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漫话：一枕黄粱天子梦——历数中国历史上那些“天子”们.doc

一枕黄粱天子梦

近日闲暇间，经常想起幼时去公园玩耍，总要奔向林荫道两侧的山坡上，伸手去拔草。自然，彼时年纪幼小，拔草的成效也因草而异。有些草很轻松便连根拔出；有些草稍稍用力，也能连根拔出；而有些草初拔去却只能捋下几片草叶，往往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能将根拔出，而此时连着根拔出的，兀自还有一大块被草根团得严严实实的泥……
闲话叙过后，该言归正传了。
唐广明元年十二月初五日，一个名叫黄巢的私盐贩子带着如同私盐一般属于他自己的军队，攻入了京都长安城。在城内百姓的围观之下，他派遣他的部将发布了一句很温暖人心的安民告示：
“黄王为生灵，不似李家不恤汝辈，但各安家。”
京都拿下了，安民告示也发了，接下来的事情，仿佛很顺理成章。
他觉得，天下该是他说了算了。
于是，他当了皇帝，并且改元曰“金统”。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他终于实现了他的夙愿！虽然这以前他已在全国各地转战了五年，虽然这以前他那“王霸”的年号也已使用了将近三年。
不过，仿佛一定要等到这一天，他才算真正实现了他的夙愿。
他当上了皇帝，成为了“天子”。
明崇祯十七年四月二十九日，一个名叫李自成的驿卒在北京城皇宫的武英殿当上了皇帝。虽然一个星期前，他刚刚在山海关打了一场溃不成军的败仗。
不过，他终于还是实现了自己的夙愿。尽管当年年初他就已在西安建立了一整套官僚统治机构和制度，并且改元曰“永昌”。然而，仿佛一定要在北京城的皇宫，他这个皇帝才能当得名正言顺，甚至一个星期前的败仗都不曾对他即名正言顺的“天子”位产生任何不利的影响。
他终究还是当了一回“天子”。
清咸丰三年，一个自称是上帝耶和华的儿子、耶稣的二弟的不第秀才洪秀全率领着他的信众们攻破了被他们称为“小天堂”的南京城。于是，顺理成章的，这“小天堂”自然就成为了他登极坐殿之处。虽然在这之前的三年流动转战间他已经自称“天王”并分封“东西南北翼”等诸王，可是，仿佛一定要在这人世间的“小天堂”里，他这个“朕”才能说得舒服一些。
他终于心满意足的当上了“天子”，是世俗的天子，也是神权的天子。
他们的夙愿，仿佛都实现了；他们的梦，仿佛也做得很甜美。
可惜梦境，终究不是现实。
“金统皇帝”的现实是，在他成为“天子”不到四年之后，他就在离长安千里之外的泰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梦中“金统”一般的江山，终究同他的生命一起，湮灭于无形。
“永昌皇帝”的现实是，在他坐上武英殿的宝座一年之后，他就在离北京千里之外的九宫山被几个村氓割下了首级。他梦中的“大顺”，终究也顺服在了关外辫子兵的铁蹄之下。
“小天堂”里“天王”的现实是，在以“天父之子”的身份坐了十一年龙庭后，南京城外的“甜露”送掉了他那已久病的性命。而他梦中的“人间天堂”，也在一个月之后同他一道，伺候他的“天父”上帝去了。
皇帝，天子，无比美好的一个词汇！在古代社会，这个词汇几乎象征着人世间的一切……金钱，政权，力量，美人，江山……仿佛只须将这个词汇戴上自己的头顶，人世间的一切都将随之而来，绵绵不绝。
所以，无数的人，为了这个词汇挖空心思，为了这个词汇殚精竭虑，为了这个词汇不惜去冒凌迟族诛的危险……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将那个看上去无比美好的词汇戴上自己的头顶，并将那些随之而来的一切通通揽入自己的怀中。
