感。至于贯穿小说始终的“我”梁全，他是一个耿直、憨厚、诚实、肯吃苦、勤快的乡村穷小子，他当兵的出发点仅仅是为了吃得好些，可是一颗淳朴真诚的心差一点就被污染了，他看不惯郝青林那些投机取巧歪曲事实的做法，却没能经得起诱惑——在告发信上签了字。可是他后来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所以他隐瞒了关于疯女人的事，对场长说要和他一块蹲监狱，并且当知道没人提他在信上签名的时候，心中安定不少。这是个良知逐渐清醒的过程，值得敬佩。我想，年轻的我们也有可能一时抵挡不住诱惑，犯一些错误，但是在人性真善美的光辉中，未尝不能够悬崖勒马，改过自新，从而像左来福那般坚守自我，坚守内心那杆是非分明的秤。
另外，文中出现三次的《大轱辘车》歌：“一头黄牛一匹马，大轱辘车呀轱辘转啊，转到了我的家……”歌词古朴清新，描摹了一幕安然富足的田园风情，《大轱辘车》歌作为小说的引子，又同时包含了整个故事的情感。读罢全文，它不仅仅代表一首歌或者回忆一个人，也反讽了那个与歌词内容无法相容的时代和那些在那个时代里投机取巧、扭曲人性的人。歌谣代表的是场长对幸福和富足生活的希望，而场长之所以能够在其他干部像走马灯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的情况下把几十年的生命奉献在这块黑沙滩上，大概靠的仍然是这种来自人性最淳朴的、最安宁的、也最打动人心的希望吧！但是这种希望被一再践踏，甚至成为把场长划成“反动派”的依据，这怎能不令人心痛呢？
也许，这种种丑恶应该归咎于那个黑白不分忠良不辨的文革时代；也许，像场长这样的人要面对这种人性的扭曲是时代的必然；也许，那些披着“阶级斗争”外衣、说着漂亮话的丑恶灵魂们是迫于无奈。但这些丑恶仍然不能轻易被原谅，奸佞小人不能轻易被纵容，而场长的耿直、真诚、善良、执着更是我们新生代官兵们学习的精神榜样。当故事讲完了的时候，妻子评价说：“一个平淡无奇的故事。”作者并没有反驳，依然坚定地说：“一点也不后悔，因为我在黑沙滩当过兵。”这是自豪的声音，作者在黑沙滩所继承的左来福的精神是无比宝贵的财富。正如在小说的结尾，作者写“黑沙滩是迷人的……它不是黑色的，即使是在漆黑的夜晚，它也闪烁着隐隐约约的银灰色光芒”，这正是由于黑沙滩有左来福这样的人而焕发了打动人心的美，那是一种追求真和善的美丽灵魂发出的光耀。我想正是因为有这种真正心系人民、拥有真善美灵魂的共产党人，黑沙滩才真正富有起来，而最富有的岁月就是场长在的岁月。
莫言发表这篇小说的时候正值伤痕文学浪潮的末期，无疑莫言多少受到那时候一些作品的影响。但整个小说并没有一味注重悲惨故事的叙述而忽视了对人性真善美的刻画，当然这也与军人文学体裁有关，感情的表达总是细腻和单纯的，朴素而贴近军人的精神价值观。《黑沙滩》的写作难度在于，小说人物和故事都很平凡，但作者却以平凡中见伟大的思路来写故事，这也是我们应该学习的地方。为此必将擦亮眼睛，在生活中寻找真善美去坚守、推动和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