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卫斯理粉丝着迷五十年
有些东西,距离远了,回看才觉得更美丽。
卫斯理诞生至今五十周年,作为看倪匡小说和杂文长大的人,理应动笔写一篇文章,稍作纪念。究竟为甚么一看着了迷呢?不知道,也许是因为第一人称的关系,看故事非常投入,不过,事后回想,卫斯理经常故作神秘,欲言又止,从说话以至剧情皆如此,两句讲完的话,他分成三段,三段又分成五句,但那三段共十五句,其实只是一个意思。
有时故弄玄虚的程度,叫读者失笑,例如形容对方痛苦悔恨表情时,常说他的表情假如是假装出来的,则可以拿奥斯卡金像奖(大意),结果最后结局却是那人的表情果然是假装出来的,他果然是一个影帝!早期卫斯理不断狂数自己有几多奇人
2、异士朋友,看得少年读者眉飞色舞、魂飞天外,可是现在重看,实在颇有逗趣之感。无论如何,卫斯理之所以完全有别于其他小说,其魔力正在作者叙事的口脗,让人轻而易举进入了一个刺激、紧张的奇幻世界。
这个奇幻世界有两大特点值得一记:一、充满对权威的逆反,即充满了阴谋论,内容经常包括外星人控制政府和宗教信仰,又包括众多神通广大的地下组织和神秘职业,例如黑帮老大、私家侦探、盗墓者和“非人协会”。二、经常用理性的叙述口脗(即侦探小说主角口脗),去叙述一件根本不能用逻辑和常理解释的怪异事件,偏偏无论卫斯理经历过几多次不可思议的事件,他的叙事方式不变。
我迷上卫斯理,始于小学,一路到做港闻记者,仍然
3、在迷卫斯理。那时报馆在西环,自己住元朗,每曰巴士往返,必捧读一本卫斯理。屯门公路两旁山景,耳边的Walkman,加上卫斯理,就是记者生涯唯一脱离了工作的娱乐一一当记者则是当时最大的娱乐。
不过,要数最沉迷卫斯理,还是读初中那个阶段。那时中文作文课,一遇作句,几乎全是卫斯理句式和内容,譬如“不但……而且……”的句式,一落笔就是“那人死亡的时候,不但身体 僵硬,而且脸上露出诡异绝伦的 表情。”甚至沉迷到一种程度,任何作文题材,都一如卫斯理般,变成外星人题材,一篇篇周记,变成了“今天又遇上外星人”周记。由于平时作文,文句也大像卫斯理;当时中文老师给的评语是:“看卫斯理小说太多,中毒甚
4、深!”然后她介绍我看张系国。
我也喜欢看张系国,但真正沉迷的始终是卫斯理。卫斯理其中一大好处是,你读到一半,你永远觉得自己比卫斯理聪明;读到最后,你仍然觉得自己比卫斯理聪明。可是,现在你每一本书读到最尾,你终于发现,最聪明的是作者而不是卫斯理。卫斯理小说,用科学侦查的方式,叙述天马行空的怪异故事,比上世纪九十年代极受欢迎的美国电视剧集《X档案》,早出现了三十年。正因为卫斯理的科学理性叙事口脗,有些读者沉迷其中,不能自拔,读到有建科学常识之处,不免出现极端反应。例如有一名读者,指出卫斯理在南极当熊医肚,建反常识,因为北极熊不可能在南极出现。那读者锲而不舍,天天来信报馆质问,倪匡先生终于在
5、专栏回应了,说:南极的确没有北极熊,可是世界上也没有卫斯理这个人,为甚么你又看呢?
其实按最初报章连载卫斯理时,广告是以卫斯理真有其人来作介绍的,可是后来卫斯理经历太多(也太怪异的事),大家才发现卫斯理并不存在。
卫斯理小说里,有一些设想极为有趣,最初看,觉得不大可能,后来再三回想,又觉得未必没有可能了。例如当年《尸变》内另收一短篇故事《笔友》,故事最初十分轻松惹笑,最后却以智能计算机和人相恋收场,十分叫人惊讶,还有一篇是海市蜃楼引发的爱情故事,同样想象大胆,极富浪漫色彩。
不过,始终觉得,卫斯理最动人的不是曲折的故事,也不是极端大胆的设想,而是卫斯理的叙事口脗。一个再
6、烂的设想,再不合理的故事,到了卫斯理口中,还是会变得絮絮叨叨之余,十分动听。有一些闲话,让人记忆犹深,例如在《涧天》里说到洞,指出洞的奇特之处是,世上只有“一个洞”,而没有“半个洞”,如果将一个洞分成两半,那不是两个半个洞,而是两个洞。在《生死锁》说到人类发明了锁,外星人最初不明白锁是甚么东西,因为他们的星球并没有偷盗这种行为,外星人很快明白了,自言自语说,锁的用处,是用来保护一些贵重的东西的,说到这里,卫斯理话锋一转,突然就说外星人对人类的劣根性还不太了解,因为锁的另一用处,是某些人用来把另外一些人禁锢。
这闲话对故事本身并无用处,可是,那就是卫斯理口脗。一听到这样的叙述,就知道卫斯理来了。一看到以下熟悉的套语:“耸了耸肩”“恐怖莫名”“唯一的可能,就是……”“XX的职业相当冷门”“这令我感到十分突兀”“使人感到奇怪到了极点”“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先是陡地一呆,然后,突然……”作为卫斯理迷,心里就有一阵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