然而，结果如何呢？
很多人，成功了；也有很多人，被残酷的“现实”无情的摧毁了。
盐贩子黄巢，驿卒李自成，不第秀才洪秀全，他们都是那个社会当中的“草根”。“草根”要想获取九五之尊的地位，若非尧舜复生，除却扯旗揭竿外，恐怕实在别无他法了。于是，便有无数把烽火在那“草根”间燃起，便有无数口刀斧锄镰被那“草根”们扬起……
应该说句公道话，草根们揭竿的初衷，并非他们闲来无事坐在茶楼酒肆里陡然突发奇想的要弄个“天子”来当着玩玩，而的确是世道不公，压榨过甚，付出正常的努力已无法维持正常的生活，才不得不咬牙横心走上这么一条不归路。而那成为“天子”的梦想，恐怕大多是在扯旗之后的斗争当中，才渐渐的浸淫到了他们的脑海之中。洪教主外，黄巢和李自成之先称“将军”、“元帅”，后称皇帝，即可证之一斑。
其实话说回来，在离乱之世中想当皇帝，也并非什么人心不足蛇吞象的妄想。毕竟，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惟有德者居之。只要具备条件，任何阶层，包括草根，登上天子的宝座，也并非绝不可能。
刘邦和朱元璋，便是极好的事例。他们不但由草根成为了天子，他们开创的朝代也都延祚了数百年之久。
然而需要明白的是，在古代社会，“天子”毕竟是地位的颠峰，是至高无上的权柄，是珠穆朗玛峰的最高点，是摩天大楼的顶层。
这巅峰，这至高无上，这最高点，这顶层，无不意味着同一个情形，那就是，在这之下，需要无尽的扎实的积累，在这之下，需要无数的坚固的基础。
没有治下心悦诚服的平民百姓，所谓地位的颠峰，不过是一光杆司令；没有部下竭力尽心的臣属，所谓至高无上的权柄，不过是一皮包公司；没有一重一重坚实的岩石和土壤，珠穆朗玛峰的最高点永远也不会存在；没有一层一层牢固的地基和柱石，摩天大楼的顶层也不过是传说中的“空中楼阁”。
同样，“草根”要坐稳“天子”的宝座，没有积累，没有基础，是万万不可能的。这积累，这基础，虽然不是“天子”的充分条件，但却是必要的，缺之而不可的。
很可惜，不论是金统皇帝，还是永昌皇帝，还是天父天兄天王，他们都未能为自己“天子”的梦想创造这一“必要”的、缺之不可的条件。
黄巢，终身都在转战，从此到彼，从彼到再彼，又从再彼到此……
李自成，终身都在流动，从此到彼，从彼到再彼，又从再彼到此……
洪秀全，也许同前二者有一点小小的区别，在他为天子而奋斗的生涯当中，他仿佛隐约意识到了应当创造这一必要的和缺之不可的条件。岳阳、武昌、九江、安庆、扬州、镇江……很多战略据点，他都留兵驻守，并且依照其制度设计，建立了看上去属于他们天国的政权。然而很可惜，他不但未能始终坚持贯彻这一做法，即使在实行这一做法的地区，他属下官员的精力也多集中于战事，而非用心理政，致使这一本该受到专注的做法也未能收到其应有的成效。如此，他的军队在各地的转战也最终陷入了流寇主义的泥潭，蹈了他那二位败亡的前人的覆辙。
所以，他们之成为“天子”的愿望，也就成为了一枕永远的黄粱梦。
“天子”，看上去很美。然而，没有积累、没有基础的天子，终究只不过是一场黄粱美梦……
文，暂毕于此。言未尽意，权以一诗作结吧！

承平日月自徘徊，
倒卷乾坤久不开。
黑手扬竿翻巷陌，
扶犁拔剑起蒿莱。
千兵纵遍神州野，
万姓聊无立命埃。
一枕黄粱天子梦，
何堪云半作楼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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